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宜觉得崔春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
常有人误以为陆雍也和燕双宜在谈恋爱,然而现实并不是这么回事。陆雍也对燕双宜尊敬亲近有余,男女之间的暧昧却不足。他几乎知道燕双宜所有心事,却鲜少对大小姐说他的事。
二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四年,燕双宜还不知道陆雍也父母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除了父母是否还有什么在世的亲人。有时燕双宜错觉陆雍也好像对她敞开了一点心扉,但转头这家伙又像蒲公英一样轻飘飘随风远去。
因此多年来燕双宜并不能确定陆雍也到底在想什么,甚至前两天还在因为误会他和贺怀宁谈恋爱而冷战。
“我觉得陆雍也之前是在自卑。”
燕双宜自信分析:“他以前肯定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一直刻意掩饰自己的感情。现在他终于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要是我一点表示也没有,他肯定又立刻缩回去了。我要给他一点安全感。”
崔春景敏锐察觉到问题所在:“陆雍也迈出哪一步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燕双宜面不改色,大手一挥:“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崔春景坚持,“你也说了,你前几天还在因为误会跟他冷战,那万一他只是想向你道歉呢?如果他昨天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跟你和好,你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大张旗鼓追他,到时候不会很尴尬?”
虽然崔春景私下觉得陆雍也是喜欢燕双宜的,但陆雍也这个人本身实在难以捉摸。他见谁都笑对谁都好,一时倒难以让人分清这些好,哪些是出于真心,哪些是出于礼貌。
燕家大小姐自尊心又强,要是到时候闹出乌龙,二人之间难免无法收场。
燕双宜微微抿嘴,附到崔春景耳畔,悄悄说了一句什么。崔春景震撼地看向燕双宜:“真的假的?那个陆雍也?”
燕双宜不好意思地点头。
“那还说什么?我没意见了。他生日刚过,你打算哪天表白?七夕,还是——”
“打算在我生日那天。七夕要等到八月二十三,还要多等八天呢,我没有那个耐心。”
“但你那天不是成人礼?结束回家的时候要到半夜了吧,还有力气做你想做的事吗?”
燕双宜不是体力充沛的类型,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平时参加完晚宴都要耗尽她全部社交能量,回家总是倒头就睡。崔春景聚会后回家有事找她,燕双宜从来不回。
“我可以两件事同时进行。”
燕双宜对她的计划信心十足:“时间不是问题,平时宴会主人也不会全程在场的。我只需要在新河大酒店包下楼顶的空中花园,在后半场溜出去,再请人把陆雍也叫过去,就说我在楼上有事找他。我爸一时半会儿应该注意不到我们消失了。到时候我提前准备好场地营造浪漫气氛,陆雍也一来我就向他表白。”
不出意外,燕双宜在成人礼开始前还是单身,结束的时候就可以领着男朋友回家了。
*
“所以你想包下我们楼顶的空中花园?还是你成人礼当天?”
办公桌后的方瀚文神情莫测:“我能问一下你那天晚上要做什么吗?”
“这个……是秘密。”
燕双宜不想向方瀚文坦白计划,她跟方瀚文本来也没有很熟,更何况前两天她刚拒绝了对方的暧昧倾向。
虽然她觉得方瀚文感情也没多深,应该不会蠢到给她使绊子,但燕双宜还是决定暂时保密。少扎别人的心,也给自己省事。
方瀚文把玩钢笔:“如果我说那天空中花园已经被人包了呢?”
“那旋转宴会厅呢?那里也可以。”
“也被人包了。”
燕双宜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方瀚文是在刁难她。大小姐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等等。”方瀚文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燕双宜没有理他,伸手就要开门摔门而去。她徒劳地按了几次门把,没用,门锁上了。
她带着怒气回头,正看到方瀚文手从桌上的开关移开。
“如果不想我报警的话,现在立刻把门给我打开。”
燕双宜往消防器材的地方走了两步,作势开始撸袖子。看上去像是准备扛着消防斧把门砸开,或者向方瀚文投掷灭火器;也可能是用灭火器把门砸开,然后向方瀚文投掷消防斧。
方瀚文立刻举手投降。
“脾气不要这么急嘛,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想做什么,又不是真的要拒绝你。”
“无所谓,新河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酒店。”
“但要同时满足你成人礼和表白要求的酒店,就只有我们一家吧?”
