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37. 谎言,私心,油腥
    赤那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地上,本还气得有些发红的脸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地平淡下来。他瘪着嘴把温衍这个讨厌的中原人骂了一遍又一遍,又在心里细数赫卢那朔重色轻友的罪行。

    春日里午后的阳光最厉害,透过本就稀疏的云将暖洋洋的光洒在大地上。时有清凉的风伴着这暖意,赤那将手伸到身后,手掌撑着地面将头仰了起来,渐渐地心里的骂声也淡了。

    草原上他最喜欢春日,因为春日的一切都不会太浓,就连此刻的风景都给人淡淡的感觉,想到这他嘴角露出个得意的笑,他们中原人一个个养得狡猾刁钻,定是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心自然都长得很窄。

    还不等他得意完,余光就瞥见一个中原打扮的毛头小子正跟着守卫往营地深处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好不容易平静的脸再一次皱了起来。

    他骂骂咧咧地跑过去,挡在二人面前怒声道:“你带个中原人进来干什么?我和特勤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是吗?”

    守卫一脸无奈低声解释道:“这小子有特勤的准许。”

    听到这些中原人动不动就拿赫卢那朔的名字压人,赤那像个爆竹一样炸了,他怒目瞪着中原人,见他一脸稚嫩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许多难听的话就没那么轻易能说出口了。

    “你!进营地想干什么?”

    赤那再怎么年轻毕竟也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能带兵打仗的,多年在血气里长起来,只是凶恶的样子一出,临安心里就开始打鼓,此刻没了温衍的保驾护航心中不安却也不愿掉链子,只得硬着头皮乖乖地回答。

    “早些时候答应了要给巴雅尔送糖,这事特勤是知道的。”

    他学着温衍交代的话,特意强调了赫卢那朔知情,果不其然赤那听罢只是皱眉,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立刻为难他。

    不等赤那开口,一旁的守卫脸色为难地小声道:“我当时在场,的确有这回事。”

    赤那的脸色更黑了,皱眉上下打量着临安,见他一副弱鸡模样,年纪也不大,虽不满却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防备。只是听他弱弱地再次开口,一句话让自己左右为难。

    “不然你去问问特勤?”

    这句也是温衍教的,语气越真诚效果越佳,临安眼睁睁看着赤那的眉头越皱越深,抿着嘴就是不回答。

    若是可以赤那恨不得抓着这小鸡仔立刻去赫卢那朔面前,可自己刚吃了闭门羹,他是没胆子去打扰。

    可看着临安他越想越气,让他吃这小崽子的哑巴亏绝不可能!

    “你回去吧。”他摆摆手让守卫先离开,随后坏笑着看向临安开口道:“我送你去,别想给我整幺蛾子。”

    眼前的赤那像极了坏心眼的豺狼,让临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跟着温衍走南闯北这么久,接触的草原人很多,他们大多眼热商队带来的利益,对商队的人都是客气的,像赤那这样明着为难的极少见。

    可想起温衍对他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他拿着油纸包的手慢慢收紧,他绝不能退缩。

    ……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配着涓涓水流的声音让人心旷神怡。

    这个时间许多妇女们会来河边洗衣服,她们手里拿着木棒,另一只手将浸泡过河水的衣服捞起,放在石板上后再用木棒敲打。

    一阵阵闷闷的敲打声中还掺杂着她们的嬉笑声,讨论的多是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还有营地里的趣事。

    其中有个突兀的人影,她蹲在河边比别人小了一圈,可抡着棍子敲打的样子却格外熟练。

    “巴雅尔啊,你也不小了,也该让你阿塔帮你物色人家啦。”

    妇女带着玩笑的话一出口就引得其他几人咯咯笑了起来,她们是看着巴雅尔长大的,虽是开玩笑却也真心想让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多个照顾她的人。

    巴雅尔圆润的小脸顿时一红,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羞涩地回击:“我还小呢,阿塔才舍不得。”

    妇女接着话继续说道:“你不是得了夫人青眼?要我看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日后定会帮你把关,轮不到我们这些老婆子操心咯。”

    说完她笑盈盈地去瞅巴雅尔,见她把红透的脸侧了过去,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倒是越来越快。

    巴雅尔年轻自然面皮薄些,平日里听她们说自家男人倒是听惯了,可扯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难为情。她平日里忙着照顾阿塔还有妹妹,本就接触不到其他异性,更不会主动去想这些。

    她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柴米油盐。

    正当她把思绪往晚饭做什么给家人吃上扯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呼唤。

    “巴雅尔?”

