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果然在喊,电线杆快埋到青竹寨了,让自家想扯电的村民准备好钱,到村委会报名。
许荞正在屋后的几丛翠竹间找竹笋,大喇叭的声音震得竹叶簌簌。
她忙跑到堂屋前,冲着火塘间喊:“阿妈,你记得去村委会报名啊!”
许阿妈正在火塘间做早饭,头也不回:“你拿钱啊?”
许荞理直气壮:“我没钱。”
又劝许阿妈,“用电灯很方便,不怕风吹雨淋,不用买煤油点火。而且电灯更亮,在灯下看书、做活都对眼睛好。”
许阿妈紧接着问:“那我扯了电,你晚上会看那些医药书?”
一家人一起用电,单单拿她说事。
许荞忿忿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这岁数不保护好眼睛,小心老花眼提前找上门,到时候你给人推拿,都摁错穴位。”
她什么岁数?
许阿妈气道:“我不用你操心,县城眼镜店有老花镜卖。你先答应,扯了电就认真读书。”
“行行行,我答应。”许荞敷衍道。
先把电线扯来,其他再议。
许阿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许荞这才满意,转身准备去屋后继续挖。
江白及走过来,见一截竹笋躺在走廊木板,微挑眉梢:“你挖的?”
“对呀。”许荞有点得意,看在呆会要用他的份上多解释了句,“你昨天炒的笋丁酸菜很好吃,我看菜筐里没有了,就去屋后竹林里找,竟然被我找到了!”
江白及问:“你要吃?”
许荞振振有词:“给你机会再炒一次,你不是说下次更好吃吗?让我检验检验,你是不是说大话!”
江白及嗤笑一声:“你不如直接砍根竹子过来。”
“喂,什么意思?你想赖账不做啦?”许荞火大。
许阿妈在火塘间搭话:“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月份,还挖竹笋,脑子跟三七换了?”
这是骂她狗脑子?
许荞不服气:“我看地上刚冒尖才挖的。昨天炒的笋丁酸菜,你也吃了,确实很好吃吧?”
接着传来许阿妈理所当然的语气:“不是跟阿妈炒的一个味儿?”
江白及炒的菜和她炒的一个味儿?
那真的是味觉有问题。
许荞突然就明白了,那些黑乎乎一盆看不出食材的大乱炖,和火堆里扒出来焦黑一团的烤糍粑,其实是许阿妈最高厨艺。
许荞直接开口劝许阿妈:“你每天那么忙,别做饭了。”
许阿妈反问:“我不做饭,你做啊?”
许荞瞥了眼挺立一旁的江白及:“让他做。”
“阿及更忙,家里你最闲。”许阿妈琢磨了一下,“你嫌弃阿妈做的饭菜?”
能实话实说吗?
许荞刚要张口,被江白及冷声打断:“婶娘做饭很好吃。”
一槌定音。
不是江大佬,你年轻时狗腿成这样吗?
许荞很不满,瞪向江白及:“少废话,我笋都挖出来了,你待会儿要炒。”
江白及断然拒绝:“不做。”
“小样,给你面子还拿乔,哼!你不做我做。”
许荞被激起斗志,跑回竹林,又吭哧吭哧挖了一个竹笋回来,洗净外皮,拿菜刀开始削。
竹笋皮很硬,格外难削,好不容易砍掉外皮,内层竟然也像外面一样硬,刀差点砍豁口,做成菜估计也能磕掉牙。
嘿,白忙活一早上!
她洗净手,看着一地狼藉,不甘心地叹口气。
扭头看见江白及走出来,俯身正在摆早餐桌,不耻下问:“我想吃笋,去哪里挖?”
江白及眼皮都没抬:“已经过季了。”
许荞很失望,难道吃了一次就成绝唱?
岂不是要让她念念不忘?
江白及又慢声道:“冬笋更好吃。”
许荞一听,也没好到哪里去,要等到冬天,这大半年怎么过?
江白及定定看她一眼:“你很着急?”
当然急了,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就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不过听江白及的语气,他有办法?
许荞决定暂且舍弃脸皮这种东西,对着江白及眉眼弯弯甜笑道,“你昨天炒的笋丁酸菜太好吃了,我回味了一晚上,还想再吃。”
见江白及表情淡然,又加重语气强调道,“很想很想。”
江白及的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淡声道:“你以前说我做菜很难吃。”
许荞毫不心虚:“我的味觉二次发育。”
这张嘴现在真是黑的能说成白的,无理也能搅三分。
江白及冷嗤一声,却又淡淡开口:“有冬笋晒干的笋片。”
许荞转身就要跑到火塘间去翻找,江白及却道:“需要泡发,晚上再做。”
许荞狐狸眼一亮,“你说的,晚上给我做。做得不好吃,还要罚你重做。”
江白及转身不再搭理她。
为了证明自己也会做菜,许荞从菜园子里揪了一把菜叶,做了盘炝炒小白菜。
刚端上桌就被许阿妈教训:“新菜籽油还没下来,不知道省着点用!”
