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天气总是多变。
燕双宜刚在图书馆里坐下来的时候，外面日头正好。爬山虎藤叶遮住了阳光，在玻璃窗上映出深浓浅绿。她沉浸在小说里没多久，或许不到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室内忽然亮起了灯。
她从文字中抬出头来，惊觉窗外黑得有如深夜。阴云遮蔽了天空，大雨沙沙地下。
燕双宜翻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重新开机联网。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一股脑涌进屏幕，以至于手机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未读信息来源不一，未接电话却只有一个。
陆雍也。
大小姐轻哼一声。
她这次出门没有叫司机送，也没有用打车软件，甚至关了手机的定位，最后还断了网关机。一系列预防手段，只是为了防这一个人，给他添点堵。
但她没想到会下雨。
燕双宜虽然带了伞，但那只是夏天用来防晒的。这么大的雨，就算撑伞也很难保持全身整洁干燥。
她翻开微信页面，打算回复朋友几句后再叫司机来接，通话页面却在此时又亮起来。
“喂。”
燕双宜接起电话，语气硬邦邦地打了招呼。
坐在远处的青年遥遥往这边看一眼。
“还要在图书馆学习吗？这雨下得太大了，要不要我去接？”
手机里传来陆雍也含笑的声音，好像那二十几个未接电话不是他打的一样。
“叫李叔来就行，”燕双宜反问，“你是不是又偷看我手机定位了？”
“李叔去公司接父亲了，还是我来吧。”
对面避开了她的问题，一锤定音后很快挂了电话，好像这通来电并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只留燕双宜对着手机干瞪眼。
燕家少管家比燕双宜年长一岁，为了方便同班贴身照顾大小姐才迟了一年上学。去年陆雍也已经成年，在高三的假期里见缝插针挤时间拿了驾照。燕双宜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明明高考完暑假再拿也一样。
现在燕双宜懂了，原来是方便他在暑假就开始包揽她的出行。
随着网络缓慢恢复，微信页面好友崔春景的置顶骤然亮起红点。
“你在哪呢？你家陆雍也又在发神经了。我跟学长看电影呢，他给我连打三个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他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燕双宜叹口气，开始打字。
“我在图书馆看书。他没影响到你约会吧？”
“就差一点点！！！”
崔春景连打好几个感叹号仍不解气，直接开始发语音：“本来我都不想理他，结果学长问我是谁，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让我先接，接完又问我打电话的人怎么听上去像个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会误会了吧？”
燕双宜知道崔春景暗恋夏凌暗恋了多久，不想让朋友的情路徒生坎坷。
“那倒也没有。”崔春景气消了点，“我说打电话的人是陆雍也，学长‘哦’了一声，说是他啊，然后就没再问了。”
陆雍也在新外附中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他成绩优异，家境优越，风度翩翩，行事周到，在学校里人气极高。但认识陆雍也的人，都不会误会他和燕双宜以外的女生有什么关系。
大小姐和她的贴身管家从小深度绑定在一起，几近一天二十四小时双宿双栖。不出意外的话，二人这辈子都不会分离。
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女孩模糊的面容。
燕双宜握住手机，终于下定了决心。
*
雨越下越大，燕双宜站在图书馆门口，等着陆雍也来接。雨水倾盆，溅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凉鞋，小腿也冰凉。好在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背带裤而不是裙子，湿了也不会很透。
她正犹豫要不要回图书馆里等，却忽然察觉到屋内有人在看她。
燕双宜猛然回头，果然看见玻璃门后一位青年正注视着这里。
燕双宜皱眉。她不喜欢这样被审视的目光，回身的动作硬生生就此止住，仍旧站在檐下。
然而她不过去，不代表人家不会过来。雨声越大，反而衬得图书馆里越发安静。
青年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你在等雨停？”
余光里忽然多出一个人，被图书馆的灯在地上拉出修长的影子。
燕双宜往旁边让了让：“不，我在等家里人来接。”
她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对方依旧在打量她，心情逐渐有些烦躁。好像自己是实验室里用的小白鼠，正一寸寸地被人从头观察到脚。
陆雍也怎么还不来？
