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新河大酒店，一楼宴会厅。
宾客已经吃完了主菜，侍应生开始上甜品推车。有的客人离开了座位，拿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跟熟人打招呼。
铃声响起，场中骤然一静。燕百鸣牵着女儿，沐浴着全场人目光从二楼拾级而下。今天宴会的主角燕双宜换上粉白礼服裙，乌黑长发贴着双鬓盘成优美的弧度，平时总是漠然冷淡的面容难得带上真实的喜悦。她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装饰，只脖间缀着一条澳白珍珠项链，越发衬得少女肌肤莹白如玉。
她不着痕迹扫了一遍场内，只见陆雍也一身黑色燕尾站在角落，安静地注视着这边。
二人目光短暂交接，那一瞬间燕双宜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双宜都长成漂亮大姑娘了。”
仪态万方的贵妇赞叹道：“好像昨天还是个小女孩呢，现在都要去上大学了。听说是保送燕大？我家这个将来要是有双宜一半省心，我都要去庙里烧高香了。”
贵妇腿边的小男孩不满地撇嘴，但什么也没说。
燕双宜收回目光，矜持地向对方露出礼貌的笑。燕百鸣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明明对方只是一句恭维话，他却似乎感慨万千，眼里蒙上一层淡淡水气。
随后他眨了眨眼，那层水气便消失了。
“我的女儿当然是最好的，一般人没有我这个福气。何总不必羡慕，这是羡慕不来的。”
在场有人惊讶于做父亲的不谦虚，熟知燕百鸣尿性的朋友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恰在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携着她的儿子走到燕家少管家身后，对他说了什么。
注视着燕双宜的青年蓦然回头，眼里难得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被父亲夸红了脸的燕双宜没有看到。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拨冗参加小女的生日宴。”
窃窃私语骤然消失，厅中忽然安静下来。燕百鸣声音朗朗，无论站在厅中哪个角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这一生有过无数作品，但最令我骄傲的，还是我的女儿双宜。”
大屏幕亮起来，是燕双宜从小到大的照片集锦。仿佛时间被照片拉成一道长线飞速快进，屏幕上嗷嗷待哺的婴儿短短数息间长成秾丽活泼的少女，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露齿而笑，带着一点年轻人的狡黠。
照片忽然动了起来，变成了录像。十岁的陆雍也在屏幕边角拿着钳子给大小姐夹坚果，正中央的燕双宜抱着她的玩偶熊妈妈，对着镜头后的人歪过头，笑得很甜。
“爸爸！你回来啦？”
随后女童的笑容忽然淡去了，变成了担忧。
“爸爸，你今天工作很多吗？看上去好累啊。”
她“噔噔噔”地跑过来，一下子抱住摄影师的腿。拿着手机的燕百鸣顺势蹲下来，将女儿搂在怀里。
镜头翻转，出现在屏幕上的人变成了两个：蹲下的燕百鸣抱着燕双宜，原本因为疲惫耷拉下来的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是啊，上班是件很辛苦的事。”
成年人恬不知耻地向女儿索取安慰：“爸爸有时候都不想上班了，因为好累好辛苦。但爸爸不能偷懒，还要赚钱给双宜花呢。”
宴会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像捧场，也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在场宾客没有人相信燕百鸣的这句话，但他的女儿相信了。屏幕里九岁的燕双宜信以为真，心疼地搂住父亲的脖子。
“可以偷懒的。等我成年了就能给爸爸分担，到时候爸爸就可以天天在家里睡懒觉，不用去上班。”
台下的燕双宜单手捂脸，白色手套盖住少女微红的面颊。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燕百鸣只有一个女儿，燕双宜从小缺少竞争意识，也没有过早接班的想法。她想反正燕家到最后都是她的，不如在老爹还能干的时间里多玩几年，发掘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业。
如今回头再看，燕双宜惊觉十八岁的自己竟然还不如九岁时懂事贴心，一时间汗流浃背了。
燕百鸣示意工作人员关掉视频。
“作为父亲，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了双宜这个女儿。正是因为有了她，我才没有三十岁后就原地躺平，而是有动力继续工作，开拓集团疆土。而她也将是我和燕家唯一的继承人。”
燕双宜意识到了什么。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燕百鸣看向他的女儿，今天生日宴的主人公。
“今天是你的生日。每年我都会送你不同的生日礼物，但今年是不一样的。你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慢慢学会离开家人的庇护，有能力独立决定并尝试做一些事，去探索属于你的人生。我想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的不再是一条裙子、一只包、一台钢琴、一幅喜欢的画作，而是未来做什么决定都有托底的底气。
“我在这里正式宣布，燕双宜十八岁生日礼物，是我名下所有股份的百分之五十，包括总集团控股。希望这份礼物能满足她的梦想，在对未来有所规划时能助她大展宏图。”
燕双宜睁大眼睛，众宾客中有人小声抽气。
“这是真打算把燕家全交到这黄毛丫头手上了？”角落有人窃窃私语，“我还以为燕百鸣这么多年肯定会在外面搞一两个私生子，看样子居然真没有？”
