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错眼,燕双宜就在宴会上消失了。陆雍也模糊猜到燕双宜今晚要做什么,不由得心烦意乱。
大小姐邀请他九点去楼顶时,青年管家是想要拒绝的,只是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合适的拒绝理由。
燕双宜四岁才被燕百鸣接回家,又素来心大,不曾对玩伴的来历追根究底。可陆雍也不是傻子,这些年来从燕百鸣的态度里模糊察觉到一点端倪。
原本这只是陆雍也的猜想。没有人告诉他真相是什么,他也觉得自己的猜想没道理,顺带按下那一点对燕大小姐的隐约妒意。年少的直觉被忽略消磨,第六感也被陆雍也自我说服,将一切强行归结为缺爱的胡思乱想。
十四年来他已经淡忘了那份嫉妒和不甘,甚至对大小姐萌生出朦胧好感。
直到今夜那位老妇人走到陆雍也眼前,终于把一切都揭到明面。
世上所有适龄异性都有追求燕双宜的自由,只有陆雍也不行。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燕双宜的一种伤害。
“你有证据吗?”他问那位自称是他外婆的妇人。
老妇人和她儿子对视一眼:“我们会给你看的,你要的证据。”
具体证据是什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他二人不肯说。
*
“你在发什么呆?”崔春景的声音。
陆雍也猛然回神。
显然燕双宜提前跟崔春景打过招呼,此刻崔春景眼里带着揶揄:“现在可不是你该发呆的时候,还不赶快上楼去找她?”
“现在应该还不到九点?”陆雍也将半分钟前的迷茫动摇收拾得很好,“我想我去得早了,她应该会生气。”
“让你上楼,不是让你上顶楼。”
崔春景摸出手机,打开锁屏后展示在陆雍也面前。
燕双宜:“刚在走廊上被服务生弄脏了裙子,你能帮我找条新裙子送上来吗?房号1628。”
燕双宜:“【被红酒泼脏的礼裙前襟.jpg】”
燕双宜:“求你了,我不能穿着脏裙子表白,会被陆雍也笑话一辈子的。”
崔春景:“他没那个胆子,别演了。【白眼】”
燕双宜:“你就说你到底送不送吧!”
燕双宜:“【气急败坏.jpg】”
“燕双宜让我给她送条新裙子上去,我懒得动,觉得这个活还是应该交给你。毕竟你比我更清楚她备用裙子放哪了。”
陆雍也沉默片刻:“我以为你会帮她瞒着,直到九点之前。”
“需要隐瞒的前提是你对她的计划一无所知,可你应该一清二楚。”
崔春景把手机收起来:“而且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很不对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如果你跟她之间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我建议你九点前跟她把话摊开来说明白,不要拖到九点她开始后才说。”
燕双宜自尊心很强,只打注定胜利的仗。今天除了表白计划外,还是她的成年礼。
她为这次表白准备了很久,就算你不打算答应她的交往请求,也请不要把今夜变成她的噩梦。
如果决定拒绝的话,就在开始前结束。
“……我知道了。”
有那么一瞬间,陆雍也几乎想要豁出一切,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用力地将大小姐抱进怀里。至少在真相曝光前,他们会在一起。他们可以在房间里牵手,可以在花园中拥抱,可以在棕榈树下接吻。燕双宜喜欢草莓味的唇膏,希望她今天涂的不是。
剧烈的痛苦和快意切割着陆雍也的心,青年管家身形轻微晃了晃,脸上浮现愉悦到有些病态的笑容,好像被想象中的场景取乐了。
但很快另一张脸出现在陆雍也脑海中。永远快乐的少女不再微笑,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眼眶慢慢泛上红意。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滚落,她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哭泣的声音。
“陆雍也,你怎么不去死?”
