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诗念得极其哀愁,还有一丝物伤其类的幽愤。
让闻人黎几人纷纷转头看去。
纪灵身体稍转,闻人黎刚好能看清说话人的脸。
是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黑色长袍,袍子的右肩和下摆都有不同痕迹的补丁。
但衣袍整洁,留着胡须。
手上正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些杂草和一本翻得边缘毛糙不堪的蓝色封皮书籍。
封皮上的书名墨水都快被磨掉了。
闻人黎定睛看了许久,才勉强认出来最后两个字是诗集。
约莫是饥荒,导致他面黄肌瘦,两颊和眼窝深深凹陷。
但人看上去还算有精神。
一行人本就对冰蓼草一词敏感,听到老伯这句话,林燕萍当即上前询问道:“老伯,您说陈大是采冰蓼草而死?”
老伯面露疑惑。
林燕萍见状又急忙补充道:“老伯莫怪,我们一行人是从姑苏来的药商,到此地采买冰蓼草。但一路而来却并未收到几株草药,方才听老伯您提到冰蓼草,我这才出此疑问。”
老伯打量一番林燕萍。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青衫大袖,手中捏一把玉骨折扇,自有几分中原地区儒雅隽秀的书生气。
老伯读诗,穿的衣衫也效仿的是中原宽衣大袖,见此情景当即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也就不多疑,说道:“是啊,那陈大本就家境穷寒,再加上我们县已两年未下过一滴雨,粮食绝收,他们一家人日子过得艰难。”
“陈大便想去采些冰蓼草卖给药商换点粮食过活。可冰蓼草之所以价高,是因它生在深山幽谷中,哪是那么好摘的。陈大因此失了性命,待到人发现他时,他已浑身是血底趴在路边,可怜可怜……”
冰蓼草喜水。
原先楚地还没干旱时,这种草药并不贵,虽然长在深山里,但常常漫山遍野都是。
一个村子里几个青壮年结伴去采,往往也能摘得一大筐。
但冰蓼草还有一个特性,就是生长速度极快,三天出芽,两天长成,用不了一天后便凋谢。
再加上大旱后没水,冰蓼草越发稀少,价格水涨船高。
陈大去采冰蓼草的地方估计要深入山谷腹地,路途遥远不说,很可能会遇到猛兽。
闻人黎前世的时候在课本上学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
讲的是永州有一种剧毒之蛇可以入药,太医奉命征集,捕蛇者可抵免赋税。
姓蒋的捕蛇者一家三代以此为业,祖父和父亲都死于蛇口,他自己也多次险死还生,但却始终不肯放弃捕蛇。
只因苛政猛于虎。
当时闻人黎虽然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却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眼下亲耳听到类似的事情。
不由得心脏猛沉,大旱也如猛虎般无情。
林燕萍脸上也有感慨之意,他关切地问道:“可怜可怜,那陈大采到冰蓼草了吗,若是有,我等愿意高价收,也算是帮他二老一把。”
老伯仔细回想半晌道:“这我倒是不知,不如这样,我带你们去陈大家里看看,如果有,你们便收。”
林燕萍连忙拱手:“如此甚好,多谢老伯相助。在下林燕萍,敢问老伯如何称呼?”
“哪里哪里,”老伯道:“老朽姓方,单名一个奇字。”
“原是方伯,幸会幸会。”
方伯是陈大的邻居,知道后者一家生活艰苦,如今见到林燕萍他们收购草药,若真能卖出冰蓼草,也算了却陈大的遗愿,自然愿意帮忙。
陈大家在城西。
刚才几人说话的功夫,工祝先晃着招魂幡回去了。
方伯爷领着他们往城西走。
进了门,只见城西家家挂非衣,那陈大家是间破旧的茅草屋,中堂里用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停灵台。
三角形的,类似于竹帐篷。
里面没有放棺材,尸体用白布盖起来。
中堂前一位红衣女童手里则拿着竹箧,不停掂抖着一些旧遗物。
还没到门前,闻人黎先听见一阵低低的絮语,待到前脚工祝刚进去,絮语声抬高。
虽声声凄寒,却未曾有悲切之意。
语调像在念唱,调式悠长奇特,落在耳朵里,有无尽的诡异华丽之色,仿佛是亘古而来的呢喃之音。
原是一段招魂词,念道:“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①。”
闻人黎的古文功底过人,又因为是鸟身,把这段调式诡异的招魂词听得一清二楚。
说的是告诫亡魂不可以到南方去,南方有用人肉祭祀的妖鬼,不可以到北方,北方有雷公,最好是回到家乡楚地。
楚地好,楚地有美酒美食,有蛾眉曼睩的美人,有翡帷翠帐的温暖住所。
楚地的招魂词多是如此,多以恐吓和引诱亡魂为主。
只是招魂词里描绘的美妙场景配合着此时室内哀哀的哭啼,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招魂还在进行中,闻人黎他们都站在堂院的一角。
随着巫祝的招魂词越念越快,越念越响。
蓦然,树在中堂前的招魂幡无风自动,黑红的布料飘动后,才有一股风从外面吹进来。
