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竹寨时,天色已经擦黑,半弯月牙斜斜地升起来。
还没到家,许荞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正蹲在许家门口,手里拿着半截树枝划来划去,地面上已经画了一大片抽象画。
听见脚步声,小孩子把树枝一扔,像小狗一样冲过来。
“婶娘,白及哥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是许二娃,许荞父亲那边的亲戚,六七岁该上小学了,连大名都还没取。
独独被落下的许荞翻个白眼,腿一伸,将许二娃绊在眼前。
小孩子速度太快,差点没刹住车,身体晃了晃,就要朝前栽倒。幸好江白及伸手扶了一把。
许二娃堪堪站稳,便埋在江白及身前,也不敢告状,小脸委屈巴巴地皱着。
许阿妈一看,抬手就狠拍了许荞一巴掌:“你这猫嫌狗厌的家伙,好端端的逗他干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许荞瞟了一眼窝在江白及怀里,偷偷冲她做鬼脸的小屁孩,嗤道:“哪有那么容易摔倒?你说,为什么喊婶娘和白及哥,独独不喊我?”
小屁孩倒打一耙:“喊你又不会答应。”
许阿妈见她不依不挠,骂道:“你有做姐姐的样吗?凭什么让人家喊?小孩子最单纯,谁对他好心里最清楚,不喊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
许荞才不愿意想,她也不为听这一声“姐”,被许阿妈数落一路,憋了一肚子气,小屁孩刚好撞到枪口上了。
结果小屁孩也是个鬼灵精,又没真摔倒,反害得许荞挨了两巴掌。
谁知他刚才是不是装的!
许荞瞪他一眼,愤愤不平先走了。
许阿妈没管她,转头问许二娃:“找婶娘做什么?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许二娃摇头:“没吃,阿妈说,请不到婶娘不准回家。”
许阿妈又问:“找婶娘做什么?婆婆又不舒服了?”
许二娃又点头:“是的,婆婆一大早喊腰疼。白天来喊婶娘,婶娘不在家,听人说婶娘去县城了,要晚上才回来,阿妈就让我在这里等。婶娘快去看看婆婆吧。”
还是老毛病,许阿妈答应下来,“婶娘这就跟你回去看看。”
然后又叮嘱许荞和江白及:“你俩回去自己搞点饭吃,不用等我。”
许荞背着身子不回答,江白及轻轻应了声。
一老一小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向下走,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许荞靠在门框前等,江白及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大黄狗三七呜呜的叫唤声。
一整天估计闷坏了,推开门,三七就扑在江白及脚边疯狂摇尾巴。
江白及手里拎着东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狗脑袋,三七的豆豆眼在黑暗里直放光,舌头哈拉老长。
许荞心里又吃味了,喝道:“三七,过来!”
三七就扭头冲她跑过来。
许荞特意数了数它摇尾巴的速度,还好,和刚才摇的差不多快。
这才满意了,揉了揉它的狗脑袋:“是不是想我了?下次要先过来亲我,知道不知道?”
三七呜呜叫着,伸舌头舔他,又被许荞一巴掌拍开狗脑袋:“好了,自己去玩吧。”
打发完三七,直起身,许荞和江白及的视线对上。
这人没有进屋,一直站在旁边看。
许荞白他一眼:“看什么看!下次三七肯定先来迎我,信不信?”
江白及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楼梯。
“等一下。”许荞又喊他,“新买的衣服,要拿出来洗一下。”
江白及停住脚,却没有拿衣服给她,而是打开口袋让她自己拿。
许荞走上前,低头从袋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叹道:“想穿件新衣服可太难了。”
就因为这件新衣服,她被许阿妈数落了一路,耳朵都磨得出茧子了!
直到她答应从明天起也跟着许阿妈学医、认草药,这才被放过。
当然,许荞愿意答应,也是因为她对草药有点兴趣。
江白及替她裹伤用的草药膏真的很有效,用完就没再疼,结疤也特别快。
那天她问江白及草药有哪些成分,江白及不肯告诉她。
那她直接跟许阿妈学好了,学到手也是一门技能。
穿来前中医正是火热,等她学到点皮毛,学几个古方,平时自己也能诊治,免得年纪轻轻再猝死。
衣服丢进水盆里泡着,许荞又噔噔噔跑到火塘间。
中午那一碗面早消化得干干净净,回来路上饿得受不了,还啃了半块糍粑。
先从凉水盆里舀了一搪瓷杯水,咕咚咕咚喝下,正准备翻翻菜筐有什么菜,江白及走进来,边走边挽袖口,似乎要下厨。
记忆里,江白及是会做饭的,但是做饭的口味原主并不喜欢。
不知道是出于对本人的厌烦,还是饭菜口味本身不尽如人意。
许荞也卷起袖口,抢先一步霸占了菜筐。
江白及似乎有些意外,轻挑眉梢看她。
许荞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做饭?”
