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宜这一晚睡得不好。她好像被一个沉重粘稠的噩梦缠住了，挣扎间出了一身汗。
解脱她的是一通手机铃声，终于惊醒的她拿过手机，是方瀚文的来电。
“喂？”少女声音仍带几分朦胧睡意。
“大小姐，你不会还没起床吧？叫你家门卫给我开个门呗？”
方瀚文声音爽朗。燕双宜在被窝里蠕动着爬起身，看清时间是八点刚出头。
她揉了揉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你直接跟他说你是方家的人，过来找我就行。”
“我说了呀，但他们还是不准。”方瀚文手机按了免提，“听见没？你家大小姐让你放我进去呢。”
青年声音贱贱的，带着几分故意讨打的意思。燕双宜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们平时没这么严格，你干什么了？”
她以为必定是方瀚文说了什么，或是父亲做了什么。那头门卫接过手机：“小陆半夜在群里发消息，说今早来找大小姐的人必须严格核实身份，姓方的一律不许放进来。”
燕双宜：“……”
她按住太阳穴：“让他进来。还有，以后我朋友到家里来做客，不需要经过陆大少爷的允许。”
挂了电话，燕双宜半小时内搞定洗漱下楼，在冰箱里拿了片吐司边吃边走。
进客厅的时候她一顿，脚步难得有些迟疑。
“老爸？”
客厅沙发上有三个人，陆雍也和方瀚文对面而坐，燕百鸣在中间老神在在喝茶。
燕双宜刻意忽略隐约剑拔弩张的气氛，过去拍一下方瀚文的肩膀：“走吧，我准备好了。”
方瀚文一挑眉，从容起身向燕百鸣告辞。
陆雍也同时站起来：“早饭吃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燕双宜假装没听到，推着方瀚文企图立刻跑出去。
这时燕百鸣将茶杯搁在茶托上，清脆的声响。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打算几点回来？”
方瀚文站住脚，燕双宜几次推不动，不能再装聋跑路，气馁地回头。
“大概晚上吧，看玩到几点。”
全程燕双宜没有看陆雍也，即便她能感觉到陆雍也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
燕百鸣“哦”一声：“那就八点前回来。不回来的话，我就直接去方家要人。”
这也太早了吧，还给不给人一点夜生活啊？燕双宜想。不等她出声抗议，方瀚文已经应下了：“我会早早把她送回来的，燕叔叔放心。”
或许是多开了几年车的原因，方瀚文换挡时带着点了然在心的懒散，几乎没有任何顿挫感。副驾上的燕双宜单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抠着安全带，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能感觉得到，此刻并没有任何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是稀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雍也那个控制狂竟然也学会了退让。
“你又换手机了？”方瀚文忽然问，“跟之前不是同一个。”
燕双宜回过神：“昨天回家路上刚买的。”
她前两只手机都被陆雍也装了定位，燕双宜懒得找专业人士拆机，索性买个新的，只换电话卡就行。没有定位，陆雍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找到她，也不能中途又派一堆保镖远距离盯梢。
这本是燕双宜想要的。奇怪的是，她现在并不为此感到轻松。
窗外风景在飞快倒退，燕双宜随手开窗通风。车载着二人飞奔在新河城郊的大道上。
“这是要去哪？”燕双宜问。
“游乐园。”
*
眼下正是夏天，还是学生都不用上课的暑假，游乐园里人满为患。两个人走走逛逛到中午，才玩了三个项目。燕双宜早上只吃了吐司，很容易就饿了，坐完矿山车更是头晕眼花，下车时一个趔趄。
方瀚文眼疾手快地扶稳。
“怎么了？头晕？”他关切地问。
“是饿了。”燕双宜有气无力。
“那我们去吃午饭？”
“不，我现在就要买点东西垫垫肚子。”燕双宜东张西望想找冰淇淋车，“胃里没东西我撑不到他们上菜。”
“你先在这里等着。”
不等燕双宜再问，丢下这句话的方瀚文风一样地跑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燕双宜张开嘴又闭上，老老实实在原地等着。
没过一会儿方瀚文回来了，带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手撕猪肉包，和一根山楂棒冰。
“我猜你大概想吃冰淇淋了，但饿的时候吃太多冰容易胃痉挛，先吃猪肉包吧。”
“没关系，我可以一边吃包子一边吃棒冰，绝对不会胃疼。”
