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南县在楚国的南端,从蓬莱到那里,一共要启动四次阵法,最后一次接近楚国的边境。
虽说是大家都有修为加身,但毕竟是在赶路,条件没那么好。
在加上林燕萍布置阵法需要安静的环境,一行人每次都是在郊外略作休整。
眼下也一样。
他们停在一处小溪旁,暮色逐渐西沉,张观布置好正在点燃一堆柴火,打算制作烤鱼。
鱼是齐承刚才从河里抓出来的,
林燕萍在不远处布置阵法,纪灵正和楚师姐聊着什么,闻人黎戴着草帽正百无聊赖地趴在软垫上玩着一只草蚱蜢。
行程还没到一半,林燕萍就发现了闻人黎。
但都已启程,他也不能把闻人黎送回去,蹙眉说了两声胡闹也就罢了。
草蚱蜢是昨日齐承编的。
闻人黎玩了一会,张观点好火,控制住篝火的火势,把鱼用木枝穿好后夹在火上。
他拨弄两下柴火,转过头寻找一圈,目光锁定闻人黎,叫道:“寅稚,快把你的挎包拿过来烤烤火。”
昨天他们歇息时下了雨,闻人黎的挎包扔在一边,全湿了。
要赶路的时候才发现,还没来及烤干。
闻人黎闻言从垫子上爬起来,把挎包叼过去。
闻人黎的挎包虽然能装东西,但实在小的可怜,大概就拇指宽,相当于缩小版的香囊。
但样式十分精巧,藕丝面上纹绣着小鸟图案。
张观接过都怕弄坏了,正要找个地方给她烤火。
旁边的齐承一把拿过:“我给她用术法烤,小寅稚,快说谢谢齐承哥哥!”
闻人黎:“……”
我不要。
齐承是修火德之术的。
火为至烈之物,所谓火德不比金水之术是越纯越好,在其修习难度和雷法有的一拼,齐承一个控制不好可能会把她的包烧了。
闻人黎张开翅膀从他手里抢包,齐承偏不让她拿。
反手就要掌住她:“小寅稚,你别那么没良心,齐承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什么?闻人黎只想要自己的挎包。
齐承今年也才刚满十七,就只比纪灵大一岁,还正是爱玩的年纪。
见到闻人黎来抢包,立马把包放在她面前晃悠,等闻人黎和身边的两个纸人要来拿的时候,他再抬手移远。
闻人黎快要烦死这个人了,她抢了两次,没抢到,急得叽喳了声。
旁边的张观翻着烤鱼回头,见此情景朝齐承道:“我说齐承,你怎么和寅稚也能玩掰?快些把挎包烤干了还给她。”
“她不让我烤,一直拦着我,”齐承也挺无辜的:“寅稚,小寅稚,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一个纸人拿起地上的毛笔写道:快点还给我!
齐承施法,但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手中会猛然冒出一团三尺高的火焰,又连忙把挎包移远:“错了错了,重新来。”
“……”
闻人黎眼看自己的挎包差点被火燎成灰烬,都想跪下求求他放过自己了。
幸好,还没等齐承第二次尝试,纪灵她们已经被这边突如其来的火光吸引了注意力。
纪灵快步过来喊道:“喂齐承,你别欺负我小师妹!”
“不是,我哪里欺负她了?”齐承郁闷地反驳道:“我是在帮她!”
“用得着你帮?快点把东西还给她!”
纪灵发带轻扬,秋香黄光芒涌动,显然是已经发功。
对峙两秒,齐承举起手,一脸“我认输行了吧”的表情,伸手把挎包递给纪灵:“好好,我不拿,给你!”
