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月光观察手册 > 21. 灰烬(七)
    宰梦迷迷瞪瞪的,显然还没搞清状况。

    可一见叶南枝,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回笼,她下意识张牙舞爪地扑去,却被一道缚神索迎面捆住,重重从半空摔落在地。

    叶南枝顺手补了道禁言术。

    宰梦眼神非常凶狠,好像这样就可以用目光狠狠戳死她。

    叶南枝却不为所动,自怀中取出奔雷仙君那封书信,单手展开,径直递到小梦妖眼前。

    那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帘,宰梦凶狠的表情骤然僵住——那是奔雷仙君的笔迹,她绝不会认错。

    叶南枝却并未让她看完,右手一扬收回信纸,只见宰梦愣愣地盯着那空落落的位置,满脸失魂落魄。

    她俯身,笑意温软,说出的话却如敕令:“你若乖乖听话,我便松绑,让你看个够。答应了,就眨眨眼。”

    宰梦疯狂眨眼。

    叶南枝指尖微动,缚神索瞬间松脱,禁锢尽解。

    宰梦得了自由,却不敢妄动,只规规矩矩站着。

    叶南枝这才将书信递去。

    宰梦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信纸,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叶南枝就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她热泪盈眶,看着她嚎啕大哭,又看着她情绪渐渐平复,只余空气中一声破碎的呜咽。

    再激烈的情绪都会慢慢消失。

    等宰梦情绪稍平,叶南枝才开口:“有个问题,那日没来得及问。今日时间充裕,我问,你答。我瞧你和奔雷仙君情分不浅,当初为何非要离他而去,还要在人间大开杀戒?”

    梦妖心防大破,整个妖还没有从巨大的情绪空洞中抽离,对她有问必答:“我只是想帮仙君……帮他得道升天,突破真仙之境。否则,他大限将至,便要魂飞魄散了。”

    叶南枝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却无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当真?据我所知,奔雷仙君乃大乘后期,距真仙只差一线,寿元千载不止。以他的天资,千年足够。他消失时正值壮年,不过数十载纪,何来‘大限将至’一说?”

    梦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奔雷仙君的灵气突然在某一日开始衰竭,怎么也找不出原因,你母亲也来看过,最后什么也没做就走了。所以我才着急想要去吞噬更多的人,将灵力传送给他,否则以他灵力消逝的速度,不过一年便会成为没有灵力的凡人,立刻就会死去。”

    她看着叶南枝,泪痕还挂在脸上:“你不是叶青山的女儿吗,这事叶青山也知晓,当时他想了许多法子救仙君,只是无一奏效。”

    叶南枝眉峰微挑,冷白的光影在她眼底投出一点凉意:“我记得洞穴中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叶青山的女儿时态度可不怎么好。”

    宰梦脖子一缩,在她的注视下耷拉下脑袋,嗫嚅道:“还不是当年仙君来收服我,我被逼急了偷袭他……最后是叶青山赶来将我拿住的。”要不是叶青山,她说不定真就跑掉了。

    如果不是叶青山,说不定还真给她跑掉了。

    见宰梦确已吐不出更多实情,又看它方才掉了那许多眼泪,叶南枝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杯水,递给小梦妖,目光温柔:“渴了吧,喝点水。”

    宰梦呆呆地接过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谢谢你。”

    她舔舔嘴角,傻傻地问道:“这水甜甜的,真好喝,是加了蜂蜜吗?”

    说罢,又低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

    叶南枝就这么看着她,温柔地笑。

    宰梦喝着喝着,动作渐渐迟缓,目光也愈发呆滞,待杯底见空时,她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彻底没了动静。

    叶南枝问:“还喝吗?”

    宰梦没有回应。

    叶南枝收起那抹假意温软的笑,面色一寒,身形随之坐直。

    她腕间一翻,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剔透的玉简,指尖轻弹,玉简划破寂静的空气,精准地落入密室正中央。

    刹那间,地面震颤,一道繁复的金色阵法自她脚下缓缓升起,浓郁的灵气如潮水般在阵纹中奔涌流转。

    下一秒,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在光芒中凝实,低垂着头,单膝重重跪在叶南枝面前,姿态恭顺至极。

    若有精通阵道的大能在此,定能一眼认出,此乃失传已久的“千机流灵阵”——以玉简为令,母阵为眼,持子简者,瞬息可至。

    在沉水境鲜有人能掌控此阵,其构造精妙绝伦,对灵力操控的精度要求极高,且每次启动皆需消耗巨量上品灵石,非大财力大阵术者不可为。

    叶南枝垂眸看向黑衣人,下巴微抬,点了点一旁呆滞的宰梦:“将她收起,送去给夫人,清除记忆。”

    “是。”黑衣人点头领命,取出一只专用于收纳灵妖的玉壶,将宰梦收了进去。

    叶南枝看着他将玉壶稳妥收好,忽然问道:“青蜚如何了?”