    “诶!”她本能地应声,转头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他有着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高的马尾。明亮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似乎闪着光,只看一眼就让巴雅尔想到身边清澈的河水,有些挪不开眼。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少年如玉般的脸上舒展出个灿然的笑,随即露出两颗小虎牙,似是要与春风相争,却比春风先一步吹起巴雅尔鬓边碎发,酥酥麻麻地吹进眼中再拂过心脏。

    她第一次忘记了如何微笑,明明没人说话可耳边却觉得吵闹,那声音闷闷的,杂乱无章。

    她不知道这是心跳的声音。

    临安看着巴雅尔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可就是不说话,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少有女孩子这样直白地盯着他,倒是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临安有些局促。

    还是巴雅尔身边的妇女将一切看在眼里后先开口打破沉默。

    她极力掩饰着笑意,“方才说什么来着?”

    后半句还没出口,巴雅尔猛地醒了过来,生怕妇女乱说话她一下子站起了身,也不管身后盆中的衣服,快步跑向临安。

    “你找我有事?我们去一边说。”说完伸手抓住了临安的胳膊就往一旁的空地走。

    带着温度的柔软握住临安的手腕,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自从记事起就是泡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少女的手小巧柔软,明明力道不大,却就这样被她捉住,任由她带着走。

    方才隔着距离他没有仔细观察,如今二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他望着眼前比自己矮了许多的瘦小背影,穿着草原袍都有些空荡。抓着自己的手指上还有没彻底消褪的冻疮,再往上看,两个俏皮可爱的麻花辫正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目光往旁边一挪就看到那双红红的耳朵,惹得他别开了目光。

    自此巴雅尔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就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赤那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方才的一切在他看来发生得很快,可不知哪一步开始气氛就变了。看着那个中原臭小子的背影,他不知为何总能幻视出临安红着脸的恶心样子,想到这赤那的脸更黑了。

    刚抬脚想跟过去,就听到还在洗衣服的妇女叹着气道:“哎呦,这场面怎么好意思去偷听呀。”

    赤那脚步一顿,咬着牙欲哭无泪。

    “你们懂什么呀,我这是以大局为重!”

    说完他愤愤离去,每一步都走出了悲壮的感觉。

    ……

    远离了人群,巴雅尔停下了脚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却还是愣愣地回过头,眼睛却不知该落在哪,努力扬起个乱七八糟的笑。

    “你找我什么事?”

    见临安不说话有些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他,慌忙松开后将手藏在身后,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她们就是爱开玩笑,我也是有些着急,你别见怪。”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无妨,临安此刻也听不明白。

    他尴尬笑了笑,目光落在巴雅尔的脸上,一边摆手一边开口道:“没事,我来得突然,那个,怪打扰的,是我,是我的问题。”

    看到他有些呆呆的样子,巴雅尔原本还紧张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如春花肆意生长却不张扬。

    随着笑声,两个年轻人之间无形的距离被打破。

    临安呆呆地看着也随着她笑了起来,他原本心里装着许多事,沉甸甸地压着他。可此刻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却似被人托了起来,身体是轻的,心却重了。

    此刻他想不了许多,只觉得春光好,风好水好草地好,什么都好。

    “喂,笑够了吗?东西还给不给。”

    赤那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临安的笑一下子僵住,一回头就对上赤那幽怨的目光,他这才被迫醒了过来,手中拿了一路的东西也有了实感。

    “这个是给你的。”他伸出手将用油纸包裹好的糖递给巴雅尔,“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就都放了些。”

    原本的例行公事,可看到巴雅尔甜甜的笑时,一切就有了更重的意义,临安的声音跟着轻柔了些。

    “你要是喜欢就去商队找我,我再包给你。”

    他的眼中又只剩下巴雅尔一人,就连身边翻他白眼的赤那都被自动忽视。

    “好呀,谢谢你。”巴雅尔将东西抱在怀里,本还笑着却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出门没带荷包,不然你在这等等我,我回去取了再把钱送过来。”

    临安本能地推脱,见她执着也只好点点头道:“好,我等你。”

    “不好!”赤那再一次闯进二人的世界,两个字就强势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面对巴雅尔这个自己人,赤那不会把对临安的不满加在她的身上,耐着性子解释:“他是外人,不便在营地久留……”

    话还没说完,就有个士兵匆忙跑过来,见有中原人在场,他凑近了赤那才开口:“特勤找您,让您现在去大帐一趟。”

    赤那只觉得头疼,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有事,没工夫盯着这小子在这里等,你听话点,今日就这样吧。”

    巴雅尔眨了眨眼睛,“只要有人盯着就行吗?”

    见赤那不说话她天真地说道:“那我盯着他不就好了。”

    赤那看着巴雅尔,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他时常说他们是苍狼的子民,可眼前的巴雅尔怎么看都像极了羊羔,而一旁毛都没长齐的中原臭小子此刻在他眼中愈发地像是恶狼。

    “你胡闹!”他脱口而出,“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你能守得住什么?”

    他指着同样一脸天真的临安,此刻耿直如赤那也被逼得像个老妈子。

    巴雅尔显然没听懂,好在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眨眨眼睛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的确不好耽误你的时间,不如让他跟着我们?”

    赤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刚刚赶来传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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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此刻他脸上的焦急神色还未褪去,正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看向赤那,伸出手指着自己道:“我吗?”