纪灵伸手正要去接,齐承又猛然一个反手,把东西扔给张观:“哎,就不给你。”
“你——”
纪灵气得瞪眼,劈手朝他甩出一道黄光。
齐承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他实力强劲,曾经也有长老因为他的火德之术,想收他做弟子,但齐承嫌弃人家管得严,死活不肯去。
以至于现在还在外门晃悠。
此时他侧身一躲,躲开攻击后,正想抬头嘲笑她两句,林燕萍布置好阵法走过来,无奈叹道:“你们二人安分些,再吵我便让你们回去。”
齐承转身,手臂搭住林燕萍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道:“燕萍师兄,这怎么能怪我,是纪灵无缘无故对我出手,你应该怪她才是。”
“她性子是有些急……”
纪灵闻言怒道:“师兄!你帮他不帮我?”
林燕萍一个头比两个大:“好好,师兄不说了……”
“你已经说了,”纪灵跺脚。
此时楚泠也从后面走过来,朝齐承伸手道:“把寅稚的挎包给我罢。”
楚泠原本就容貌出众,此时约莫是见到齐承和纪灵斗嘴,眼底有笑意浮动,更称得五官精致如月。
乍一看,霜姿玉貌让人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声音。
“啊,好。”
齐承连忙站直,刚想把手中的小包递到楚泠手里,一旁的细燕现行拿过,再转交给楚泠:“小姐。”
楚泠朝齐承一颔首,似有歉意。
专注烤鱼的张观此时终于发出了自己的一句提醒:“鱼烤好了,大家快来吃,先到先得,寅稚快来,这一条小鱼先给你。”
处理干净的烤鱼鱼肉细腻,鱼皮焦脆。
放在一片翠绿的树叶上,闻人黎围坐在篝火旁,吃的不亦乐乎。
张观问道:“燕萍,还有几日能到漳南县?”
“这次阵法启动,离漳南县便还有八十里,御剑不过半日便可到。”
“那快了,”张观思量道:“不知道大师兄此时在何处,楚国的旱灾又如何了。”
林燕萍则说道:“等到了漳南县,我便给大师兄写信,灵爻还有两枚。”
这次他的阵法能生效也依赖于灵爻。
而灵爻传信,也比任何法术都要迅速。
张观点头,把手中烤熟的甜杏子掰成小半放到闻人黎面前,道:“早点查清卢追的死因,也好早点回蓬莱。眼下正值方丈岛开放,不知道他们要忙成什么样?”
日暮西沉,林燕萍道:“张观师兄心系宗门,掌门师伯该欣慰了。”
“哎,”张观揉了揉肩膀:“待在蓬莱时嫌太忙,出来了又放不下,天生操劳命。”
*
楚地大旱这件事闻人黎早有耳闻,但她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从漳南县外八十里的荒地到城门前,烈日曝晒下,地无一处青,树木枯倒,土地皲裂如龟壳。
太阳炽烈如火,照得人皮肤滚烫。
闻人黎才刚从纪灵的衣袖中探出脑袋,没两秒又被晒得赶紧缩回去。
扒着袖口往外看。
地面灰黄,风一吹沙土飞扬,天上地下一片愁云惨淡。
远远的,闻人黎看见几个人影正跪坐在一处凸起的土丘前,似乎在挖着什么,他们动作缓慢,周边有零星的白色,被阳光照得莹白折光。
土丘旁竖着一根杆子,顶端挂着块黑红色的布料。
没有风,布料无力低垂,像是招魂幡。
纪灵御剑正飞过一棵歪脖子树,闻人黎注意到早已枯死的老树上,树皮都被谁撕得一块一块的。
尚未完全脱落的树皮挂在枝干上,树影蜷缩成小块,挤在树根处,宛如个被剥了皮的老翁。
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往城内走,一路上都是如此景象。
有些树木被人剥了皮,树根下新土叠旧土,像是谁在这翻找什么。
远处的荒郊时不时有动作缓慢的百姓,纪灵也困惑地问道:“师兄,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林燕萍道:“找吃的。”
“啊?”