    黑衣人回:“伤得不轻,但救治及时,如今已无大碍。属下已安排人手在秘境中好生照料,再过几日便可痊愈,主上不必挂心。”

    叶南枝颔首,自乾坤袋中摸出一枚丹药递去:“那日伤了它的腿,将此丹给它服下,愈合得快些。待它醒了,莫要只逼它修炼,也多让它读读书,长长脑子。”

    要不是这小笨妖看不懂她的暗示,也不至于被伤这么重,还差点坏了她的计划。

    “是。”黑衣人终于抬起头来,从叶南枝掌心接过丹药。

    这张脸并不陌生,正是那日向明乾汇报有魔物逃进孚浇秘境的黑水卫,羿非。

    叶南枝抿唇,看着羿非的脸啧了一声,做了个决定:“这次四大宗门损失不少,定然会暗地里派人严查此事,明乾已经看见过你的脸,难保不会想到什么,你找个机会假死脱身,免得日后被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羿非道:“是。”

    叶南枝指尖摩挲着玉简边缘,忽然问道:“这两年你跟在明乾身边,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为保羿非这颗暗棋能在关键时刻起效,这两年她从未与他有过联络,只让他安心在明乾麾下效力,借机留意明乾的一举一动。

    她心中对着明叔叔说了一声抱歉,不是她不想相信明乾,只是相信的代价太大,她暂时付不起。

    羿非垂眸回禀:“这两年明宗主始终恪尽职守,将明家上下管得服服帖帖。除了明面上对主上多加照拂,私下里也会处置族中对主上不敬之人,属下并未探查到他有半分不妥。”

    叶南枝满意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刻着黑水纹的玄铁令牌递去,沉声道:“去找夫人换一张脸,假死后你便化名为青隐,在暗中替我掌管黑水卫。”

    “青隐领命。”

    那群老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握黑水卫,黑水卫对天枢阁之忠心,岂是他们能懂的。

    诚然,卫中确有出自仙门世家的弟子,却仅占一成,真正的筋骨,乃是叶家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死士。他们无依无靠,唯有叶家可倚仗,自入卫之日起,便只识叶家之人,何曾有过二心?

    所谓的分裂与站队,不过是她撒出去的迷雾,诱使四大宗门误判的饵食。

    “对了,”叶南枝想起一件事,“定着人定时往孚浇秘境,散布些烬魔遗息,免得那群老东西起了疑心。”

    “是。”

    “如今定下了规矩由黑水卫把控孚浇秘境的入口,但那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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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会找些自己宗门的人混进黑水卫来做这件事。

    如今规矩既定,由黑水卫把守孚浇秘境,但那几个老狐狸,定会塞些自家人进来阻拦

    你在看守的黑水卫中安插几个信得过的,再找点人,隔三差五去门口寻衅,闹个鸡飞狗跳,最好动手见血,然后咬死那群老东西门下的黑水卫,说他们以权谋私,给崔盛那帮人找点麻烦,也让他们无暇他顾。”

    “是。”

    叶南枝连日奔波,此时已倦意上涌,见再无他事,便欲挥退青隐。却见他捧着令牌欲言又止,不由挑眉:“怎么,还有事?”

    青隐握紧那枚象征黑水卫至高权力的令牌,沉声道:“主上,以属下愚见,如今我黑水卫实力犹存,即便与崔盛等人正面厮杀,也未必没有胜算。何须这般步步为营,委屈主上与他们虚以委蛇?”

    他自知逾越,却忍不住替主子不平。明明这天枢阁、这沉水境的一切本就该属于她,那群老贼恬不知耻地窃取他人基业,还要反过来欺压旧主。他恨不得豁出性命,将这群蛀虫拖入地狱,再不能作恶。

    叶南枝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淬了冰的快意:“让他们死有何乐趣,我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将天枢阁这么多年给予的庇护与荣光一一还回,让他们一朝大厦将倾心肝俱裂,才对得起他们对我叶家这一场阴谋算计。”

    她脑海中闪过崔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想起那日他神色剧变的精彩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更何况……仇人远不止面上这些,她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她一定会斩草除根。

    青隐准备告辞,又被叶南枝叫住,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挑唆宋夫人将宋也送来孚浇秘境的那人,可处置了?”

    青隐回道:“主上放心。属下已仿其笔迹留书,言其欲往海外做散修。人已拿下,属下打算将他安置去一个僻远之地,永世不得出现在主上面前。”

    叶南枝却摇了摇头,道:“不必,直接处理干净,宋也此人,心思缜密远超常人,绝不能让他察觉此事与我们有丝毫瓜葛。”

    青隐点头:“主上放心,我这就回去处理。”

    青隐走后,叶南枝回到卧房,将自己掷入床榻。

    倦意排山倒海,却压不住脑中纷至沓来的杂念,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声音交织缠绕,逼得她无法入眠,直至精神透支,她才昏沉地失去知觉。

    然后,她又回到了那片火海。

    火海吞噬了整座天枢阁,烈焰攀过每一处飞檐斗拱,发出猖狂的呼啸,誓要在这片土地上榨干最后一丝生机。

    烬魔在废墟中肆虐屠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叶南枝缩在虞青珂拼尽最后灵力构筑的结界里。

    她很想冲出去,哪怕和母亲死在一起,但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想不顾一切地离开结界,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便出现在眼前。

    那时候的虞青珂已经浑身是血,她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烬魔,终于找到了机会,将小女儿和小孙子叶弦起安排在安全的地方。

    她的目光和以往一样,带着温柔的坚韧,她眷恋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让他们俩乖乖等着,等她解决完外面的危险就回来接他们。

    所以叶南枝乖乖地等了。

    可是她等啊等,等到叶弦起为了保护她不被发现跑了出去,等到滔天的烬火烧到了眼前,也没有等到阿娘平安回来。

    直到四个人的脚步声与交谈声逼近。

    叶南枝初以为救兵终至,狂喜瞬间攫住了心脏,正欲张口呼救,却在听清那声音的下一秒,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