他的同伴不以为然：“燕百鸣要是真想生，干嘛不直接结婚生一个，非要搞私生子？反正燕语梁早死了，他名义上又没有配偶，想结婚难道还有人能拦住？”
“才十八岁就给这么多股份，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全力培养女儿了，真有私生子也动摇不了燕双宜的地位。以后能娶到大小姐的人可有福了。”
“谁说不是呢？”
陆雍也往角落看一眼，记住那些人嚼舌根的模样。
他身旁的母子二人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燕百鸣向粉白礼裙少女伸出手。
“生日快乐，我的女儿。”
燕双宜快活地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抱住了燕百鸣。她平时对外总是表现得高冷寡言，尖叫之后才发现不妥，一时间满脸通红，脸埋在父亲肩膀上不肯起来。
燕百鸣摸摸女儿的头顶，牵住燕双宜的手。一旁乐团试音结束，父女二人滑入舞池内，开始领跳场内第一支舞。
WienerBlut，维也纳气质。
这是燕双宜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虽然她目前对集团事务没什么了解，也暂时没有插手决策的野心，但不妨碍燕双宜明白，燕百鸣此举包含了他对女儿绝对的偏爱与呵护。如果说分一两家子公司只能算给孩子点玩具或者零花钱，那么分出一半的集团控股，无异是父亲与女儿分享王位。
燕双宜和父亲跳了开场舞，又和其他认识的世交孩子跳了两支别的。
最后趁着舞会气氛飚到高潮，大家都跳得满脸红扑扑的时候，燕双宜悄悄转去大厅角落，牵住了落单的陆雍也的手。
“……大小姐？”
出神的陆雍也一惊，条件反射地回握。
“不陪我跳一支舞吗？”
燕双宜双手握住陆雍也的手，把陆雍也往场中拽。她的力道不大，陆雍也如果想拒绝，轻轻一甩便能挣开燕双宜的手。
但陆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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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大小姐，即便他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青年忽略场外那些投来的窥探的目光，牵着燕双宜进了宴会厅中心。准备好跳舞的男女握住舞伴的手，音乐声响起。
GramofonWaltz，留声机圆舞曲。
教燕双宜和陆雍也华尔兹的是同一个老师，二人从学舞的第一天起就是彼此的舞伴，对彼此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了如指掌。但燕双宜平时并不很热衷此道，只喜欢在别人跳舞时偷吃甜品，偶尔吃多了应别人邀请下场跳一曲消食。相反，陆雍也总是被燕百鸣带出去应酬，跟其他女生跳的交谊舞加起来渐渐比跟燕双宜的更多。
以至于二人再次握住彼此的手时，竟久违地感到陌生。
“上次我们一起跳舞是什么时候？”燕双宜回忆，“好像还是高一？”
“是高一，”陆雍也笑一笑，“那天你在生我的气，动不动就偷偷踩我一脚。”
“有吗？”
燕双宜难得心虚起来。即便她已完全不记得，但大小姐有自知之明。她向来易怒却忘性大，这的确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告白前她预备在二人之间营造浪漫暧昧的气氛，可不是该翻旧账的时候。
杂乱的心思使她乱了脚步，大小姐旋转到一半时误踩了陆雍也的脚。脚底被硌了一下的燕双宜失去了平衡，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仓促向地上摔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雍也骤然搂住大小姐的腰，轻松单手将她整个人抱起。燕双宜借势跃起，双脚离地，在空中完成了最后的旋转。那一刹那少女粉白裙摆迅速飞扬撒开，亭亭如夏风吹开的荷盖。
音乐停止，跳舞的男女动作定格在这里。忽然响起的掌声如同大雨，将在场的所有人淹没，连青年的话语也一并盖过。燕双宜只看见陆雍也嘴唇蠕动，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她把耳朵凑上去。
陆雍也顺势俯身，靠近燕双宜耳边。
“我说，当时你也是这么踩的。”
吐息温热，挠得燕双宜耳朵痒痒。大小姐下意识想躲，但控制住了自己，勇敢地抬头看向陆雍也的眼睛。
她的目光太过孤注一掷，以至于竟然带上了几分凶狠的杀气。
“大小姐？”
陆雍也被瞪得有些迟疑，不知道燕双宜又是抽了哪根筋。
“九点的时候来顶楼花园，”燕双宜矜持地抬起下巴，“不准提前到，也不准迟到。”
要是你提前到了或者迟到了，你都完蛋啦！
在场宾客要么跳舞要么在套近乎，年纪小的孩子更关注食物，注意力都从今天的东道主身上移开了。燕双宜留心父亲也暂时离场，知道按燕百鸣的习惯应该是离场去抽烟了，路上肯定还会被其他人拉着聊天，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她提着裙子轻巧地从宴会上逃走，为了避开认识的人，特地绕开附近的电梯，去了稍远的电梯井按下上行键。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燕双宜刚要进去，一块带着异味的毛巾骤然捂上她的口鼻！
燕双宜下意识抬脚要回踹对方的膝盖，绑架犯却似早有预料，往旁边躲了一步。燕双宜踹了个空，意识开始昏沉。
强有力的胳膊横在燕双宜的脖间，勒得大小姐喘不上气来。燕双宜拼尽全身力气掰不动半分，竭力睁大眼睛，试图从电梯门上窥见对方的倒影。
然而绑架犯身影隐没在黑暗里，半分也看不清。
手机还塞在礼裙褶皱里，定位也没关。
陆雍也……你会找到我吧？
燕双宜用尽最后一点毅力确定手机还在身上，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