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月光观察手册 > 19. 灰烬(五)
    众人早已眼冒青光,崔盛顶着众目之愤,强势道:“这孚浇秘境凶险万分,还有烬魔潜藏,不如日后交由四大宗门打理,所得机缘再分给诸位。除魔本就是四宗的职责,让诸位因我等失职平白折损,已是过错,自然不能再蹈覆辙。”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呸!”

    申崇早就看不惯崔盛这颠倒黑白的嘴脸:“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揽下好处,中饱私囊罢了。若真将孚浇秘境交给了你们,岂会漏半分好处给我们!”

    叶南枝心里“哇”一声喝彩,震惊地看着申崇,好生胆色,颇有种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洒脱。

    众人立刻跟上,对着崔盛一通口诛笔伐——他们人多势众,崔盛还能杀了所有人不成。

    饶是崔盛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不由得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一直抱臂旁观的明乾见时机成熟,终于站了出来,他抬手压下众人喧哗,等满殿安静,才郑重开口:“方才崔宗主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若修为不足却执意进入孚浇秘境,不过是白白送命。不若设下约定,往后元婴之上修士,方可进入秘境,多少有些自保之力,也不至于轻易丢了性命。”

    崔盛还想反驳,却被申崇直接打断,申崇双手抱拳举于头顶,道:“明宗主说得有理!申某谨遵明宗主之言!”

    众人议论片刻,均觉得明乾所说有理,直言还是明宗主最明事理,日后便按照这个规矩来。

    池硝早就明哲保身不参与这场争斗,他一向瞧不上崔盛这幅莽夫样子,许多事不摆在台面上,背地里动点手脚,对四大宗门这等势力而言易如反掌,何苦闹得自己下不来台。

    一直埋头给众人疗伤的仁悬宗,自始至终没发一言。

    于是在明乾的主持下,这场风波最终以黑水卫派人驻守孚浇秘境入口处,只有达到元婴之境者方可进入秘境中历练。

    此举不管是仙门世家中人还是散修都非常满意,于是不再逗留天枢阁,纷纷告辞准备回家修养去了,拖着宗门内那些依旧头痛欲裂惨叫不止的人离开。

    路过叶南枝的身边时,他们也不再和以往一样散漫地点点头,或者假装没有看见,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叶南枝笑意盈盈,一一送走众人。

    申崇行礼告辞时,被叶南枝出声叫住:“申宗主留步。”

    她含笑道:“今日多谢申宗主仗义执言。”

    申崇连连摆手:“少尊说笑了,申某不过见不得他们这样的做派,先尊主执掌天枢阁时,从未出过这等乱象,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世道不古!”

    叶南枝笑意未减,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法器。

    仙器,金焰雷火石。

    叶南枝指尖拂过金焰雷火石,将外层禁制抹去,温声道:“九火门老祖擅长术法,可召九轮烈火,最厉害的便是第九重火,裂苍火,一招可杀大乘境烬魔,一战成名。”

    在所有人贪婪的目光中,叶南枝将金焰雷火石放到申崇手中:“听闻九火门后世无人练成这第九重火,本尊虽不知其修炼法门,但这金焰雷火石秉性极烈,或能助申宗主一臂之力。”

    申崇拿着金焰雷火石,不敢相信叶南枝居然将一个仙器就这么直接送给了他,他连连推辞:“这太贵重了少尊,我不能收,申某惭愧,一把年纪,既未做出庇护沉水境的功绩,连本门一亩三分地都守得勉强,何德何能受此重宝?”

    叶南枝不容他推辞:“申宗主不必推辞,日后勤加修炼提升修为,自然能做出功绩,这也是天枢阁希望看到的。”

    申崇几番推辞不下,只能收了起来,他心中感动不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必不负少尊所望!”

    说罢对着叶南枝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一路上无数道嫉妒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申崇却视若无睹,坚定地大步踏去。

    “这少尊出手也太阔绰了,早知道刚才我也帮她说两句。”

    “可不是,那可是仙器啊,说送就送,真让人眼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天枢阁万年家底,如今都在她手里攥着,以后还是得恭敬些,说不定能捞着好处。”

    “你傻呀,他得了少尊的仙器,但将破钧宗得罪了个干净,以后还不得被崔盛穿小鞋。”

    “说的也是,说不定是得不偿失。”

    看着这一幕的人哪个不是眼酸得不行,恨不得申崇踏出门去立马就会被马车撞死。

    待众人散尽,叶南枝才转身,看向原地未动的几位宗主——那架势,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崔盛余怒未消,池硝脸上也没有一贯的虚伪笑容,虞紫珂没有任何表情地站着,虞长老一如既往带着兜帽像影子一般站在那儿。

    还不等几人开口,叶南枝麻利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些东西,均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可以用来淬炼灵脉之物。

    众所周知,灵脉越坚韧,修炼的上限便越高,这等宝物,连四大宗门都存货无几,此刻却被她随手取出赠人。

    也不怪这么多年崔盛几人对她虎视眈眈。

    崔盛寒声问道:“少尊这是何意?”