陆雍也闭上眼睛。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相当于是他亲手毁了燕双宜。燕百鸣不会放过他,燕双宜更是会恨死他。
如果那位“外婆”说的是真的,无论陆雍也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燕双宜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说的会是真的吗?陆雍也扪心自问,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悄然响起。
这个答案,早在五岁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
燕双宜为生日宴会准备了两条裙子,一条粉白,一条湖蓝。她在两条裙子里纠结了很久,最后选择了前一条。
但现在不管怎么样都只能穿第二条了。陆雍也抱着裙子到了1628门外,发现门是虚掩的。
他轻轻叩门,固定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燕双宜”的声音,却有些模糊不清,还带着电波似的颤动。陆雍也心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狐疑,但也只有一丝。他推开门进去,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怎么不开灯?”
他关上门后按一下开关。灯没有打开,是坏了吗?
陆雍也试图再按几次,手却陡然软绵无力起来,竟然没能一次性按下去。
骤然警觉起来的陆雍也猛的转身去开门,“咔咔”几下,没能打开。
它自动锁上了。
“砰”,炽热的躯体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陆雍也,两只手胡乱地在陆雍也前胸上下摸索。意识不清的陆雍也感觉到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七八只甚至更多,仿佛燕双宜在离场的短短十分钟里变成了千手观音。
“别闹了大小姐,情况不太对劲。”
他进来后什么都没动过,多半是气体循环系统被人动了手脚,那已经在室内待了好久的燕双宜必然也中招了。门打不开,这里是十六楼没办法走窗户,但至少可以先开窗通风。
陆雍也握住对方的手腕,试图将大小姐从身后撕扯下来。
这一握让陆雍也察觉到了不对,身后的人根本不是燕双宜!
“你是谁!”
他骤然回身,强行将对方推到墙边。月色透过窗户,照亮来人汗湿在脸上的卷曲长发,也照亮了“燕双宜”的脸。
陆雍也瞳孔骤缩:“怎么是你!”
“陆雍……也……”
湿热的少女手掌抚上陆雍也的面颊,最终无力地垂下,一路下滑。
*
燕双宜从昏迷中醒来,头痛欲裂。
她浑身上下都有疼痛的感觉,尤其是肩膀,有一瞬间燕双宜怀疑昏迷后是不是被绑架犯打了一顿。这甚至已经是最好的猜测。
困倦又亢奋的感觉席卷全身,她一时疲惫昏沉得仿佛随时可以再度入睡,一时精神抖擞恨不得徒手掰断身后的手铐从这里爬出去。
等等……手铐?
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只见周围一片漆黑。燕双宜嘴巴被塞住,布条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口水濡湿了塞嘴的布巾,两只手被反手拷在墙边,身下传来绵软的触感。
燕双宜试着动了动,马上在夹板上磕到了头:绑架犯给她留的空间很小,燕双宜几乎是被折叠着塞进了这里。
是衣柜,还是自带手铐锁链的衣柜。燕双宜以前听人语气暧昧地提过,说新河酒店的情侣套房提供道具服务,可以把床伴拷在房间的任何地方,包括浴室。
但燕双宜没想到,这个“任何地方”,甚至包括了衣柜。
背在身后的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痛,燕双宜知道一定磨出血了,但性命攸关之际无暇在意这些。她先动了动腿,试图把柜门顶开。但衣柜门只是轻微晃了晃便不动了,显然是从外面上了锁。燕双宜又隔着裙子蹭蹭口袋,手机果然已经不在身上。
燕双宜心陡然一沉。
她从前讨厌过陆雍也的控制欲,但不得不说,管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至少发生意外的时候,陆雍也能靠定位及时找到她。
陆雍也,陆雍也。
你发现我失踪了吗?你能找到我吗?
“哎——”
一声极短促的女子叹息从衣柜外的房间里传来,衣柜外有人。燕双宜不知道对方是路人还是绑匪,谨慎地没有立刻求救。
她尽量不发出声音,调整姿势凑到衣柜缝隙边,悄悄向外面张望。
燕双宜瞳孔地震。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也没拉窗帘。皎洁月光从窗外流进屋内,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将床上纠缠在一处的二人躯体照得分毫毕现,白花花好像两条黏腻的蛇。床榻间间或发出几声女孩的呻吟叹息,抑或男方的隐忍闷哼。
燕双宜猛地把脸埋进衣服堆里,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神经病绑匪,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把她绑到人家情侣套房?
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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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想求救都不好意思大声喊救命了!
