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间,燕家餐桌边只坐了两人。
燕父燕百鸣和管家陆雍也。
“这么早怎么还不起?”燕父看一眼楼梯,“不上学后就天天睡懒觉,生物钟全乱了。”
陆雍也笑一声:“最多也就放纵一个暑假而已,开学军训的时候肯定能把她生物钟掰回来的。”
“我看她一放假心思就野了,天天什么人都不带一个人就敢往外面跑。”
“总被人盯着大小姐会觉得不自在吧。她以前就总跟我抱怨说在保镖面前不好意思掏耳朵也不好意思挠痒痒。”
“她不想被人盯着你就不盯?”燕父惊奇地看陆雍也一眼,“这不像你。”
“已经安排人手轮班看着了,让他们平时隐蔽点不要让大小姐发现。”
但这一点事实上很难做到。燕双宜小时候被人绑架过,对别人的视线格外敏感。百米内有人凝视她的时间超过三秒,她就会立刻反应过来戒备回去。
除了陆雍也。因为从小到大陆雍也一直注视着她,燕双宜已经对他的目光麻木了。
但陆雍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她。他每次暗中安排其他保镖盯着大小姐的时候,总会被燕双宜发现。然后燕双宜因为她完全不知情的监视勃然大怒,二人冷战一段时间。最后陆雍也放下身段道歉,但坚决不改。
固定流程,已成习惯。大小姐很容易生气,但也很容易哄好,这是燕家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安排了就行。”燕父想起了其他的事,“你志愿填完了吗?不是什么外语吧?”
“已经提交了,选的经济和数科的几个专业,”陆雍也犹豫一下,“是父亲要大小姐劝我别选德语的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但她肯定不会让你去。”
燕父平时不管儿女事,但燕双宜和陆雍也之间的那点子别扭他心里门清:“双宜脾气不好,不适合住宿,到时候在学校隔壁买个房子,你俩搬进去住也一样可以照顾她,没必要到大学还在一个班里。”
陆雍也松了口气,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住宿的话难免要和舍友分摊做值日,燕双宜不擅长卫生扫除也没那个意识,从小到大包办的陆雍也总不能包办到女生宿舍里。大学里多的是有傲骨的天之骄子,一味甩钱解决问题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宿舍关系。
但大小姐是否住宿这种事不方便由一个管家擅自决定,有燕父的话背书后就好办多了。
“你是不是早等着我这句话呢?”燕父似笑非笑。
“当然。”
陆雍也的坦然反而噎住了燕百鸣的阴阳怪气,一时间燕父竟然无言以对。二人早饭都吃完了,陆雍也收拾背包起身,一旁保姆秦姨上来收拾餐盘。
“早上的草莓送到了吗?”陆雍也问,“大小姐要喝草莓牛奶。”
“已经打好了,就等着她起床呢。今天中午你回来吃饭吗?”
“不了,我回学校有点事,中午应该在外面吃。”
陆雍也已经要出门,想想又不放心地回来叮嘱一句:“要是大小姐十点还没下楼就把她叫起来,她一睡多就会头疼。”
*
燕双宜九点半才醒,她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燕父和陆雍也都不在家了。餐桌上只有一张椅子前摆着餐盘,杯子里的草莓牛奶还是温热的。
显而易见是她的。燕家三个人,除了燕双宜没人吃草莓。
“早啊妈。”
她对着墙上油画里的母亲打了个招呼,坐下来开始喝牛奶。
秦姨从厨房端来大小姐的“早午饭”,燕双宜一边吃一边问:“陆雍也人呢?”
“说是去学校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燕双宜想起来了,学校要给陆雍也做个专访放公众号里鼓励学妹学弟。
新外附中走出国保送的多,正儿八经高考的学生反而是少数。燕双宜跟崔春景的因为保送同校同系,专栏早就一起做完放出来了,不跟市文科状元一起。据说还有新河晚报的记者要给省城文理双科的状元做采访,以陆雍也的防备心,这个采访肯定不会放在家里做。
燕双宜放下杯子:“午饭不用带我的做了。”
“大小姐要出门?”