“你是不是……燕双宜？”青年犹豫地问。
燕双宜吃了一惊，猛然抬头去看。
“你知道我是谁？”
她警惕起来，手指虚虚按在手机的自动报警上，随时准备按下去。燕家大小姐从小就是绑架犯的重点目标，所以家里人从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青年看出她的戒备，急忙解释：“你不要害怕，我是方瀚文。”
燕双宜不记得这个名字，但不妨碍她猜测：“你是方家的人？”
省城里遥遥领先的两家纳税大户，无非是燕家和方家。方家跟燕家经营的产业领域除了酒店和医疗外多有重合之处，时常会因为抢占市场起冲突。
方家眼下当家的是个老头，燕父经常当面商业吹捧夸人家保养得好显年轻，回来阴阳怪气地骂人家老不死。
眼前自称为方瀚文的青年身材颀长，眉目凌厉，带着不自觉的进攻性。明明早已入夏，他却还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松垮垮挽到肘部，露出小臂结实分明的肌肉。
几分斯文，几分纨绔，看上去和刚高考完的学生燕双宜并不是同一辈人。
“我是，”方瀚文笑起来，“你果然不记得我。”
燕双宜蹙眉：“我们有见过吗？”
“之前远远见过一面，不记得也正常，”方瀚文没有过多解释，“不过今天还挺巧，我们两个都没带伞，想走都走不了。”
“我带伞了。”
燕双宜从包里翻出折叠遮阳伞递过去：“待会儿我家里人就来接我了，你要是急着走的话，不如先用我的吧。”
方瀚文一挑眉，接过燕双宜的遮阳伞：“谢谢啊。”
伞是拿过来了，方瀚文人却没有走。燕双宜困惑地看着他，两只眼睛黑白分明。
方瀚文不自觉清了清嗓子：“你借了我伞，我就陪你等到你家里人来吧。”
“不用——”
没等燕双宜把婉拒的话说出口，一辆暗蓝色车平滑刺开雨幕，缓缓停在路边。
“双宜。”
是陆雍也。
陆雍也自小和燕双宜一起长大，这对青梅竹马平时行为举止中总有种微妙的相似同步感。但从来没有人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如果说燕双宜五官秾丽得像是一朵玫瑰，那么陆雍也就是秀逸悠远的江南山水。
和冷冰冰不爱说话的大小姐不同，少年管家一双略微下垂的狗狗眼总是在微笑，天然带着三分亲和。但如果和他相处久了，就会意识到那份亲和背后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纯粹出于礼貌。
撑伞下车的陆雍也走过来，看见她身旁的方瀚文时，带笑的眼睛冷了一点。他不着痕迹站在中间，将燕双宜和方瀚文二人分开。
“这位是？”
燕双宜虽然对陆雍也的气还没消，但不愿在外人面前给陆雍也没脸，当即为二人介绍。
“他说他叫方瀚文，我们刚认识的。”
她正要介绍陆雍也，却被方瀚文打断了。
“我知道你，你是燕双宜的管家，从小就在燕家长大。”
他言语间颇有几分轻慢的意思，不能说是完全不带恶意。燕双宜眉头一跳，下意识想维护几句，却被陆雍也一个眼神阻止。
年轻的管家站在大小姐身侧，挡住檐下那些飘向她的雨丝。
“我也知道你，”陆雍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你是方老爷子刚认回家的私生子。”
方老爷子已经七十六岁，忽然冒出来一个母不详的二十四岁的私生子，这在省城不算什么秘闻，也不算多稀奇的事，并没有在圈子里溅起什么水花。方老爷子早年就规划好了自己的遗嘱，显然不会给这个私生子多少财产继承，动摇不到其他子孙的根基。
方瀚文是方家小辈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是我。”方瀚文没有计较，反而咧嘴笑起来，“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不算主人，不算客人，更不算佣人。陆雍也在燕家，未必就比方瀚文在方家过得舒坦。
燕双宜刚要追问他什么意思，方瀚文已经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我能不能蹭个车？”
这是要陆雍也送他回家了。陆雍也保持着微笑，刚要答应。
“不了，”燕双宜抢在陆雍也前面回答，“我们不顺路。伞也借给你了，请你自己去地铁站吧。”
*
雨水在车窗上炸开，一泼又一泼。车里倒是很安静，还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又喷了点燕双宜喜欢的柑橘味香水。
燕双宜抱胸坐在后座，拒绝和后视镜里的陆雍也有视线交流。
陆雍也笑一声。
“你刚怎么不愿意送人家？是不是他在图书馆的时候得罪你了？”
陆雍也不是乐于助人的脾气，但燕双宜是，平时最是嘴硬心软，帮人的事顺手就做了。就算不把方瀚文送回家，送到最近的地铁站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所以陆雍也虽然不喜欢这位方家少爷，一开始也没打算拒绝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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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被燕双宜抢先一步回绝了。