    赤那一闭眼,深深叹了口气。这士兵好歹也是巡逻队的队长,如今却要做看孩子的活,心中一阵叹息。

    可再开口,他哪还有半点犹豫,干脆地一把拍在士兵背上道:“那就交给你了,务必把人看好了再亲自送出去。”

    他心中窃喜,终于从小年轻的腻歪氛围中脱身,剩下的就交给别人好好享用吧。他转过身,做出严肃的模样,脚步却越走越快。

    ......

    被折腾一通,赤那的心中竟觉得松快了不少,一把掀开大帐的门帐,“终于想起我了?”

    随着两道目光射向他,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地被拉入冰窟,脸上的笑瞬间被冻僵。

    他俩不是在谈情说爱吗?

    顾不得心中疑问,赤那咽了咽口水,打眼看过去,本该开心用餐的二人之间没有一丝轻松的氛围,桌上的珍馐美味几乎未动。景岁安的脸上是明显的寒意,那双眸子似乎结了冰。

    他抿着嘴,绷着身子小步往里挪,不经意对上了赫卢那朔的目光。

    赫卢那朔适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何情绪:“我还有事要忙,你帮我送岁安去营地外一趟。”

    营地外?鹤归行?

    赤那有一瞬的愣神,景岁安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不必,我自己去就好。”

    她不想让苍狼骑的人与温衍牵扯过深,却没想到赫卢那朔这一次格外地坚持。

    “赤那可以在帐外等你,但不能不去。”他的话说得不容拒绝,可语气还是尽量地放得轻了些,“我明白你与温衍有情谊,但我不信他。”

    景岁安的眸子一沉,这话难听,若是以前她定会用更难听的还给他。可如今得知赫卢那朔在牙帐的遭遇,虽只是他一面之词,却足以让景岁安不受控制地多想一些。

    温衍那张温和的笑颜出现在脑海中,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此刻她无比厌恶自己的多疑,可若要她轻轻放过,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盛。

    她抬眸看向赤那,心中憋闷在此刻迸发,顺着眼神压在赤那身上,他顿时身子一颤,不知所措。

    赤那被夹在二人微妙的气氛中,缩着肩膀,本就左右为难。被景岁安那凌厉的目光一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是吵架了?

    也不必特意叫他来当这个出气筒吧?

    景岁安深吸了口气,压着火将目光收起。

    她知道赤那无辜,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博弈让她感到厌恶,脾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她做惯了这种事,被夹在中间,必须亲手探明各方暗地里的算盘。可这一次却让她感到恶寒。

    她咬着牙,落在赫卢那朔脸上的目光沉重而复杂,他的表情和眼神是坦诚的,方才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亲口诉说对温衍的怀疑。而她听后没有反驳,心中有怒意冒出来和不知名的感觉掺杂在一起。

    她对赫卢那朔有所改观,可紧接着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两难的位置。而她的确对温衍生出疑心,同时又不敢对赫卢那朔全然信任。

    皱着眉短暂沉思了片刻,一个念头让她不由苦笑。

    错的原来是自己,是她对赫卢那朔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是她放任他靠近,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祖母曾说过这条路如果踏上就无法回头,而她却愚蠢地想在路上找一处绿洲。

    她收回了目光,攥紧了冰凉的手,用淡漠的声音说道:

    “好。”

    说完她快速起身,深深地看了赫卢那朔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的步伐干脆决绝。

    看着赤那一脸酱色地跟上去,门帐随即重重落下,似乎砸在了赫卢那朔的眼睛里。他坐在那久久未动,桌上的餐食早就凉透了,珍馐的香气如今只剩油腥味,正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定定地看着,强撑的镇定渐渐变为落寞。景岁安离开前的眼神就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心里。他攥着手指,呼吸都变得沉闷。

    他何尝不知道说那些话,景岁安会有这样的反应,可他还是幻想着如今自己在她心中是不一样的。

    他缓缓闭上眼,苦涩的后劲是深深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亲眼看到景岁安与温衍的相处,哪怕只言片语都包含着他无法逾越的年岁。他承认他怕了,他的等待和守护是见不了光的秘密,可哪怕知道这些他还是没有选择说实话。

    他对景岁安说了牙帐发生的一切,句句属实,却唯独隐瞒了出征的事。他怀疑温衍,但为了不让景岁安牵扯进来也的确需要他。

    他清楚景岁安的多疑,所以冒着被她再次推开的风险,也要将这怀疑种在她心中。

    至少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温衍也别想趁虚而入。

    他承认这不够光明正大,并对此感到厌恶,可他没时间了。

    赫卢那朔站起身,三日的时间很紧张,此去整兵怕是没空再回来,离开前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景岁安坐过的位置。

    他眸光闪烁,轻轻呢喃:“等我回来。”

    等他出征归来,他会亲手抓到温衍的把柄不再让她为难,想到这他垂下双眼,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求你,别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