    叶南枝嫣然一笑,将这几件宝物一一分给了几位宗主,温和道:“几位长辈今日也辛苦了,我在秘境中获得了些机缘,想要献给几位宗主长老。”

    崔盛冷哼一声,并不搭理叶南枝的示好,道:“今日少尊真是出了好大的风头,连祖宗之地都能拱手相让,好大气魄。”

    叶南枝不赞同地看着他:“崔宗主此言差矣,我并非为了出风头,实在是为沉水境的未来担忧罢了,再者,我不过献出自家之物,崔叔叔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爱嚼舌根的围观者已散,崔盛也懒得再演,虽然也没人觉得他演过就是。他直接了当道:“少尊年幼无知,还是该潜心跟随山神修习。天枢阁的事务,莫要再插手了,免得哪日惹出乱子,连山神都来不及护你。”

    叶南枝今日里子面子都占完了,一点也不介意崔盛现在的威胁。

    败寇叫嚣,不过胜者是饭前开胃小菜罢了。

    她微微一笑道:“崔叔叔说的是。”

    崔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觉憋闷。

    叶南枝将托着宝物的双手缩回,叹息道:“一点心意罢了,几位长辈若是看不上,那便算了。”

    说着便作势要收回。

    “等等。”池硝见她来真的,下意识开口制止,话一出口才察觉时机不对,但到手的东西岂能再让它飞走。

    他攥拳掩唇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叶南枝便微微侧首淡笑,轻轻抬了抬托着宝物的手,一副任由诸位自便的模样。

    池硝将宝物分予虞紫珂几人,轮到崔盛时,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却还是伸了手。

    总归是拿人手短,今日虽吃了亏,但是大家都是在沉水境有头有脸的人物,明乾也在叶南枝身边,保不齐出去之后又说什么败坏几人名声。

    于是也不好意思再说叶南枝什么,准备离开。

    崔盛刚踏出殿门,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天枢阁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叶南枝亭亭玉立,面上笑意浅淡,正静静看着他。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个废物儿子崔至,他在孚浇秘境中身受重伤,现在还卧病不起,耗费了无数丹药,心情瞬间更烦躁。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叶青山差,即便叶青山年纪轻轻半步真仙,但他也认为不过是沾了天枢阁的光,易地而处,他定能比叶青山做得更好。

    可他的儿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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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远逊于当年少年成名的叶南棠,如今看来,连沉寂多年的叶南枝都未必及得上。

    崔盛心头蓦地掠过一个念头:若这双儿女是我的……

    他猛地甩头,像要驱散这荒唐年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待几人身影消失,明乾便将方才分得的宝物塞回叶南枝手中:“这些东西你明叔叔不缺,倒是你,需要快些强大起来,才能早日成为这天枢阁名正言顺的尊主。”

    叶南枝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笑道:“南枝说了,辛苦明叔叔在外帮我主持大局,出来后定有大礼奉上。”

    明乾抬手摸了两下她毛茸茸的脑袋,欣慰道:“好,我们南枝长大了,懂得孝敬明叔叔了,明叔叔等着南枝以后送更多宝贝来。”

    叶南枝感受着明乾干燥温暖的手心,心里也渐渐平静柔软了下来,她看着明乾,唇瓣轻抿,道:“明叔叔,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见她这般认真,明乾也收起笑意:“你问。”

    叶南枝道:“我一直不太明白,您为何一直希望我可以成为尊主,这些年来,我没有什么成就,只是跟着师兄师姐们偶尔收妖除魔,但您似乎从未怀疑过,我以后会继承天枢阁。”

    “另外三大宗门见天枢阁式微,都想取而代之,连我母亲的母家虞家都是如此,为何明叔叔却一心想要扶持我夺回天枢阁,甚至不惜和师尊多次争吵,得罪了师尊。”

    叶南枝的师尊凌期,艮为山的山神,是承天道气运而生的先天之灵,他收了叶南枝为自己的五弟子,关爱有加偏心有余,唯有一点,坚决不让她参与沉水境仙门之争。

    为此,明乾没少和凌期争执。

    明乾闻言,仰头望向天枢阁一如往昔的金梁画栋,瞳孔微微舒展,似是忆起旧年暖事,低低叹了口气,目光软得能揉出水来:“傻孩子。”

    “于公,你是天枢阁的血脉,正心宗追随天枢阁千年,承蒙庇佑才能坐到这个位置,你流着你父亲母亲的血,他们都是天枢阁伟大的继任者,你自然也会是,莫要妄自菲薄。”

    “于私,你父亲和我兄长明朝,是过命兄弟。青山兄长在世之时,对我亦多有照拂,我从未忘却。如今他的血脉只留下你一人,我自然希望你事事顺遂。若有一日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想来青山兄长泉下有知,也能够瞑目了。”

    “抛开这些,我也会帮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如今你没有了家人,我就做你的家人,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明乾字字恳切,娓娓道来,如涓涓流水静静淌过心间,让叶南枝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很清楚,这么多年来,明乾做的远比说的多,每一次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他都会站在自己身前,拼尽全力为她争取一切该属于她的。

    对于叶南枝而言,家人离去之后,最心疼她的长辈,除了师尊,就是明叔叔了。

    叶南枝沉默地垂眸,良久,才抬起头来,对着明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我明白了,多谢明叔叔。”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明乾准备亲自护送叶南枝回艮为山。

    他出去吩咐人备马车,独留叶南枝一人在天枢阁的大殿当中。

    她生于斯长于斯,爹娘曾在这里教她明辨是非,授她护佑苍生的本领。

    如今那些音容皆杳,独留她一人,看着四周巍峨如往昔的雕梁画栋,却只觉得阵阵寒意袭身。

    叶南枝坐在台阶上,指尖贴着冰凉平整的砖石,仿佛这样就能触到故人残留的温度,轻声问:“爹爹,阿娘,哥哥,嫂嫂,你们一直陪着我的,是吗?”

    “我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那些对不起我天枢阁的人,我都会一一清算,你们会相信我,帮我的,对吗?”

    大殿空荡荡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