目睹别人的房事,那股虚脱的感觉骤然加强。燕双宜蜷缩起来,竭力忽略身体的异样感。
撞到人家亲热也不是她的错,眼下还是逃命要紧。如果能确认这对情侣跟绑匪没关系,就算再尴尬也还是得让他们打开衣柜把自己放出去。
虽然她嘴巴被绑匪堵上,但燕双宜的头还能动。她试着勉强支起上半身,用力将额头重重磕在柜门上,以此发出动静。
“砰、砰、砰”,额头撞击柜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轻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床上女子忍不住哭出声来,委屈的祈求声完全盖过了衣柜的撞击声。
燕双宜忽然意识到,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她偏过头,再次从衣柜缝隙里向外窥探过去。
只一瞬间,大小姐只听到大脑里“嗡”的一声,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床上纠缠在一处的那两个人,她居然都认识。
仰卧在床上的女人手指插在对方的短发,月光照亮床头那张汗津津的蹙眉的脸。
是贺怀宁。
流淌的汗水顺着青年脊背流进股沟,男人起伏的后背上红色瘢痕清晰可见。世上没有人能比燕双宜更熟悉这块胎记,就连当事人也不能。
在这之前,陆雍也在燕双宜眼里一直是干净的,是没有性别的,是可以随便靠近的。就算燕双宜计划晚上在空中花园向陆雍也表白,但她的预想也仅仅停留在牵手层面上,跟性这种事毫无关系。
性对刚刚成年的燕双宜来说,是一件没有预习过的功课。而此刻她以为自己最熟悉的朋友、家人、喜欢的对象,在燕双宜面前展现了她完全不熟悉的狂暴一面。燕双宜呆若木鸡,好像看见自己的宠物兔忽然骑跨了其他兔子,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做了爸爸。
她今天的生日宴根本没请贺怀宁,为什么陆雍也和贺怀宁会同时出现在这间房里?他们是之前就约好了吗?他们和绑匪有什么关系?
……等等,绑匪将她塞进这个衣柜,就是为了让她看到眼前这幅场景吗?
思索间,贺怀宁骤然向上伸出手,用力攥住了床头的雕花栏杆。纤细手指收紧,手掌骤然下滑,在栏杆上留下手汗的痕迹。
陆雍也忽然弓起背,身体大幅度抖动了几下。贺怀宁尖叫一声,身体短暂抽搐后不动了。
恶心。
生理性反胃的感觉挥之不去,燕双宜几乎要呕吐,但嘴被堵住了连吐都没法吐。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让胃部舒缓下来,这种时候呕吐物可能会堵塞到气管,最后引起窒息。
但这种努力只是白费力气。眼泪无意识地从燕双宜眼眶中涌出来,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隐隐浮躁,像有把火在烧。如果不是被堵嘴捆住手脚,燕双宜现在已经忍不住冲出去疾走,乃至于狂奔。
对被绑架现状的恐惧渐去,对陌生肌肤触碰的渴求渐生。
……不对劲!
直到这时,燕双宜才反应过来,她可能是中药了。
额头脖颈汗水迅速地渗出来,浸湿了轻薄的衣裙。药物剥夺了燕双宜的理智,意识再度变得混沌。
挣扎中她发出了嘶哑的呜咽,像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求救,又像是喜极而泣。
但外面的两人一个也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好了,到此为止。”
衣柜后封闭的活板门被打开,手铐松开,蜷缩成一团的燕双宜被人从衣柜后面拖了出来。大小姐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湿漉漉地在发抖,失去焦距的眼睛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事实上什么也没看见,像个失去思考能力的孩子。
绑架她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而燕双宜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眼前唯余一片白茫茫。
“好了,好了,”来人一下一下抚摸着燕双宜的后背,像是一种安抚,“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大小姐,噩梦很快就会醒的。”
离开了药物的持续影响,燕双宜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挣扎着靠过去,徒劳地将头抵在罪魁祸首腿边,疲惫地合上眼睛。
“爸爸……”
“你爸爸不在这里,但他很快就会来的。不要害怕。”
绑匪听着外面长廊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嘴边的微笑逐渐扩大。
“可惜的是,他不会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