是没见过她做饭。
江白及不置可否,把火塘的火拨开,添上几块木柴,然后从米缸里挖出一碗米,淘了淘水放在陶罐里,架到梭筒上慢慢煮。
许荞挑了两根黄瓜,准备做个凉拌菜,方便快捷。
她挑完才让开位置,江白及漫步过去,从菜筐里翻出两个大土豆、两个西红柿,洗干净开始在案板上切菜,哒哒哒,刀触案板的声音细密规律。
许荞探头一看,刀工还不错哦,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切完土豆丝,清水里泡着,江白及又从暖水瓶里倒出点开水,西红柿烫软了皮再剥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新鲜自种的西红柿,散发浓郁的酸香,许荞口水一下子冒出来,上前抢过盘子:“这盘归我,你再处理一份。”
刚好拿来拌白糖吃,天热最解腻了。
江白及见处理好的食材被抢走,也没有说什么,酸菜缸里舀出半碗酸菜碎,又翻出山上挖的竹笋,开始削皮,这个要费些工夫。
许荞见他放弃了西红柿,忍不住提醒:“我这盘是拌了自己吃的,你想吃要重新弄一份,不弄就没得吃哦,到时候可别抢我的!”
江白及只顾处理手中的竹笋,头都没抬。
许荞又一次被无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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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等会做出来一筷子都不分给他!
木柴已经烧起来了,三脚架上的平底锅换成尖圆底铁锅,江白及开始做菜,菜籽油加热,葱姜蒜爆香,食材倒进去翻炒,加调味品。
许荞眼尖地发现县城里新买的调味品已经摆在台面上,江白及正娴熟地取用。
怪不得她在杂货铺挑选的时候,这人半点异议都没有,还顺手添了瓶木姜子油,原来是有备无患。
身材颀长挺拔的青年站在烟熏火燎的火塘间,弯下腰专注翻炒的模样,竟有点谪仙下凡的感觉。
不不不!
许荞很快摇头,眼花了,是狼崽子成精。
江白及动作利落,十几分钟,两个菜出锅。
一个炝炒土豆丝,一个笋丁酸菜,酸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许荞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烫。”清冷的声音及时在她耳边提醒。
中午被面条烫到的记忆鲜明地跳出来,许荞立马撤开筷子,呼呼吹了两口气,这才放进嘴里。
一入口就被这味道折服了,土豆丝火候刚刚好,锅气十足。
春笋切丁后混在酸菜碎里,清爽的酸香烘托鲜脆的笋香,绝配!
许荞各尝了一口,还要再下筷,被江白及用铲子隔开,“刚刚是谁说各做各的,各吃各的?”
啧,小气!
美食当前,许荞可以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她刚刚调好的白糖西红柿推到江白及面前,“跟你换。”
江白及慢条斯理问她:“换哪个?”
一句话把许荞问住了,换哪个?
土豆丝?不!
笋丁?不!
啊,两个都想吃,换哪个都对不起另一个,做人不能偏心!
但一个菜换他两盘菜,确实不太地道,惹急了他,一个都不换,就麻烦了。
咬了咬牙,权衡良久,许荞忍痛决定:“一起吃吧。”
江白及哼笑一声,没有出言反对。
许荞却从他短促的笑声中听出点得意,不服气道:“吃你的菜,并不是输给你。况且炒菜讲手感,你今天炒得好吃,只是运气,下次就未必这么好吃了。而且我今天没有机会露一手,下次做出来肯定惊掉你下巴。”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誓要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可江白及只是气定神闲地把焖好的饭端下来,盛出两碗饭。
直到许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江白及平静地反问一句:“我炒菜很好吃?”
说了一大堆,你只听到这一句是吗?
许荞气得牙痒,但又不得不承认:“只是这次炒得比较好吃。”
不好吃她还抢着吃不是打自己脸?
江白及只慢声道:“下次炒更好吃。”
啊,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许荞很不服气:“我做的更好吃,明天,我明天就亲手炒两个菜,让你尝尝。”
她的气焰十分嚣张,火气就要拱破房顶,只听江白及清清淡淡一个字:“好。”
噗,火灭了!
许荞那口气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怎么反有一种跳进火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