套着乘灵驹的马车碾过霜尘,两日颠簸后,艮为山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叶南枝算算日子,今日正好是凌期的出关之日,转头对明乾说道:“明叔叔,今日师尊出关,不如随我入山和师尊打个招呼吧。”
明乾颔首应下,随她踏进了山门。
微风习习间,一座常年大雪覆盖的山峦静卧晨曦之中。
千万朵粉白色的雪檀花纷飞于层峦叠嶂之间,如云似雾,花瓣在清晨微光中泛着淡淡荧光。
一片宁静祥和。
"师尊!"一声清灵脆亮的呼喊,划破了满山安宁。
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被踩断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小鹿一般闯了进来。
凌期望着那哒哒哒奔来的小姑娘,眼底原本的冷寂霎时化开几分柔意。
“小五,山规第十二条,不可大声喧哗,再吵就抄二十遍山规。”另一条小径显出一道清俊身影,步履端方,一举一动皆是仙门风范,近前对着凌期躬身行礼,声线清正,“怀砚见过师尊。”
叶南枝脚步微滞,旋即提裙快走两步,躲到凌期身后,只探出一个头,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许久未见师尊,日夜思念才急了些,山规还要管弟子思慕师尊么?”
她贴着凌期身侧,暗戳戳告状:“师尊您看,定是大师兄半点不想您,才体会不到徒儿的心意。”
凌期轻咳两声,止住二人拌嘴,偏帮叶南枝道:“好了怀砚,今日为师出关,就当给为师一个面子。”
怀砚本也没真要罚她,只笑骂了句:“油嘴滑舌。”
叶南枝对他做了个鬼脸。
凌期看着打闹的师兄妹二人,轻笑出声,但他总感觉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半晌,恍然大悟,问道:“戈厘呢?”
叶南枝看向怀砚,怀砚亦看向她。
“你没和三师兄说今日师尊出关吗?”
“你没和三师弟说今日师尊出关吗?”
很显然三师兄戈厘被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叶南枝讪讪地冲凌期一笑,怀砚则是无奈地先行一步,去找那位被遗忘在犄角旮旯的三师弟。
凌期正欲牵过叶南枝的手回院,盘问她近日的“丰功伟绩”,可有什么祸事需要他善后,余光却瞥见明乾立于不远处。
原来明乾方才刻意落后了几步,待师门三人嬉闹完毕,才慢步上前。
凌期见他身影,眼底笑意淡去两分,眼风淡淡扫过叶南枝。
叶南枝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前几日是我用心头血维护护天大阵的日子,事情办妥之后明叔叔便送我回来了,刚巧碰上师尊出关,我便想着带明叔叔上来拜见师尊。”
倒也没说谎,她此次下山的确是为了此事,护天大阵是叶家先祖,用叶家五位尊主灵骨,分居东南西北中,创建出的一处巨型阵法,占据沉水境约三分之一的地界,可抵御一切烬魔进入,仙门皆在阵中建立。
也因此,上次听闻有烬魔进去护天大阵,大家才会这般不可置信。
而护天大阵,需要叶家血脉每年维持,对于接受过叶家传承的尊主来说,这不是难事,但对于叶南枝来说,却需要投喂心头血才能勉强维持,每次取心头血后,都需要修养足足半月。
而叶南枝此次带着明乾上山,的确是有别的私心的。
早年间,明乾虽与凌期不算至交,却也是少数能与山神说上话的人。他跟着兄长明朝,常与凌期往来。只是后来变故丛生,二人关系渐冷,如今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凌期是她最敬重的师尊,明乾亦是她为数不多的亲近长辈。叶南枝多次从中调和,也仅能为明乾挣得踏入艮为山的资格罢了。
凌期洞悉她那点撮合的心思,当着外人懒得点破,只吩咐道:“既然来了,便留下用个便饭。小五,去唤人添些碗筷。”
“好!”叶南枝雀跃应声。
她心知凌期是要支开自己,可既留了明乾用饭,便是有话要谈,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明乾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没入雪雾,才转头对着凌期笑了笑:“南枝真是长大了,山神待她真心,将她养成现在这般模样,明乾很是感激。”
