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影院里，燕双宜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专心致志地看电影。
她没有开灯，荧幕上幽蓝光线闪烁，在少女脸上反射出明灭的光影。
“咚咚”，屋外传来敲门声，固定两下。
燕双宜目光从银幕上移开，没好气地问：“谁啊？”
一片死寂。大小姐心头火起，披着毛毯跳下沙发赤脚冲到门边，一下子将门拉开。
浓绿的爬山虎树荫泼墨般洒进屋来，走廊里没有人在。一辆餐车停在门外，上面放着一碗草莓巴菲，底下用喷着白雾的冰盆保温，确保奶油不会在等待大小姐开门的夏天里突然化掉。
送甜品来的人是谁显而易见。燕双宜瞪着那碗草莓巴菲，想象自己瞪的人就是陆雍也。她从鼻子里哼一声，“砰”一下又甩上了门。
但燕双宜没有立即回到沙发上去，反而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分辨屋外的脚步声。
影院房间的墙和门都十分隔音，大小姐听来听去没听到半分动静，整个人壁虎一样趴在门上，像是在给门做听诊。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燕双宜不等敲门声完全落下，猛的把门一拉。
“谁啊！”语气凶巴巴。
语言仿佛炮弹，带着怒气直挺挺往来人脸上一杵。体型高大的男人垂下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燕双宜，影子几乎完全将女儿笼罩在内。
“你爸。”
餐车被推进来，燕百鸣连盆带碗一起端到桌上。燕双宜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继续看电影，拒绝往茶几那里多看一眼。
刻意的回避未尝不算一种欲盖弥彰。
“又跟陆雍也吵架了？”燕百鸣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是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燕双宜语气硬得像根棒子，随时可以拎出去打人。
燕百鸣柔和了语气：“你跟陆雍也吵架，也要迁怒到爸爸身上吗？”
燕双宜向来吃软不吃硬，被燕百鸣说得有些羞愧。她气焰消减了些，从毛毯里慢吞吞拱出来，将脑袋拱在燕百鸣手边蹭了蹭。
燕百鸣无声地笑，顺着她柔顺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
“就算生气也不要浪费嘛。想吃就吃掉啊，怄气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吃，他爱做就做给别人吃好了。”
“又怎么了？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跟爸爸说，爸爸肯定站在你这边。”
燕双宜把脸埋在沙发里，左右蹭掉眼里那股湿意：“我不想说。”
她当然知道燕百鸣会站在她这边，尽管陆雍也对她已经做到了十分好，尽管燕双宜时常在家里胡闹，但过去十多年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燕百鸣一直站在她这边。血缘决定这个世界上燕百鸣是最爱她的人，燕双宜也最爱爸爸，能赢过他的只有已故的母亲燕语梁。
但燕双宜不想让她和陆雍也的矛盾牵扯到别人，这次吵架的源头她也羞于启齿。说到底，陆雍也想跟谁谈恋爱愿意跟谁谈恋爱想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在谈恋爱，都跟燕双宜没有关系。
她只是仗着被溺爱十几年养成的无理取闹，习惯性地对陆雍也的私事指手画脚。
但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我不想说。”燕双宜重复一遍。眼泪很快地流出来，又很快干涸在沙发上。
燕百鸣抚摸女儿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跟爸爸出去逛逛？”
*
新河美术馆最近在展览莫兰迪的油画，多为花卉类的静物。燕双宜原本内心堵着口气，四处走走看看，暂时忘掉陆雍也的心竟然也渐渐安静下来，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没有喜悦，也就没有悲伤。
逛着逛着就到了饭点，燕双宜有点饿了，燕百鸣就近带她去顶楼屋顶的餐馆吃晚饭。点完单等着上菜的间歇，燕双宜单手托腮对着夜景发呆。
“燕叔叔？”桌边忽然响起青年略带惊讶的语气。
燕百鸣和燕双宜同时看过去，发现来人是方家的方瀚文。
“你怎么在这里？”
燕双宜不知道方老爷子有意和燕家联姻，见到方瀚文只是有些惊讶，奇怪方瀚文什么时候跟父亲认识的。
相对应的，老谋深算的燕百鸣想的就多了。
“瀚文怎么来美术馆了？是跟人在这里约会？”
“怎么会，只是一个人在附近随便逛逛。”
“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谈个恋爱和女朋友一起。”
方瀚文没接这个话，只含蓄地笑，显得克制有礼。燕双宜只觉得方瀚文拘谨模样过于罕见，半点没有第一次见面挤兑陆雍也的那股嚣张，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撞上了方瀚文的视线。青年身体朝向燕百鸣，目光却溜去看燕双宜。二人四目相对，方瀚文忽然勾起嘴角，向燕双宜露出一个顽皮的笑。
……笑起来的时候年轻了很多啊方瀚文，简直像个在校大学生。