燕双宜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迎上方瀚文略略僵硬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就此住嘴。
“本来只是猜测,现在能确定了。”
新河大酒店楼顶有全省城最好的玻璃阳光花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比植物园的都不差什么。裂叶喜林芋和高大的棕榈树将楼顶切割成几块,流动的活水从假山中潺潺倾泻而出,伴风送来睡莲的花香。藤草和土编织的盆绑在高处,里面花草肆意生长,大朵的花热闹地簇拥成一团悬在空中,随时供客人欣赏嗅闻。绣球、鸢尾、飞燕草、香雪球、葡萄风信子……都是燕双宜喜欢的花种。
所以大小姐才会选择这里作为告白地点。无论是现在,还是——
燕双宜沉默片刻:“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只是不想刺激我。”方瀚文低低笑了一声,“但等你们在一起后,我总会知道的。提前猜到至少能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抱歉,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换个地方。”
“已经情场失利,大小姐就不要拦着我赚钱了。新河酒店的顶楼花园平时是不能包场的,不过大小姐可以例外,就是价格嘛……”
方瀚文报出一个数字,比燕双宜原本的预算高了四成。
“可以。”燕双宜松了口气。方瀚文摆出在商言商的架势,反而让她少了一点心理负担。
“当然,这个价格也不是白收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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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文解释,“平时顶楼花园是对入住客人开放参观的,大小姐包场表白需要临时花时间布置场地,事后也要另外清理,会给其他想游玩的客人带来不便。作为补偿,我们酒店会送一些小礼品给他们。另外,大小姐表白需要用到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帮忙准备,这一项是不收费的。”
燕双宜比个“OK”的手势。
“大小姐对场地布置有什么要求吗?”
“不要气球,不要塑料,不要金属,只需要鲜花。灯光要暖一点的,不要太白,附近不要靠水。旁边的花卉最好是蓝紫色调的,我最喜欢无尽夏,可以多布置一些绣球。”
燕双宜侃侃而谈:“表白的花束我要朱丽叶玫瑰,类似软桃的香槟色。所以绣球绝对不要没调蓝的,会跟玫瑰撞色。另外需要很多红玫瑰花瓣,做成彩花炮的效果,但不要彩带。花园屋顶应该有用来悬挂花盆的定位架吧?我需要陆雍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能立刻触发架子上彩花炮的机关,最好是自动的。我不想表白现场还有别人在。”
如果还有别人在场的话,燕双宜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勇气把表白说出来。
“自动的?”方瀚文向这个麻烦的甲方确认,“你是说人脸识别系统?”
新河大酒店顶楼电梯入口有人脸识别功能的摄像头,录入了客人和酒店员工的脸部数据,检测到权限后花园即会开门。因为以前发生过抛尸命案,所有出入花园人员的身份和时间均会记录,并至少保留三个月。
但花园内部有这个功能的摄像头寥寥无几。想要做到燕双宜说的这种效果,表白现场必须布置得靠近花园入口,再设置个一两分钟的延迟开关程序。到时候陆雍也从顶楼电梯出来,花园门口的摄像头检测到他出现,触发延迟机关,等陆雍也走到燕双宜面前。
“砰”的一下,就会有花瓣纷纷扬扬地炸开,大雪般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烟花,没有无人机,在富二代常用的表白方式里算是复古低调的一类了。只有这种时候方瀚文才会意识到,燕家大小姐骨子里是个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文艺少女。
只是她的浪漫不会表现给外人看。甚至不喜欢这种时候旁边有别人。
“我大概知道大小姐的要求了……”方瀚文说,“但这个触发机关的间隔时间很难把握,容易临场提前或者延迟。大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那天晚上我会等在监控室里,如果自动触发出错了没有及时相应,我会手动启动程序。”
他及时打断燕双宜的话头:“放心,我不会去顶楼,只是在摄像头后看着,不会打扰你们,也不会让别人旁观。”
燕双宜犹豫:“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扪心自问,燕双宜是做不到这样的。如果陆雍也要向别人表白,燕双宜绝对不会去现场看一眼。不仅于事无补,还给自己添堵。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方瀚文十指交叉,“新河酒店既然收了钱,就会尽到相应的职责。”
他微微笑一笑:“大小姐准备晚上几点开始?我好提前去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