凌期垂眸,指尖捻着青瓷茶盏的边,慢悠悠抿了口茶,茶烟模糊了他冷寂的侧脸:“小五是本尊的弟子,在艮为山受到本尊照拂理所应当。”
明乾被这冷意刺得笑意一僵,惯常的温和脸淡去几分:“兄长,你我也算是相识多年,我实在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如今相顾无言,连一两句关心的话语都不能说出口。
明乾低了眉眼,沉声道:“你可是在怪我当初没有护住南枝。”
凌期将手中青瓷茶盏重重顿在石案上,茶烟被震得散了大半,冷声道:“既已是当初旧事,便不必再提。”
往常凌期这般冷脸,明乾早便识趣噤声,可今日望着叶南枝离去的方向,不知是见她长大生出时光荏苒的感慨,还是见昔日亲近的兄长如今满心满眼只装了弟子,半分旧谊都不肯给自己,竟忍不住开口:“那日局势,就算兄长不来,我也定会以命相护,绝不让南枝受半分损伤。”
凌期眼皮都未抬,不承认自己态度的变化究竟是为何,也不对明乾的说法做出任何反应。
“兄长!”明乾不甘,嗓音拔高了些,“南枝受了太大刺激,把那日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若是她能记起是谁对天枢阁下的手,我拼了这条命,也定要为青山兄长讨回公道。兄长神通广大,让南枝恢复记忆本不是难事,你究竟为何……”
明乾话至一半,便被凌期打断:“记得未必是好事,不记得也未必是坏事,顺其自然即可。”
凌期淡淡说道:“你的兄长……”
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只道:“以后还是本尊称山神合适。”
他们早已不是之前可以以兄弟相称的关系,再这样叫,只显得讽刺。
明乾望着他冷硬的侧脸,满心无奈。这些年他试过不知多少法子,想从凌期口中讨个答案,可凌期总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明乾思绪忽地飘远,恍惚又见多年前的光景,被几位哥哥带着见到凌期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亲兄长明朝还在世。
凌期的来历在沉水境并非秘辛。艮为山踞于不流之水的源头,万载以来,凡踏足此地的修士皆灵力尽滞,凡人无灵护身,难敌山中猛兽,故而荒无人烟。
直至三百年前,艮为山受天道泽被,以山脉灵力为养,孕育出世间仅存的先天之灵——山神凌期。
山神初诞时,天降异象,沉水境几方势力赶赴山脚,才见万载未绽的雪檀树齐齐开花,落雪与飞瓣搅作一团,唯美中透着诡谲。
众人对着漫天风雪踌躇不敢前时,彼时实力最盛的天枢阁尊主叶若磐已阔步踏雪而入。
待叶若磐踏过三尺深雪登顶,正见少年模样的凌期蜷卧于雪檀花簇之中。
凌期受天道恩泽而生,初诞便具少年形貌,却也同初生孩童一般,对尘世满怀初生般的好奇,喜游山玩水,遍尝人间百态。
然他身为世间仅存的半神,身负晓谕天谕之责,不便久涉尘寰,便只往来于离艮为山最近的天枢阁一带,与叶若磐独子叶青山等年少好友相识,渐渐熟络,繁华长街、幽静山林中,常见几人打马同游的身影。
后再得天道晓谕,方知自己若踏出艮为山,便会扰动外界气运,便渐渐收敛心性,长居山中,鲜少外出,也极少参与外界纷争。
唯有年少时的旧友仍常来艮为山,坐在雪檀树下,同他诉说山外的趣事。
而明乾第一次见到凌期,就是跟在自己的亲兄长明朝身后。
那时候的凌期还不是如今冷若冰霜的模样,他也会和好友在酒后三巡潇洒舞剑,也会拍着明乾的肩膀说有事尽可来艮为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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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兄的弟弟,便如同我的弟弟一般。
而这一切,随着那一场大火,和天枢阁一起覆灭了。
此后便成了这般模样,在叶南枝面前,凌期尚能给他一分好脸色,其余时候皆是冷面相对,连多余的字都懒得吐。
明乾满心酸涩,却也无可奈何。
