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月光观察手册 > 18. 灰烬(四)
    众人跟着叶南枝的目光看过去。

    池硝的笑容有些僵硬。

    虞家人连一丝眼色都没有分给他们,只管救人。

    而崔盛……崔盛腰杆笔直,一脸蛮横,谁看他他瞪谁。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当初也是接到黑水卫的通知,才来这孚浇秘境“除魔”的。虽说起初个个心怀鬼胎,只惦记秘境里的宝贝,但若没那一声“通知”,谁会平白蹚这浑水?

    如今谁不知道,黑水卫早就被四大宗门把持着,内部分崩成四股势力,各自选出执刃领队,唯四大宗门马首是瞻,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池硝反应最快,立马倒戈,他看着崔盛,迟疑道:“那日我家小辈亲眼所见烬魔进了秘境,但此事还待考究,我本想按下不表,但崔宗主却执意要告知大家呢。”

    他心中算盘打得很清楚,如今烬魔有无尚不可知,但下令召集众人的,可是听命于崔家的东执刃。

    再者,若非崔盛派人报信,自己何至于蹚这浑水,更不会被其胁迫出面撒谎,如今惹得一身骚。

    此话如刀,瞬间捅破了窗户纸,众人也回过味来。

    是啊,那日来通知大家的,可都是崔家的人,说到底,要不是崔家,他们怎么会受这么大的损失。

    更何况连少尊都未能确认烬魔是否真的存在,且自己也身受重伤。如此看来,那黑水卫的用心,及其背后主使之图谋,便颇值得玩味了……说不定,也是想趁此机会,对那叶南枝做什么呢……

    只是他们想要对那少尊下手便也罢了,牵连旁的无辜之人作甚!

    众人心头火起,恶狠狠地转头,目光齐刷刷钉向方才带头发难的崔家几人——原来方才便是他们率先起哄,妄图转移视线,若非此番点破,差点便着了他们的道!

    他们群起责问,要崔盛给个说法。

    “崔宗主,我们可是相信你,才将家中小辈都通通带了进去。”这话出自池硝身旁之人,他刚一开口,旁人自然一呼百应,与方才围攻叶南枝时如出一辙。

    “如今我等折损惨重,自然不敢怪罪崔宗主,但我等相信崔宗主绝不会袖手旁观,对吧?”

    “不错,崔宗主定会为我等做主,诸位稍安勿躁。”

    鬣狗就是如此,一旦有领头者撕开猎物的皮肉,余者便会一哄而上,他们从不单打独斗,结群抱团才是无能者最锋利的武器。

    不过这群人即便是声讨崔盛,也不敢像方才对叶南枝一般大放厥词,只敢暗暗施压,毕竟崔盛可是真的手握实权。

    而池硝看矛头指向了崔家,便默默隐身不再说话。

    崔盛被他们吵得头疼,自己的儿子还在家里躺着,本就烦得要死,现在被这群蠢货围攻,火气瞬间窜上天灵盖,他在那孚浇秘境不也没落得好。

    “吵什么!”崔盛一声暴吼,墙皮都要被他震掉一层,众人瞬间噤声。

    崔盛狠狠地白了池硝一眼,老东西,一出事儿就隐身,道:“既然是池家子弟亲眼所见,自然不会有假,想来是那烬魔太过狡猾。没抓到,下次再去抓就是,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崔盛上前几步,无视明乾警惕的目光,径直逼至叶南枝身侧。他右眼斜睨着她,语气满是不屑:“少尊以为呢?”

    他才懒得管这烬魔是真是假,也不会自降身价和那些蠢货辩解什么,彼此心里那点算盘,谁不清楚?装什么大义凛然。

    想让他给交代?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但他也不能再让叶南枝这么拱火下去,这才走近,警告地看着她。

    上位者强大的威压朝着叶南枝铺天盖地而来,恨不得将她就此碾碎。

    叶南枝对上他恨不得将她抽经剥皮的目光,在众人看不见的一侧微勾嘴角,然后转头面对众人叹了口气,目光黯淡,一副你这样说我一个小姑娘也奈何不得的样子。

    这一声叹息,意蕴无穷。

    满堂窃窃私语声又起。

    叶南枝抬头,迎上崔盛的目光,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欺。

    经年累月,崔盛的手段竟毫无长进。

    若非他这般狂妄自大,叶南枝还真不敢将他列为复仇路上的第一块踏脚石,毕竟破钧宗实力雄厚,崔盛本人的修为亦在几大宗主中名列前茅,硬碰硬绝非上策。

    但她从未想过与崔盛正面抗衡。无需强推那由威压垒起的高墙,她只需凿开一道细微的裂痕,将墙内不堪的内里,曝于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毕竟,以利相结,其脆如纸,屈居人下者,岂会甘愿永受施舍?

    等那些因他淫威屈服的人长出了爪牙,他们的反扑只会远超崔盛的想象。

    终于,方才被压制的申崇挣脱束缚,他狼狈非常,但一双眼睛炯炯如火,厉声大喝:“早闻崔家蛮横,连天枢阁少尊也不放眼内!这分明是狼子野心,见少尊势单力薄,便想取而代之,才使出这等卑劣伎俩!”

