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帐到营地外鹤归行的临时驻地,这一路上景岁安周身都萦绕着骇人的气息。赤那一肚子问题,却只敢老实跟着,根本不敢开口问。
他总觉得自己点儿背,不知从何时起就陷入了怪圈,被甩给各种麻烦,偏偏还都推脱不掉。
不禁回想起当年,营地里没有景岁安,他是赫卢那朔唯一的亲信,人称一声副将。他与阿朔喝酒吃肉,无话不谈。虽然更多的是自己在滔滔不绝,但阿朔始终都是耐心地听。他们一起出征,一起接受荣誉。
可这一切似乎都随着景岁安的到来而破灭了,他甚至觉得上一次上战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有些哀怨地看着景岁安的背影,还没等他感慨完,身前的景岁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赤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只见随着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凝重的表情渐渐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寒气。
“你在外面等着。”
“诶,阿朔让我跟着你,诶!你!”
赤那的回答她当听不见,头也不回地抬脚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营地并无人把守,可赤那站在门口,心中焦急,却又寸步难行。
随着景岁安步步深入,路上时不时会遇到商队内的伙计。他们瞥见景岁安后,皆是一惊,随即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远看,像是排斥。
可被他们隐藏起的东西,更像是见不得光的感激。
而景岁安只敢用余光扫过他们,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似千斤重。她不敢回应,甚至不敢面对,只能加快了步伐。
抵达驻地中心的帐篷,还没进去就听到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响声,随着门帐被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沉睡在心底的熟悉味道。
帐篷内布置得很简约,明摆着是对商队的轻视和敌意。
可当目光落在矮榻上,帐篷似乎都比方才亮了一些。矮榻上摆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质短腿桌,桌上除了棋盘外还放着一个不算太精致的香炉。
烟雾袅袅,那里飘散出的不是香气,而是景岁安和温衍共同的故乡。
温衍端坐在矮榻上,手中把玩着棋子,微微侧目,在目光交汇时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你来了。”
他说得轻松随意,好似小时候二人每日相约游玩时那样。
温衍的眼睛看着景岁安,手中的棋子被他稳稳落下,这一子的位置他早就拿定了主意,落得干脆。
景岁安看过去,这子一落,棋局终了。
她走过去,在温衍对面落座,开口没了一早的冰冷:“在王庭一切都好吗?”
温衍嘴角上扬,“一切都好。”
他目光中是柔情一片,柔情之下是几乎成为习惯的探究。他如饥似渴地想要在景岁安死寂的眸中探寻到什么。
景岁安直视着他,“计划之内的事你与我讲得不多。”
她还是那么不擅长寒暄,甚至懒得装装样子。
温衍抿唇,并没有回答她,只笑着收回视线。一旁的小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顺手将灶上的茶壶拿起。
“我特意带的好茶,你尝尝。”
说罢为景岁安倒了一杯,她越是不面对,温衍就越要送到她面前去。
岁月流逝,他们之间仅剩的也只有那些泛黄的回忆。
那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纽带,他不在乎这纽带是否绑得太紧,也不在乎纽带绑在了哪里。他只是不愿也不敢松手,哪怕最后二人都会被勒得窒息。
但至少也会死在一起。
景岁安垂眸瞟了一眼茶杯,杯中茶色偏浓,只需闻一下就足以唤起不愿想起的记忆。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只看着那热气蒸腾,温热攀上睫毛,却融化不了眼底的冰封。
“特地为我准备的?”
温衍笑盈盈道:“是,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茶,特意从京城带来的。”
明明是挑不出错的回答,可景岁安却没有接话。
茶色偏浓,这壶茶,是头汤。
温衍记得没错,这茶是她的最爱,小时候喝茶讲究,温衍常常帮她烹茶,对时间的把控了如指掌。
就如温衍对她何时会来的把控一样精准。
景岁安抬眸,嘴角微微弯着,笑容虽不如从前那般灿烂,却也足以让温衍眼眸亮了亮。
“如果计划之内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那计划之外的呢?”
她虽笑着,语气却听不出喜色。
温衍无奈一笑,对她会这样问并不感到意外。
“赫卢那朔跟你说的?”他一挑眉,来了兴致,“倒是会告状,他还说什么了?”
