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点了煤油灯,晚饭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夜风穿堂过,倒也凉爽宜人。
只是煤油灯豆大的光,玻璃罩里晃悠悠的,照得不是很清晰。
桌上三盘菜各拨出一部分,凑成一整盘,在火塘旁边温着,等许阿妈回来吃。
许荞和江白及一人一碗饭,分吃剩下的菜。
太下饭了!
许荞怕江白及把好吃的菜吃光了,一个劲往自己碗里夹菜,笋丁酸菜有一多半进了她嘴里。
江白及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但许荞只沉浸在美食中,完全无所觉察。
吃到一半的时候,三七又开始汪汪叫。
紧接着,门外有人喊:“有人在家吗?”
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许荞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不经意扫了江白及一眼,发现这人脸色微肃,眨眼间覆上一层冰,跟她第一眼见到他的表情差不多。
电光火石间想起,这声音为什么熟?
看电影时遇到过啊,那个村支书家的小闺女杨兰。
年轻人就是胆子大,竟然直接找上门了。
许荞想趁机调侃江白及一句,奈何嘴巴里塞得满满,一看江白及没有停筷,自己绝不能比他少吃一口!
便不再管闲事,专心夹菜吃饭。
可外面门拍得砰砰响,拍一拍停一停,大有不拍开门绝不罢休的架势。
而江白及仍事不关己的样子,冷脸嗖嗖夹菜。
许荞忍不住咽下嘴巴里的饭菜,催他,“找你呢,怎么不去见见?”
江白及抬眸,定定看她一眼:“也可能是找你的。”
许荞刚想呛他,怎么可能,那天杨兰可是亲口说过讨厌她。
狐狸眼一转,又道:“不管找谁,总不能让她一直拍门,跟三七搞合奏。”
江白及眉头微蹙:“你去开门。”
“不是哥,你怎么矫情上了?人家来找你,我去开门也会来找你,差着上下楼梯的功夫,还是你想趁机把菜吃掉?”
许荞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断然把菜护住,“我不去,我还没吃完。”
江白及看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倒是轻笑了声:“先吃饭。”
他夹起一块许荞调的白糖番茄,放在嘴里细嚼,任拍门声震天响。
许荞暗自腹诽:铁石心肠啊,也是辛苦小兰姑娘了。
她瞅准机会,把最后一块笋丁夹进自己碗里。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是阿兰吧?”
“婶娘,是我。您刚回来吗?我看门缝里有光,还以为您在家。”
“阿及他们在家,我出诊耽搁了点功夫。你这个时间来,是有什么事吗?”
天黑来大夫家拍门,总让人有不好的联想,许阿妈也下意识以为杨家有人生病,需要她出诊。
杨兰说:“是有点事,村里的事,明天会出通知,我想提前来和婶娘说一声。”
没人生病就好。许阿妈邀请她进门,“有事进屋说吧。”
然后传来开门声。
许荞这才想起他们家在村子里的角色,忍不住责问江白及:“你刚刚不去开门,万一有人生病了,岂不是误事?”
江白及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白糖西红柿吃掉,才慢条斯理回答:“有急症病人自然会喊大夫。”
许荞想了想,方才杨兰拍门喊人确实不像有人生病。
但她认定江白及是逃避,哼,姑娘追上门你都不开门,真是孤独终老的命!
两人小声讨论的时候,许阿妈已经带着阿兰进门,老远就埋怨:“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开门。”
她把话明说出来,别人也不好再心生芥蒂。
江白及放下碗筷站起身:“刚才在吃饭,没注意。”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姑娘。
阿兰姑娘点头如捣蒜:“是我打扰你们吃饭了。”
要多温顺有多温顺。
许荞斜眼看好戏,仍然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筷子酸菜碎扒拉进碗里。
那边许阿妈让杨兰坐下,问她:“你吃饭了吗?”
杨兰点头说:“吃过了。”
许阿妈要给她倒水,杨兰摆手说不用,许阿妈就坐到她面前:“有什么事你说吧,还专门跑这么一趟。”
杨兰原本面带笑容,看到江白及在一旁站着,散发着冷冽的气质,低眉顺眼道:“是个好消息,我想早点告诉婶娘就跑过来。耽误白及哥吃饭了,对不起。”
许阿妈看了一眼桌子:“没事,已经吃完了。”
正在扒饭的许荞:喂,我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我吗?
算了,吃瓜。
许阿妈看杨兰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半天不说话,又忍不住催问:“到底什么事?”