“他不喜欢你，故意挤兑你，你没发现吗？”
燕双宜语气冷淡：“不喜欢你的人，我也不要喜欢他。”
燕双宜为人最是护短。她感觉得出来，方瀚文面对陆雍也时，有一种不明来由的恶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燕双宜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一瞬，方瀚文在燕双宜心里的印象分立即归零。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燕双宜想。
她本打算晾陆雍也一段时间后，找个机会好好跟陆雍也聊聊。车上不错，安静隔音，还不会被旁人偷听。但如果车上多了一个方瀚文，就不太方便在外人面前推心置腹。
就算没这件事，燕双宜也不打算跟方瀚文同乘一辆车。以那个私生子嚣张的气焰，燕双宜怕聊着聊着跟对方在车上打起来。
以方瀚文的体格判断，她显然打不过，而陆雍也又在前面开车……
“总之，我想跟你聊聊志愿的事。”
燕双宜甩了甩头，单刀直入：“我觉得你大学不该再为了我勉强选专业了。”
燕双宜高中的时候和好友崔春景确定保送燕大德语，而陆雍也没有保送，是学校里参加高考的“少数人”。好在他纯粹靠自己考了省城文科第一，也能和燕双宜一起进燕大随便选院系。
燕双宜以为他会选金融商科或者其他感兴趣的专业，早上吃饭时问了一嘴陆雍也的志愿单，没想到又是德语。
以陆雍也的年纪，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准大二的学生。为了从小到大一直和燕双宜同班，陆雍也晚了一年上学，文理选科的时候也放弃了更擅长的理科，不可不谓是一种牺牲。
可燕双宜不想要这种牺牲。
燕双宜态度冷淡中带着几分凶悍：“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大学你选什么专业都行，就是不准跟我一样，外语学院都不行。”
陆雍也还在笑，语气却多了几分委屈：“你是嫌我一直跟着你烦了吗？所以大学要离我远点？”
“什么——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燕双宜彻底炸毛：“你别扯东扯西的，你知道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那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车停在地下车库，陆雍也从后视镜里看着燕双宜。燕双宜想开窗透气，但刚按下车窗又立刻被陆雍也升上去，车一下子熄了火。
微冷的灯光从车外照进车里，密闭的空间里沉闷到几乎无法呼吸。
“当初是你让我别走保送，说是会和崔春景抢名额，我答应了。”
陆雍也声音带笑：“现在我没跟她抢名额，自己填的志愿，也让大小姐不高兴了吗？”
燕双宜皱眉：“这件事跟崔春景没有任何关系。我让你别走保送，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想学小语种。”
“那就是大小姐自己想上大学后跟我分开吗？”陆雍也若有所思，“当时大小姐只是想办法甩开我，才找借口让我放弃？”
“你简直无理取闹！”
燕双宜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火气彻底上来，不想再跟陆雍也废话。她蹭一下开门下车，重重地甩上车门，加快脚步往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车上锁的动静，燕双宜根本不想再看陆雍也一眼，刚迈进电梯间就猛按关门键。
电梯门差一点彻底合上，门缝里忽然插进三根手指。燕双宜吓一跳，赶紧按住开门，陆雍也一侧身就挤进来。
燕双宜气得张嘴就要骂陆雍也两句，又及时将那些话吞了回去。
以燕双宜过往的经验，骂陆雍也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一来燕双宜并不擅长骂人，二来陆雍也根本不会把她绞尽脑汁的辱骂放在心上，最有用的抗议方式是彻底无视。
她冷脸等电梯到了二楼，出了电梯就往自己房间走。燕双宜跟陆雍也房间都在二楼朝阳面，只隔了一堵墙，因此陆雍也仍旧缀在燕双宜身后。
地毯上响起二人杂乱沉闷的脚步声，燕双宜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一边走一边下定决心，如果陆雍也不向她道歉，她这个暑假都不要再跟这个人说一句话。
到了房门口，燕双宜刚握住门把。忽然有一只手覆上她的手，用力地握了她一下，是挽留的信号。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手背青筋分明。
是陆雍也。
燕双宜的气忽然消了。
她矜持地转过头，果然瞧见垂下眼帘示弱的管家。事实证明，只要抓住陆雍也的弱点，听不进人话的控制狂也是会服软的。
陆雍也不怕燕父阴阳怪气也不怕燕双宜发火，只怕燕双宜不理他。
“我会改掉志愿的。”
陆雍也握住燕双宜的手拉至身前，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心，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