本是想问问看赫卢那朔有没有把出征的事一并交代了,可景岁安只是看着他,看样子并不打算在他回答之前开口。
温衍的手指划过杯口,垂眸略显无奈。
“想要留在大可汗身边并非易事,必得先证明自身价值。”他说得坦诚,“这次的确是个意外,我也只比赫卢那朔提前一刻钟知道罢了。”
说完他冷笑一下,“我猜他定是跟你说我与大可汗早就商议好,在牙帐我还故意堵他退路。”
他带着恶意揣测,自以为说中了便能戳穿赫卢那朔的虚伪。
可说完后,他看向景岁安,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他。
这副样子明显是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这让温衍难得收起了笑容,肩膀也绷紧了些。
“岁安,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始终不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他丝毫不介意景岁安的多疑,耐心地解释,“你需要我接近大可汗,如果我不这么做大可汗可会信我?他如果真心为你考虑又怎会连这些委屈都不愿受。”
这解释听着很有道理,见景岁安点了点头,温衍这才松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掩饰心中的得意。
他知道只要没有实证,他就永远比赫卢那朔要多一份信任。
景岁安眼睛一扫,将温衍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温衍所言是有道理的,比起赫卢那朔,温衍是更近的人。她与温衍才是有着共同的利益和一样的目的。所以他对赫卢那朔似有若无的敌意,她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当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浓郁的绿,眼眸也被染上颜色显得深沉,她没再过多纠结,只是依旧没有动面前的茶杯。
四目相对,温衍扬起笑容,眼睛弯着,蕴含着掐出水的温柔。
景岁安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试探的念头,突然开口问道:“那小可汗的动向呢?”
话题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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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温衍一时愣住,险些没接住。
长风行归隐后他很清楚景岁安的耳目只剩自己的鹤归行,小可汗离开苍狼庭的事明明被大可汗瞒住了,景岁安不可能知道,又为何突然这样问?
他将喝了一半的茶放下,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没让景岁安等太久,装作平淡地回道:“并无动向,为何突然问起他?”
得到答案的景岁安的眼底有什么沉了下去,紧接着笑了一下说道:“只是问问,苍狼庭内部太安静了不是吗?”
说罢她眼睛微微眯起,“你确定小可汗还在苍狼庭?”
温衍的眉头一紧,脸上的从容有一瞬出现了裂痕,他回想起小可汗在离开苍狼庭之前曾去过什么地方,这点他不曾放在心上,如今却让他心下一慌。
景岁安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吗?
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景岁安身在苍狼骑绝无可能有机会与小可汗私下见面。只是想到这一点心中就多了些底气。
景岁安看似无关紧要的几句话已经将他套住,如今再无法开口问了,干脆相信她只是猜测。
“并没有得到小可汗离开的消息,还是说你从赫卢那朔处得到什么消息?”
景岁安摇了摇头,目光越是平和越是搅得温衍心中乱成一团,她的手握住了面前的茶杯,手心感受到的并不是预想中的温热,随着二人的对话,这杯茶已经凉了。
“没什么,只是猜测。”她淡淡道。
“既然你说在王庭的调查并不顺利,那也不必再查了。”她笑着,眼神却愈发捉摸不透,“还是把重心放在大可汗身上吧。”
温衍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她比以前离自己更远了。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心中郁结的黑影将他整个人笼罩,藏在袖中的手指颤抖着猛地攥紧。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却,眸光亮得吓人,他的眼睛丈量着二人的距离,心里闪过个念头。
如果此刻将她掳走,会有人发现吗?
这愚蠢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垂下眼睛打断,肌肉记忆般挂上笑容,“好,都听你的。”
他用顺从包裹住快要溢出来的潮湿,可那颗心早就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熏染,他可以被动地接受安排,却也是有限度的。
温衍淡淡舒了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附上茶杯,眸底的阴沉如墨滴,坠入的一瞬间扩散开来。
“京城倒是有些动作。”
他试探地继续道:“宫里有人在试图与我们的人取得联系。”
“谁?”景岁安脱口而出。
手指收紧,感受着温热的茶杯落入掌中,他稍稍用力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掌控感渐渐回到手中。
“那人只是试探,还没露出马脚。”
温衍说完,等了一会儿,只看着景岁安,没有催促。
很快,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寻求意见的顺从。
“这两天商队会派人回一趟霁周,或许你会感兴趣亲自去一趟?”
他的眸中倒映着景岁安沉思的模样,喉结不安分地上下滚动一下,他克制着再次开口的冲动,在景岁安看过来的瞬间,挂上笑容。
安静,乖巧地等待着棋子落入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