燕双宜拿起杯子喝水，遮住嘴角一点笑意。
燕百鸣把二人眉眼官司都看在眼里，神情忽然变得有几分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既然瀚文是一个人来的，要不要坐下来陪我们一起吃？就当拼桌了。”
“这……多不好意思。”
方瀚文一边嘴上客气一边飞速从隔壁桌旁拖来椅子坐下，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扭捏劲。
“正好，燕叔叔之前在我们酒店预定了燕双宜的生日宴，具体时间流程已经敲定了，只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方瀚文看着燕双宜，“我之前想发消息跟你商量一下，但微信果然还是不如面对面效率高。吃完饭你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聊聊。”
燕双宜把菜单递过去：“吃饭的时候也可以聊啊，为什么要等吃完？”
笨，人家那是想聊生日宴的细节吗？那是想找个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燕百鸣对女儿的木鱼脑袋感到无奈，同时也松了口气。他看不上方家的私生子作女婿，但燕双宜今天心情郁结，让方瀚文陪她转移注意力也是好的，就当请了个倒贴的陪玩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燕叔叔一起吃饭，还是不要让工作影响心情了。”方瀚文彬彬有礼地将点好的菜单递交给服务员，“不如开开心心地吃饭，吃完再讨论也来得及。”
装模作样。燕父不屑地想。
用完餐方瀚文点了两杯咖啡，带着燕双宜出了餐馆，在露台边缘看夜景。燕百鸣没有跟上去，坐在餐馆里隔着玻璃墙远远看着。
轮船低吟，从燕双宜二人眼前滑过去，江边带着孩子出来游玩的家长举着自拍杆“咔咔”拍照片。燕双宜出神地看着，漆黑瞳孔里映出水上游弋的灯火。
“心情好点了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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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传来方瀚文的笑问。
燕双宜笑意收敛了几分：“你怎么会觉得我心情不好？”
“直觉。刚才看着你发呆，觉得你心里好像藏着事。”
方瀚文学着燕双宜之前的模样，托腮侧脸看向她：“我其实完全不懂艺术，对莫兰迪也不感兴趣。只是听说美术馆楼顶看江上夜景的视角最好，才忍不住买票进来看看。”
燕双宜不能理解：“这算是一种买椟还珠吗？”
“怎么会？我不是已经碰到最美丽的那颗明珠了吗？”
方瀚文看向燕双宜，似是意有所指。燕双宜无语回望。
“……好好说话，你不是要跟我商量生日宴的细节吗？”
“哦，那个啊，”方瀚文耸肩，“是骗你的啦。”
燕双宜睁大眼睛。
“生日宴应该是给大小姐的惊喜，所以具体安排不会提前告诉你的。大小姐也无需花费心力，只需要当天尽情享受就行。”
“可要是我不喜欢你的策划呢？”燕双宜迟疑，“你又不知道我的——”
方瀚文忽然伸手，一把捏住燕双宜的嘴巴，左手迅速掏出手机，“咔嚓”一声。
燕双宜没说完的话被迫含在嘴里，化作“呜呜”的含混呜咽。
“大小姐不要把我看扁了，”方瀚文欣赏相册里嘴巴扁扁的大小姐，“或许我远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燕双宜拍开方瀚文的手，重得动嘴自由：“你调查我？”
她不喜欢被别人了解，尤其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就像绑架犯动手之前，也总要打探当事人的出行习惯一样。
方瀚文一挑眉：“大小姐不要误会我了，我不是什么stalker。只是之前跟你的贴身管家对接了一下，他告诉了我一些你的喜好和忌口。他说你不喜欢餐巾圈，更喜欢折叠好的餐巾。游戏环节需要骰子的游戏全部不行，你讨厌骰子，尤其是金属的。”
燕双宜蓦然抬头。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方瀚文诧异：“这个是不能说的吗？”
“……没有，我只是很奇怪你们后来居然还见过面，他居然没告诉我。”
“大概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方瀚文宽容地笑，“毕竟他只是你的管家，打心底肯定还是敬畏你的，无关紧要的事大概不会主动跟你提。”
“敬畏……”
燕双宜重复这个词，忽然一声冷笑。
*
陆雍也路过家庭影院时，看见阿姨正在里面打扫。空荡荡的餐车推在走廊上，冰盆和草莓巴菲已经不见了。
是大小姐消气后拿进去吃了吗？陆雍也想。不等这个想法消失，阿姨便从房间里将冰盆连盆带碗地端出来。彻底融化的奶油混合草莓酱从碗里倾倒，将盆里的冰水染成红白二色。
……没有消气，她一定更生气了。
手机“叮”一声，是微信提示。陆雍也解锁手机，发现方瀚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后又撤回。
陆雍也：？
方瀚文：发错了。
陆雍也心中一动，点开头像进了对方朋友圈。方瀚文三分钟前更新了动态，只有一张照片。
“生气的大小姐也很可爱。”
照片里少女嘴被捏扁成鸭子，满眼怒火瞪向镜头，看上去随时可能扑上来殴打摄影师。
燕双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