许荞反驳:“没有油再买嘛,一日三餐,不吃好点,怎么对得起自己。”
许阿妈一听更气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吃的不好了?哪顿没吃饱?前些年日子不好过,家家吃不饱,小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我什么时候让你们饿过?”
这点不能否认,许阿妈用瘦小的肩头担起这个家的担子,养大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但人不能沉浸在过去,总要往前看嘛。
许荞说:“现在日子好过些,我们也可以……”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白及轻声打断:“婶娘辛苦,做的饭很好吃。”
这个马屁精狼崽子!
也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很少有人能让他开口罢了。
吃饭要紧,许荞息事宁人,夹起两片菜叶放进许阿妈碗里:“别心疼油啦,尝尝好不好吃。”
许阿妈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嫌弃地说:“没我做的好吃。”
这会又有味觉啦?
跟个老小孩似的。
许荞乐得哈哈笑,得意洋洋问江白及:“怎么样?我厨艺不错吧。”
江白及慢条斯理夹了一片,认真咀嚼,咽下后才道:“不错。”,顿了下,又附加了句,“昨天的白糖西红柿也不错。”
哎哟,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江白及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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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夸她做得不错!
许荞凑近他,狐狸眼里满是笑意:“你是在夸我吧?”
江白及面色一僵,微微勾起的唇角弧度迅速拉平:“没有。”
切,口是心非!
许荞懒得和他计较,夹着自己炒的菜,连许阿妈熬的这一锅不知什么食材的糊糊饭,也变得好吃起来。
许阿妈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略感欣慰,又若有所思。
快吃完的时候,许阿妈放下筷子,瘦削的脸上表情严肃。
“下个月阿及过二十岁生日,再过半年,阿荞也二十岁了。有个事,阿妈从来没提过,但村里其他人家都是早早准备的。”
一听这话音,许荞的小雷达马上突突转,该不会是……
“就是你们的亲事。”
果然!
儿女亲事,其他人家或半遮半掩,甚至会避着孩子谈,但许阿妈谈起这件事,就像说起某种疑难杂症一样,很直白,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这节骨眼提起,许荞估计许阿妈是被昨晚突然登门的杨兰提醒了。
许荞当然没什么想法,反正不到一年,她过完关键剧情就会离开。
因此,她半点不娇羞,十分坦然地说:“没想过。”
紧接着,江白及也没什么感情色彩地说:“没考虑。”
许阿妈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突然间惆怅起来,叹口气:“好快啊,你们两个都长这么大了,好像阿及来咱们家还是昨天的事儿,一眨眼就过去十几年了。阿妈也有点理解那些老人的心态了,舍不得你们一个娶,一个嫁,以后就很少机会能这样围坐在一起吃饭了。”
说着,小老太太眼眶竟然湿润起来。
啧,更年期的女人情绪不稳定啊。
许荞无所谓地开口:“我不嫁人就是了,一辈子陪你吃饭。”
话吐噜出口,有点后悔,许阿妈做的饭吃一辈子……
好在她说的“一辈子”只有一年。
她刚说完,后背就被许阿妈拍了一巴掌:“说什么浑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等你老了,也没有孩子陪在你身边,怎么办?”
然后又看着江白及说:“还有阿及,你姓江,你们江家这一支只有你一个人,你肯定也要结婚,好歹留下香火。”
许荞有点别扭,怎么就突然上升到家族责任、血脉传承上了?
这里是纸片人世界吧?
江白及却面色平静:“不需要。”
许阿妈摇摇头,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考虑不到也正常,我是长辈,得替你们考虑。今天也只是起个话头,给你们提个醒。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咱们家人口简单,不讲老一套的父母之命。现在年轻人都讲自由恋爱,你们看上了谁,只要人品靠谱,就领回家给我看看,我替你们把把关。”
大早上的还动感情了。
许荞就顺着她的话讲:“行,我看上了谁就领到你面前。你说行,就接着谈;你说不行,那就换一个。”
江白及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许阿妈沉重的心情被她一打岔,立刻四分五裂,嗔怒着又拍她一巴掌:“有人能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吧,还挑!”
许荞觉得自己背上的肌肉都被拍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