燕双宜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忽然改口:“不,只是早饭吃得太晚了,中午应该不会很饿。我这个暑假要减肥。”
陆雍也虽然并非燕家亲子,但远比燕双宜这个亲女儿更会笼络人心。家里的保姆、厨师、司机乃至园艺师,都会就燕双宜的行踪给陆雍也通风报信。
燕双宜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也懒得计较。因为保姆他们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为她的安全着想,不巧的是负责保护她的贴身管家有些神经兮兮。
她已经纵容了陆雍也,自然没道理再去计较别人。
“不吃午饭伤胃。”秦姨不知道燕双宜在撒谎,“想减肥的话,我少放些油好了,多少吃一点。”
“那就少做一点吧,我上午要画画。”燕双宜退了一步,“放画室外面,我饿了自然会出来吃。”
画室门刚从里面锁上,燕双宜已经从桌子抽屉夹层里找出之前藏的备用机,把常用的手机设置为静音。她心情很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把那只有定位的手机随便扔桌上,背上画包直接开窗翻墙。
大小姐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因此不必担心秦姨送饭时会敲门。而画室旁边松柏桂花树尤其多,本来是为了给画室环境营造清幽的气氛,但同时也挡住了摄像头的监控。
燕双宜很久没这般跟陆雍也斗智斗勇,翻墙时心头居然涌上了些许喜悦的战栗。她熟门熟路地避开监控和修剪花草的园艺师,从容扬长而去。
*
“叮”的一声,陆雍也手机响了。
采访已经结束,晚报记者正在会议室收拾相机包裹。陆雍也歉然地向记者点一点头,走到房间角落打开手机,是燕家的监控警告。
苍翠缭乱的树影里,挺拔的少女身形一闪而过。
陆雍也皱眉,直接按了燕双宜的号码拨过去,没有人接听。他挂断后又立刻拨通了秦姨的电话,秦姨说大小姐吃完早饭就去画室了,手机应该设成了免打扰。
深知燕双宜秉性的陆雍也并没有轻易相信,他一边继续拨号一边往会议室外走。刚到楼梯口,陆雍也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随即是女生惊慌失措的叫声:“快让开!”
但这提醒来得太晚了,心思完全放在电话上的陆雍也没反应过来。“砰”,陌生的体温砸在他右胳膊上,手机从手中跌落在地,一下子在地上滑出很远。
陆雍也被撞得连退两步才站稳,伸手握住对方的肩膀,勉强将来人扶直。冒失的来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下楼赶时间没注意到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陆雍也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他反复按了几次开机键,依然还是黑屏,心里陡然升起几分烦躁。
燕双宜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手机摔坏了吗?”女生声音多了几分歉意,“我赔你一个新的吧。”
“不用,”陆雍也收起手机,“拿去店里修一下就好了。”
他心烦意乱,却还是习惯性眯起眼睛对女生笑了一下作为安抚,抬脚要走。还没走出几步,“啪”的一下!陆雍也的手腕陡然被对方握住。
陆雍也难得吃了一惊,第一次正眼打量起对方来。
女生没穿新外的制服,还化了一点淡妆,看上去不像是本部的学生。她生得颇为温柔美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与温柔气质相对应的是她强势的肢体语言。
她神情里带着抱歉,握着陆雍也手腕的手指却收得很紧,不允许他就这么走开。
“对不起,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女孩神情恳切:“如果你不要新手机的话,至少让我赔你修手机的钱。”
“……好吧,”陆雍也妥协,“我不会走,你可以先松手吗?”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连带着晃动了女生的胳膊。来人后知后觉,脸上骤然染上一抹红晕,仓促地放开了陆雍也。
女生叫贺怀宁,是新外附中的毕业生,和陆雍也同年,但比陆雍也长一届,眼下在燕大读新传。这次她受母校之邀回来,趁着大学放了暑假但高二还没放假的间歇,给准高三的学弟学妹们做动员演讲,顺带分享一些自己的学习经验。
本来学习分享会已经结束了,但贺怀宁之前拜访恩师的时候把包忘在了老师办公室。她匆匆忙忙赶回来拿东西,结果撞上了路过的陆雍也,顺带摔坏了人家的手机。
“你刚高考完吗?属兔?”