杨兰这才从自己的心事中回过神,连忙回答:“听电影队的人说,供电局已经快把线扯到咱们村了,阿爸今天特意去县里核实了一下,下个月就能把电线杆架过来,村里就可以通电了。阿爸明天会广播,谁家需要用电,可以去村委报名,交上施工费,把电线扯到自己家,就可以像城里人一样用上电灯了。”
许荞一听,来了精神,插话道:“阿妈,你去报名吧,有电多方便呀!”
被许阿妈瞪一眼:“吃你的饭,话怎么那么多?用电不需要花钱呀?施工费你来掏啊?”
许荞不服气:“晚上有人来看诊,家里有电灯方便,我是为了你着想。”
又被许阿妈瞪了一眼。
许阿妈认真回答杨兰:“这件事确实是村里的大事,对我们家来说也是大事,我得想想,多谢你跑过来告诉我们。”
杨兰偷偷瞄江白及:“我想让你们早点知道。”
许阿妈笑了笑:“就是这件事吗?还有别的事吗?”
杨兰摇了摇头,但仍坐着不动。
许阿妈又说:“你看,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
杨兰又点头,如小鸡啄米:“那你赶快吃饭,已经这么晚了。”
许阿妈顺势说:“是啊,已经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家,杨书记该担心了。”
杨兰这才依依不舍站起身。
许阿妈客气地问一句:“要不要送送你?”
杨兰瞄着江白及,轻轻点头。
许阿妈却扭过头喊许荞:“吃完就别赖在饭桌前,去送送阿兰。”
这个时候想起她了?
杨兰是女孩子,她不是吗?
杨兰需要送,她不需要吗?
许荞放下筷子,理直气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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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回来也害怕呀,让白及哥陪我一起。”
三个人的话,被人看到也不会有脏话传出来。
许阿妈挥挥手:“行,你们去吧。”
临出门,江白及对许阿妈说:“火塘边温着菜。”
“行,我吃饭,你们也早点回来,别在村子里瞎逛。”
许荞接下送杨兰回家的任务,却把江白及拉上,明明白白想继续吃瓜,但江白及不给她机会,隔着三丈远走在她们身后。
没有瓜吃,许荞便失了兴致,有气无力地走在杨兰身侧。
青石板路映着月亮的清辉,拉下长长的人影。
拐到另一条路上时,杨兰偷偷瞄了眼身后远远跟着的江白及,小声问许荞:“你们和好啦?”
许荞原本百无聊赖地数台阶,正数到九十九步,听到杨兰这么问,数字一下子飞走了。
她低声谴责:“你哪只眼睛看我们和好了?不对,我们也没有不和。”
家丑不能外扬,是吧?
“你一直欺负白及哥,我都知道。”杨兰愤愤不平,“白及哥看在许婶娘的面子上才不跟你计较!”
这是什么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许荞故意刺她:“我不知道你从哪脑补的这一出大戏,且不说真假,你有什么资格过问?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只要不面对江白及,杨兰就恢复了支书家小闺女的骄纵,不屑地瞪了许荞一眼:“我会有资格的,你等着吧!”
嘿,小姑娘有信心是好事儿,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啦。
许荞接着说,“你和我们同岁吧?也有二十岁了吧?你阿爸那么疼你,准备给你议亲了吗?”
她原本是看乐子的心态加一把火,不料却惹恼了小姑娘。
少女心事想破天,却不肯轻易宣之于口,被许荞一逼,杨兰恼羞成怒:“我不要你们送了!”
说完就跑远了。
本来也不需要送,村子这么点地方,人来人往,她阿爸又是村支书,谁敢欺负她?
只是许荞没想到,她好心帮杨兰带上江白及,小姑娘不把握住机会,倒跟她置气!
她站在原地,看杨兰的身影拐进一家阔气的门楣,那是杨支书家。
嗯,也算送佛送到西了。
正准备转身,发现江白及无声无息站到她身侧。
许荞故意嘲笑他:“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刚才还不肯送人家。”
江白及没有理她的话茬,静静地站着。
一阵山风吹来,凉意沁入肌肤,许荞转身,“回家吧。”
江白及却冷幽幽地问:“你想当媒婆?”
嘿,这颗蠢蠢欲动吃瓜的心藏不住啦?
许荞毫不心虚,反问:“你知道杨兰喜欢你?”
江白及冷道:“与我无关。”
听听,什么渣男发言,怪不得孤独终老。
许荞散漫道:“我不是撮合你们两个,我只是想帮她一把。”
这中间区别大了。
少女怀春,多美好的感情,和江白及无关,和任何人无关,只是独属于少女的回忆,值得被珍惜。
当然,她还是想吃瓜,山村生活太单调了,来点调味品也不错。
“少管闲事!”
夜风中传来江白及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