燕双宜只拿了一个包子，另一只手拿了山楂棒冰，东啃啃西啃啃。棒冰是她最喜欢的酸甜口，中和了肉包的油腻。
“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这也是陆雍也告诉你的吗？”
燕双宜从前常和陆雍也来游乐园玩，平时吃的几家店都是固定的，包括冰淇淋。她是个长情的人，一旦觉得这家店好吃，就会一直吃下去，不会轻易改变。
而方瀚文这次买的两样小食都是她没吃过的摊位，却又恰恰是燕双宜能接受的风味。这得是非常了解她才能做到的事。
“我说过的吧，不要太小看我，我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方瀚文忽然俯下身，直勾勾地盯着燕双宜：“偶尔尝试一下新事物也不错，不是吗？”
燕双宜迎上方瀚文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
从小到大追求过燕双宜的男生足够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燕双宜并不是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人。方瀚文做到这个地步，她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几分。
燕双宜只是不明白，她跟方瀚文没见过几面，对方何以在这么快的时间就确定他的感情，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追求。
这就是成年人吗？效率之高，让燕双宜有点发怵。
燕双宜犹豫开口：“我……”
方瀚文忽然打断燕双宜：“不要立刻回答我。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今天他把燕双宜约出来，并不是为了告白。这样未免节奏太快，燕双宜的心还完全不在他身上，是注定失败的一战。
“‘回答’的前提，是你确实表现出提问的倾向了吧。”
被这么一打断，燕双宜反而有了说出来的底气：“我没有办法无视你的种种行为，如果是我想多了，算是我的错。”
“不要说——”
“我并不喜欢你。”
燕双宜目光泉水般清朗，坦坦荡荡：“我对你并没有产生恋爱感情，以后也不会有。就当是为了你自己，还是现在及时止损比较好。”
“……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我是第一印象派，比较相信直觉。不同人在我人生中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通常第一眼就决定了。”
“那陆雍也呢？你也是第一眼就确定了吗？”
燕双宜疑心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方瀚文忽然换了话题，“吃完包子应该有力气了吧？我们去吃午饭吧。”
两个人找了家餐馆坐下，点了烤肋骨椰香饭和烤羊排奶香饭。等饭菜上的时候二人都有些尴尬，不复先前的融洽气氛。方瀚文低头刷手机，燕双宜习惯性看向窗外发呆。
“今天是陆雍也生日？”方瀚文忽然问。
燕双宜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你看贺怀宁的朋友圈。”
方瀚文什么时候加了贺怀宁的微信？这个念头在燕双宜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
她点开微信搜索贺怀宁，进了学姐的朋友圈。
贺怀宁：“前十八年略过不算，今年蛋糕分我一半，祝你的孤单从此退散。【蛋糕】【照片】”
燕双宜盯着那张照片。没有人，只有一桌好菜，桌子中央是只剩一半的蛋糕。蛋糕表面的奶油已经切糊了，模糊能看清后面“也生日快乐”几个字。
少女手指倏然收紧。
“没想到陆雍也生日是今天。我约你今天出来，是不是影响你给他过生日了？”
“你真不知道他生日吗？”燕双宜语气冷淡。
方瀚文的笑瞬间收敛了。
“你昨天约我出来，说会告诉我一个陆雍也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跟我也有关系。”燕双宜抬起下巴，“如果你连陆雍也生日都不知道是哪天，我要怎么相信你了解陆雍也比我了解的更多？”
“被发现了啊。”
方瀚文举手投降：“不错，我知道陆雍也的生日是哪天。约你今天出来是故意的。”
燕双宜不在乎方瀚文为什么这么做，她只在乎结果。
“所以，陆雍也的秘密是什么？”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燕双宜竖起眉毛，待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打断了燕双宜的发怒前摇。
方瀚文接过餐盘，闲闲地提醒她。