闻人黎在纪灵的衣袖里,就挨着门口站。
风吹到她身上,霎时间一股阴冷传来。
风卷过招魂幡和地上的灰尘,飒飒声如蛇吟,又吹往中堂里。
闻人黎不禁往里看。
巫师站在中堂最里面,被竹子棚挡住身影,不知道是此时日头西沉,天色已晚,光线昏暗还是怎么着。
反正闻人黎看不太清他的身影,只见他不停的往前缓慢招手,像是在招谁来。
阴风阵阵。
吹起尸体上的白布,露出半截惨白的脚踝,闻人黎的视线刚接触到此,心头骤然一惊。
院子中还有些亲戚朋友,难免有惊呼声。
陈大的父母倒是哭得更响了,口中连连叫道陈大的名字,连那个小孩子,也仿佛的知道了些什么,一直喊着爹爹。
良久,风停招魂结束。
里面的巫师走出来,闻人黎这才看清他身量颀长,黑袍,却戴着一顶红色的攒顶莲花冠。
面容惨白,有一丝阴柔沁冷感。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工祝和女童都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
陈大的母亲趁机塞给旁边女童一吊铜钱。
一行三人走到门口,为首的莲花冠巫师目光稍动,看了眼林燕萍等人。
林燕萍朝他客气一笑。
那巫师没有说话,顿了下,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走远了,院子里的众人才仿佛从刚才那一场招魂里醒过来,该吊唁的吊唁。
该点灯的点灯。
豆大的火苗,影影绰绰地晃着人影,屋里比室外的月光还黑。
方伯领着林燕萍,张观两人往里走。
闻人黎在林燕萍的袖子中,随着他的步伐小心地往外看,走到竹棚边。
方伯弯腰道:“陈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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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顺变。”
头戴木钗的妇人擦擦哭肿的眼睛起身:“方大哥,你何时来的,坐。”
“你坐,你坐,节哀顺变,”方伯连忙让道:“我刚到一会。你看我带谁来了?”
方伯往后一指。
木钗妇人见到是两张陌生的脸,不禁困惑:“这是?”
灵堂人少,但方伯仍然放低声音道:“这是从姑苏来收冰蓼草的,陈大可采到此草,若是有便卖与他们也好换些家用。”
这本也算件好事,但陈嫂大概是因为冰蓼草又勾起伤心事,眼泪止不住地下来,却道:“没采到啊,我儿被发现时已在蓝山谷外,浑身是血,连衣服都破了,哪里有什么冰蓼草。”
方伯听此,也不免遗憾。
又劝陈大嫂节哀,说道:“如此也实在没办法,你节哀,将孩子好生养大,也算宽慰陈大的在天之灵。”
陈嫂低声哀哭称是。
虽然没收到冰蓼草,但林燕萍还是递过去几两碎银吊唁。
陈嫂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就在林燕萍准备离开时,闻人黎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停放尸体的角落处,正冒出丝丝黑气。
黑气极其细微,加之室内昏暗,倘若不是闻人黎一直好奇,盯着那边看,估计也不会注意到此时的异常。
她不敢确定这是自己鸟类视线才能看见的东西,还是真实存在。
赶紧用翅膀拍了拍林燕萍的手臂。
林燕萍察觉到袖口的异动,但下意识觉得是闻人黎在害怕,便隔着袖子微不可见地轻抚了下她的脊背,让她安心。
口中告退道:“陈大娘,在下便先行告退,斯人已逝,您也要节哀顺变。”
陈大娘连忙起身相送。
闻人黎不仅一阵头疼,鸟喙轻咬了下林燕萍的手腕。
她力气不重,林燕萍微不可见地皱眉,一旁的张观倒是注意到他的神情,低声问:“怎么了?”
林燕萍也很无奈:“无妨,寅稚咬我。”
“……”
张观也悄无声息地拍拍了他的手腕,意识是让闻人黎别害怕。
闻人黎和这两个人对不上脑回路,急得要命。
又咬了下林燕萍。
还未等林燕萍反应,从门口又进来一位破旧灰衣老者,正是傍晚和陈大嫂一起为儿子招魂的老伯。
他领着两名年纪稍大些的老婆婆,走到停放尸体的竹棚边。
将尸体从竹棚里拖出来,递给她们几件干净的衣裳。
方伯见此问道:“今天便要更衣下葬?”
陈嫂眼睛红肿,回道:“天气热,昨日衙门的人特意来告知,尽快下葬,莫要惹了时疫。”
人死后细菌滋生,再加上天气炎热,更容易传播瘟疫。
衙门让他们快些下葬也情有可原。
方伯又长叹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他朝林燕萍拱手道:“我便不多送,今日枉费你们辛苦跑一趟,如若不嫌,可先去我那住下,我稍后就来。”
“多谢老伯好意,”林燕萍赶紧婉拒:“我们人数众多,还是不叨扰了。”
林燕萍他们这次有宗门任务在身,居住在别人家里自然多有不便。
方伯也没有多劝,朝停尸的竹棚里走去。
林燕萍和张观两人目送了他两秒。
就是这两秒,右边的妇人掀开白布,林燕萍看到陈大尸体呈现青白色,右侧胸膛明显干瘪了一块。
右侧,青白。
分明是和王庆一样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