    众人顿时跟风,窃窃私语化作明目张胆的声讨。

    “是啊。”

    “那东执刃分明是崔家鹰犬,若无他授意,岂敢擅传讯息?”

    “若真让这种人当上了沉水境之首,我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他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申崇趁热打铁,道:“可不是,论心系天下,谁还能比得上天枢阁呀,毕竟是先尊主的孩子,虎父无犬女,只盼着少尊早日接手天枢阁啊!”

    他以为众人也会跟着附和,哪想无一人接茬,他们置若罔闻,依旧讨论着崔盛的残暴和不满。

    叶南枝垂眸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恰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嘴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讽意。

    崔盛面赤如朱,显然是气得不轻。

    自叶家倒台后,他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周遭窃窃私语跟贴在他耳根子似的,烧得他羞愤难当。

    叶南枝将崔盛丑态一丝一毫全都刻进眼里,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诸位莫要再争了,我信崔宗主是一片好心,也信黑水卫不会拿烬魔之事玩笑。”

    所有人停下,看向她。

    崔盛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怀疑与警惕——他绝不相信这丫头会这般好心。

    叶南枝却回以一个无比诚恳的信赖眼神。

    别急,还有一把大火,等着送你呢。

    她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众人,继续道:“若黑水卫所言非虚,那烬魔此刻只怕仍在孚浇秘境中,未曾离去。南枝无能,入内十余日,竟未能查明其入墟之由,实未尽到少尊之责。”

    说罢,她以袖掩面,肩头微颤,做出抽泣惭愧之态,声音哽咽:“正因如此,我才幡然醒悟。多年来孚浇秘境封闭,从未有人巡查,若烬魔真寻得栖身之法,于沉水境而言,无异于悬顶之剑。我岂能坐视此等大患,危及世人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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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盛心中不安。

    叶南枝指尖探入乾坤袋,摸出那枚开启孚浇秘境的青铜密钥,高举于头顶,朗声道:“自今日起,我将永久开放孚浇秘境,不再是天枢阁私产。我愿将此境供四方修士历练,其中机缘也与诸位共享,只盼诸位今后同心,护沉水境永不受烬魔侵扰!”

    举座哗然。

    没人料到叶南枝会做此决断。

    孚浇秘境的分量,在场谁不清楚?那是叶家历代先祖留下的遗泽,是天枢阁能屹立沉水境万年的根基之一。如今她竟将这等重宝拱手公之于众,谁不震惊?谁不心动?

    只有崔盛、池硝几人面如寒铁。

    谁不知孚浇秘境机缘遍地,偶得一二,便足以修为精进、一日千里?虽说凶险万分,但修士修炼本就是将命吊在刀剑上,在秘境中能够扶摇直上的概率总归比在其他地方高。

    一旦此境对外开放,难保无人气运逆天,得获大造化后动摇四大宗门的根基。

    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忍受。

    叶南枝转身,看向崔盛和池硝几人,神色恭谨:“事出仓促,未来得及与诸位宗主商议。但南枝才疏德薄,想要保护沉水境也是有心无力,思量再三,唯有此法。想来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亦会赞同我此番决意。几位宗主,以为呢?”

    崔盛显然没料到叶南枝会来这一手,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那副吃瘪丑态,看得叶南枝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描摹下来,挂床头日日观赏,方能安眠。

    她早猜到今日这出戏本就是冲着她来的,说起来还得感谢崔盛一如既往的狂妄,换了是别人,让这么多宗门受了如此大的损失,哪还敢凑这么多人来声讨她?

    他不仅敢,还敢直接当众威胁她,简直是顺水推舟的理由,叶南枝欣然笑纳了。

    孚浇秘境于她这孤女而言,可以是怀璧其罪的烫手山芋,也可以是挑拨敌营、立稳人设的垫脚石。

    果然,叶南枝这番“低声下气”的征询,瞬间绷紧了那些等着入秘境捞好处之人的神经。

    他们已经不能够允许这还未吃到嘴里的肥肉溜走。

    崔盛第一次开始正视叶南枝。

    正如她所料,今日崔盛本打算凭借威势,逼她交出孚浇秘境由四大宗门共管。她如今势弱,绝无拒绝的可能,必得乖乖就范。

    可如今被她抢先一步,将秘境公之于众,既赚了名声,又将秘境的控制权捏在了自己手里。

    毕竟,秘境机缘岂是易得之物?真有人得了造化,也得念着天枢阁开门的情分。更何况,只要秘境还在她手里,来日是开是关,不过她叶南枝一念之间。

    如今他们若是再提出让叶南枝交出天枢阁,只怕是难了。

    崔盛隐隐察觉,叶南枝绝非表面那般恭顺可欺。但他这些年顺风顺水,傲慢已深入骨髓,只当她是个初露爪牙的小狼崽——那点锋芒,自己一根手指便能折断。

    一个孤女,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但他忽略了,也正是这个孤女,让他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崔盛心知,此刻若硬夺秘境,必犯众怒。

    可这十年来,他踩在叶南枝头上作威作福罢了,更从未这群蝼蚁放在眼中。更何况,他唯一的儿子仍在昏迷,让他就这样看着叶南枝轻易得逞,如何甘心!

    崔盛心火越烧越旺,冲动之下,他猛地喝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