“大小姐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如果想让我告诉你陆雍也的秘密，大小姐得陪我约会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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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行。现在时间还没到一半。”
燕双宜抿嘴，微显不快。方瀚文嘴角勾起来：“所以大小姐，你现在是要回去给陆雍也过生日？还是继续陪我逛游乐园？”
看过贺怀宁的朋友圈后，燕双宜已经放弃去找陆雍也的念头。陆雍也跟学姐约会去了，她当电灯泡也没什么意思，想来陆雍也今晚也不缺给他过生日的人。
但同样的，燕双宜也没了继续逛游乐场的兴致。昨天的燕双宜想知道陆雍也的秘密，是因为她依然认为陆雍也是她重要的人。
现在的燕双宜今非昔比，对方瀚文讳莫如深的秘密失去了兴趣。
以后让贺怀宁自己来问方瀚文吧，她才懒得管情侣间的破事。燕双宜冷冷地想。
这时她的手机“叮”的一声，是微信提醒。
洪思思：你下午几点来？我东西都准备好了。
燕双宜眉毛松开了。
“我差点忘了，今天下午跟一个朋友有约，差点放了她鸽子。”
燕双宜把微信在方瀚文面前晃一下又收回：“所以你刚才给的两个选择，我都不选。等吃完午饭我就走，要不你一个人继续逛？不要浪费门票了。”
虽然只是潦草一眼，方瀚文还是看清了对面的头像和备注，不是陆雍也。他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悄悄松口气。
虽然他这次输了，但陆雍也也没赢，不是吗？
“一个人逛没什么意思，还是我送你吧。你要去哪？几点到？”
*
方瀚文把燕双宜送到时已经将近三点。燕双宜说回头会叫家里司机来接，不必让方瀚文再等，挥手向他道别。
因为之前已经练习过涂奶油和裱花，这次燕双宜上手得很快。洪思思提前熬好了新鲜的蓝莓果酱，给燕双宜在中间写祝福语。
大小姐看着果酱，眼前浮现的却是贺怀宁朋友圈那张被切开的蛋糕照片。
“不用写字了，我放点水果在上面，”燕双宜兴味索然摆手，“这果酱给我带回家涂面包吃。”
说到这里，燕双宜又改了主意：“实在不行，要不我俩就在这里把这块蛋糕分了吧？”
“别了，有段时间我晚饭天天吃面包角料跟打发多的奶油，早吃腻了。”洪思思连连摇头，“你不是说是为你朋友生日准备的吗？他晚上不过生日了吗？”
“他有别的蛋糕了，不缺我这一块。”
要不是因为洪思思备好了材料放朋友鸽子不好，燕双宜都懒得做这块蛋糕。
“别人的蛋糕是别人的心意，这块蛋糕是你的心意，有什么缺不缺的？”洪思思不理解，“蛋糕就该在生日当天送给重要的人。大不了让你朋友冻冰箱里，今天吃你的明天吃别人的。”
燕双宜欲言又止。
拎着保温袋到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燕双宜才想起忘了提前叫人来接。她拿出手机拨了司机的号码，“嘟”两下又挂断。
太慢了。等李叔开这么远的路过来，不如直接打个车回去。
她正要临时下个打车软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短促的“滴”，是车喇叭的声音。
注意力全在手机上的燕双宜吓一跳，整个人身体一震。
她霍然回头，只见旁边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车降下车窗，露出驾驶座上贴身管家的脸。
陆雍也言简意赅：“上车。”
“……你怎么在这里？”
燕双宜条件反射地去看手机。陆雍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没在你身上装定位。”
“那你是怎么——”
燕双宜忽然反应过来：“……哦。”
不是定位，就是跟踪了。燕双宜对别人监视的视线很敏感，唯独习惯了陆雍也的目光。因为十多年的注视太过长久，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反而很容易忽略过去。
所以之前陆雍也派其他保镖盯着燕双宜的时候，燕双宜才会很不高兴。明明他可以自己来的。
“你今天一直跟着我？”
“嗯。”
“从早上出门就开始了？”
“嗯。”
“午饭也是在游乐园吃的？没去五谷丰？”
“……嗯。”
既然陆雍也在游乐园吃的午饭，那便没道理是和贺怀宁一起庆祝的生日。贺学姐发的那条朋友圈，大概是给别人买的蛋糕。
燕双宜想控制住嘴角，却怎么也忍不住，别过脸偷偷笑一下。
陆雍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明白大小姐终于消了气，也忍不住松口气，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