开饭时,叶南枝觑着二人之间仍凝着冷意,不免有些失落。
可她也知道,破冰哪是一日之功?今日凌期肯留明乾用饭,已是难得的松动,未必不是个好兆头。
饭桌上,明乾絮絮说着叶南枝这几日的“丰功伟绩”,言语里满是赞赏,直夸她有叶家遗风。
凌期自始至终没应一句,面色越来越冰冷。
叶南枝察言观色,知道凌期不喜欢听这些,便找了个借口打岔了过去,说起了些别的趣事。
饭后,她亲自送明乾下山。
临别时,想起席间凌期的冷脸,叶南枝忍不住拽了拽明乾的袖口,低声道:“明叔叔,下次来,便别再提我插手天枢阁的事了。师尊听了,只会动气。”
凌期早有严令,要叶南枝断了插手天枢阁与四大宗门的念头,往后只做艮为山的弟子,莫再涉险。
可叶南枝哪肯听?
师徒俩为此僵持了许久,凌期索性禁了她出山的资格,连寻常除魔的差事都不许她沾边。叶南枝便以绝食对抗,连面都不肯见凌期。
最后终究是凌期败下阵来,实在拗不过这犟脾气的小徒弟,只能松口允她出山除魔,可对重回天枢阁一事始终不肯明确松口,只装作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乾一直力挺叶南枝重返天枢阁,叶南枝也曾暗自揣测,这或许便是二人关系冷淡的根由。
明乾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豁达:“没事儿,你师尊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他若真厌了我,早便将我拦在山门之外了。我说这些,本就是帮你探路。你要回天枢阁,终须得他点头,否则他处处作梗,你行事也难施展。既如此,我便当这坏人,替你开口,又有何妨?”
叶南枝心知他是一片好心,她只是怕凌期当真动了气,她实在不愿见两位长辈因自己而疏远。
明乾催她回去,言正心宗事务繁杂,他离山两日,积压的卷宗亟待处理,能陪她这几日已是尽力,便不多言,径自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入山道转弯处,叶南枝才缓缓转身,重新上山。
叶南枝回到艮为山后,先向凌期回话请安,然后才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渐渐散去,叶南枝越走,天色越暗。
直到一弯新月爬上枝头,清冷的光映着婆娑树影,在她单薄的身上剪出斑驳的轮廓,但周遭依旧是黑洞洞的一片。
漫山生灵皆已归巢,唯余落花簌簌、枯枝被踩踏的脆响,衬得这山间愈发寂寥旷远。
叶南枝目不斜视,独自穿行于这明暗交错间,一步步踏入深沉的黑暗,又一步步从中走出,直至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
她指尖轻捻,一簇火苗应声而起,瞬间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泼洒开来,欢迎主人归家。
她却未多做停留,径直步入卧房,在书架前驻足,指尖轻推,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其后冰冷的墙壁。
她将手掌贴上石壁,灵力如细流般自指尖淌出,渗入墙体。须臾,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门在墙上悄然浮现。
收手迈步,踏入其中。
门后是结界拓出的独立空间,陈设简而精,一侧是练功室,一侧是书房,尽头则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叶南枝行至那空房中央,身后那道门便悄无声息地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四壁光洁,无门无窗,不见来路,亦无去处,只余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椅子,在房间中间坐下,然后将一个法器扔到了地上。
一只小妖怪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正是宰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