闻人黎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霎时明白远处的土丘是什么了。
是土坟。
埋了人的土坟滋生蚊虫,或者是苔藓之类的草木,他们在这些东西,树根,剥下来的树皮,也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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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
漳南县隶属楚地最西边的上蔡郡,还不是旱灾最严重的郡县,但居然也道了如此程度。
闻人黎心脏猛然一沉。
觉得事情不太妙。
离漳南县还有三里路时,蓬莱几人不再御剑,改为步行。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连林燕萍都没有一丝笑意。
他朝纪灵嘱咐道:“待进到城里,你看好小师鸟,藏好她,别叫人发现了。等找到客栈再让她出来。”
纪灵点头:“三师兄放心。”
漳南县原先只是上蔡郡的一个边缘小镇,后来以草药出名,城门早在县城建立时便已垒起,这么些年也没加盖过。
低矮的城墙内,城门打开。
也没有多少人进城。
两个值守的老瘦士兵靠在城门边打盹,林燕萍率先过去道:“两位军爷,我们是来漳南县收购药材的,可否进城?”
为了方便查案,不打草惊蛇,林燕萍他们一行人对外的统一身份,是来替家族收购药材的人。
右边的士兵睁开眼看了一眼林燕萍,又看了看他后面几个带着帷帽的男女。
连盘问都没,头一偏就让他们进去了。
倒是左边那个还闭着眼,却道:“收药材……漳南县现在只有死人骨头咯。”
林燕萍只当听不见,道声谢后挥扇让闻人黎他们进来。
穿过较窄的城门,刚迈入漳南县,先听见是一声哭嚎:“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魂兮归来……”
喊叫声凄厉哀伤,一行人纷纷驻足朝那边看。
闻人黎爪子扒住纪灵的袖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朝外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城门根下,一位头戴木钗的妇人正背搀扶着,她旁边还有位长裳的白发老头,也在哭喊不止:“我儿,我儿,酆都苦寒你可能受得了,归家吧,归家吧!”
旁边还有一黄口小儿,似是懵懵懂懂,拉住妇人的手。
望着两人哭的捶胸顿足,哀痛不止。
但周边人见此情景,却都麻木寻常,仿佛见怪不怪。
在三人旁边还有个黑袍男,手里举着一副玄色布招,那招布上刻着金乌图案,底下挂着红色的镶缀。
红黑两色格外夺目,闻人黎认出来这是楚国特有的招魂幡,叫非衣。
说是它像衣但却并不是衣服。
之前闻人黎在蓬莱上学时,经常和伯劳一起去藏经阁看书,她当时特意找过几本介绍天下形势的书籍看。
对楚地的风俗也略有了解。
知道楚国人去世后,家人为了他的魂魄能够安息,为特意举行招魂仪式,当然是不含术法的那种。
要知道普通人一旦身死,若无特殊原因,魂魄即刻便离体消散。
所谓招魂仪式,也不过是民间百姓图个心安罢了。
眼下有招魂幡,又有人哭喊,那旁边举着招魂幡的应该便是招魂的工祝。
工祝是招魂巫祝的助手,负责把亡魂从城门外引到家里,再由巫祝使亡魂归体。
闻人黎看到工祝举着招魂幡不断摇晃,黑红色的招魂幡抖动如筛糠。
工祝身穿楚地特有的瘦长裾衣,绶带旁有矩形的缘饰。
楚国人的衣裳和中原地区有着鲜明的区别,所谓楚王好细腰,楚地的服饰多偏向于瘦长,喜好红黑两色。
或织锦装饰,或云纹簇花点缀,都格外奇诡。
眼下那工祝白日招魂,天边日头渐有西沉之势,橙红色大面积的凝在空中,配合着抖动的招魂幡,哀嚎哭喊声。
越发有离奇恣肆之感。
闻人黎也没想到刚到楚地的第一天就能看到如此景象。
那两个妇人和老伯显然应是死者的父母,头发发白,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让鸟心酸。
一行人正看着,忽的旁边有人开口叹道:“可怜陈大一家就他一个儿子,如今却因为采药而死,冰蓼草,冰蓼草,当真是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