等待售后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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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的时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贺怀宁似乎对陆雍也很是好奇,问了他许多事。
陆雍也分心回答:“我属虎。”
“真巧诶,我也属虎。”
贺怀宁笑吟吟地凑上前:“你是生日比较小吗?怎么上学比我晚一年?”
陆雍也生日是七月二十三,晚一年上学是为了家里的大小姐。但这种事没必要跟一个刚认识的外人说,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修好大概要多久?”他别开目光问官方服务店的店员,“我有急用。”
“屏幕跟主板都摔坏了,屏幕还好,这个型号的主板我们库存没了,需要临时调,大概最早明天能拿。”
“你是要给谁打电话吗?”贺怀宁把她的手机递过来,“要不先用我的吧。”
陆雍也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过来。这时候给燕双宜打电话她未必会接,他急着开机是为了确定燕双宜的定位,借别人的手机也没用。
“不用了,我先去隔壁买个新手机,插卡都一样。”
眼看贺怀宁张嘴又要说“我赔你”这种话,陆雍也及时打断:“真的不用赔了,旧的还能用,是我自己想买新的。”
贺怀宁却没有放弃:“那我陪你一起挑吧,就当是赔礼,我最近正好也想换个新手机了。”
手机店就在售后隔壁,商场里满是刚高考完出来凭准考证买手机的学生和学生家长。陆雍也对手机型号没什么讲究,随便挑了一个黑色的准备结账,却被贺怀宁阻止。
“这个机型前几个月出的,配置一般价格虚高,你拿这个还不如这个。”
正要大力夸赞陆雍也品味的店员住嘴,转而夸起贺怀宁来:“美女是专门研究过吗?对我们家的机子很了解。”
“因为前段时间我也想买,所以做了些功课。”贺怀宁指着那款手机,“可以打折吗?”
店员露出为难的表情:“本来就已经是折扣价了,不好再打折了。”
“可我们是两个人诶,买两个还不能多优惠点吗?”
贺怀宁眼神可怜兮兮,头往陆雍也那里偏了偏。卷曲的头发垂落,丝丝缠上陆雍也搭在桌面的指尖。
“我们虽然准考证没带在身上,但确实是高考生哦。”
一开始贺怀宁说陪他挑手机算赔礼,陆雍也还在想为什么这样算赔礼,现在他明白了,砍价这方面贺怀宁确实很擅长,差不多便宜了有六百块。
他拿到手机第一时间插卡等待开机,而贺怀宁挑的那只本来就是开机的,直接换卡就用上了。
“刚才谢谢你了,”陆雍也说,“我没想到线下的手机店还能砍价。”
“小事一桩,就当帮你省点钱了。”
贺怀宁拎着买手机附送的礼品袋,轻盈几步跑到前面,回身背手一步步后退着走:“不过还是抵不了手机的修理费,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陆雍也正要回答,手机终于开机成功。信号格开始爬升的瞬间,通话页面骤然亮起来。
来自首都的陌生号码。陆雍也以为是骚扰电话,下意识便按灭了。然而对方却没有就此放弃,反而立即又拨过来。
陆雍也皱眉。
“喂?”
对面没有立即出声。商场里人声喧哗,陆雍也一时不确定是对方没有说话还是说话了自己没听到,正要再度挂断。
“你还在学校吗?”却是燕双宜的声音。
“不在,”陆雍也眉头松开,“采访已经结束了,我在外面吃过饭就回去。你吃午饭了吗?怎么不接我电话?还换了个号码?”
燕双宜不答反问:“你一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吃?”
陆雍也觉得燕双宜有些反常,但没细想。
“我一个人在外面随便吃点就回去,你也要好好吃饭,别因为减肥就不吃正餐。”
一声极轻蔑的冷笑。不像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倒像是当事人故意重重哼出来的,为的就是让陆雍也听见。
陆雍也猛然回头,只见燕双宜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看到燕双宜的一瞬间,商场里或穿梭或站立的人群骤然在陆雍也眼里褪色成背景。
少女单手抱胸,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晃了晃。她偏过头看向陆雍也,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眼里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