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卢那朔进入牙帐之前,温衍已经侧身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从牙帐中间退至一侧,将中间这个舞台让了出去。
随着赫卢那朔缓步走入,温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自己又瞬间凝聚,变得锐利。
见状温衍不紧不慢地抬眸,正视赫卢那朔瞪过来的目光,随即回以一个笑脸,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深,眸中的寒意也跟着越来越重。
看着赫卢那朔一步步走到正中间才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欠身对着大可汗行礼问安,温衍的心却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动,指尖都有些僵硬。
那是一种亲眼目睹猎物走入圈套却还不自知的激动。
没能借着上次的机会除掉赫卢那朔是个意外,无论帮他的人是谁,如今都无所谓了。
温衍的目光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可汗看向赫卢那朔的眼神,再结合商队收到的消息,他嘴角的笑意更加发自内心,因为他愈发笃定,这一次没人能救赫卢那朔。
“阿朔,来见过鹤归行的行主温衍。”大可汗开口介绍着温衍,目光始终盯着赫卢那朔的脸,却见他始终没有表情,面对自己时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挑不出错却也克制着不肯亲近的模样。
本以为他还会如往常一样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却没想到他只对着温衍的方向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就算是见过了。
这样的失礼让大可汗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看向温衍。
可温衍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只笑着礼数周全地向他问好,这才稍稍让大可汗的脸色得到了缓和,看向温衍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赏识。
“这温行主的商队潜力不可估量,规模虽比不上些行商多年的老商队,却也没有那些老油子的臭毛病,本汗有意多多培养。”大可汗的目光观察着赫卢那朔,见其始终垂眸不语,目光跟着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容拒绝。
“我朔儿战功最盛,营地却少有商队往来,上一次与长风行来往还遇到了那样的事。父汗打算将这商队交给你,朔儿可别嫌弃。”
赫卢那朔的头低着,刻意遮掩着快要克制不住的表情。眉头已经皱起,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
大可汗忌讳苍狼骑的战功,是不愿他与商队来往过密的,却又不好出手打压,从前是他一直恪守本分,大可汗也不会过多干涉。却没想这倒是让他无法拒绝这份美意了。
见赫卢那朔没说话,温衍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盈盈地开口道:“特勤放心,小人的商队虽规模不大却能带来不小的收益,自创立以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定不会成为特勤和大可汗的麻烦。”
赫卢那朔心中冷笑,前有大可汗如猛虎压制他,后有温衍如豺狼堵住了唯一的退路。这一局只要踏入就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他抬眸看过去,对上温衍虚伪的假面。此刻映在他眼中的却不是他,而是景岁安的身影。回想起出发前她反常的举动,还有临行前说的话,心中的暖意瞬间凝固。
他竟有些想笑,笑自己傻,也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耍得团团转。这一次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呢?
紧握的手渐渐松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释然。
“既然是父汗嘱托,儿子自然不会怠慢。”他对着温衍笑了一下,虽看着是格外客气,可他目光中的东西只有温衍看得明白。
那是挑明了的敌意,也是赫卢那朔在告诉他,此去是谁入了谁的局还不得而知。
温衍拱手道:“那还请特勤多多关照了。”
他一早就知道这蛮子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如今心中更是从没有过的激荡。他装作安静守礼的模样等了七年,如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赫卢那朔有自己的野心,他也不是窝囊的,布局如此之久他定不会退让,无论是复仇也好,还是景岁安也罢。
他都不会放手,挡路的人他会一一除掉。
大可汗看着赫卢那朔依旧乖乖地低了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声音放缓了些说道:“这鹤归行算是父汗提前给你的奖赏,因为父汗知道我朔儿在战场上从不会让父汗失望。”
他的目光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雄鹰,说着父子间才有的温情话语,目光却如一道寒光。
“这次也一样,对吗?”
赫卢那朔似乎早有预料,对此没有多大的反应。在之前他就察觉到了王庭的动向,有了景岁安的提醒更是将心中的疑虑放大了,自此更加关注。
他恭顺地开口:“父汗请下令,儿子会为父汗带回胜利。”
大可汗嘴角一勾,大笑出声:“好!不愧是本汗最得意的儿子!你回去后好好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征——”
“乌孙国。”
赫卢那朔的眸子抖了抖,很快就恢复如常,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一只手抚上胸口。
“是,赫卢那朔领命。”
他不会多问缘由,只会麻木地接受,就如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出征一样。他不是没有顾虑,是更加清楚自己的身份。作为刀被养大的他是没有权利提问的,大可汗指哪里他就得砍向哪里。
如果刀钝了是没有重铸的机会的,只有被抛弃的命运。
从前是为了自己的部族,如今还多了一个牵挂之人。他的眸子变得异常坚定,无论前方是谁布下的陷阱,他都必须走入。
温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声音淡淡地飘出,“特勤,我们走吧。”
随着大可汗将谜底揭晓,温衍的网也终于织好。他眉眼弯弯,他就像是最有耐心的毒蜘蛛,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网藏起,只等着赫卢那朔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困住,到那时所有的挣扎都是食欲的助推剂。
走出王庭的这一路,温衍都安静地跟在赫卢那朔身后,本以为他会针锋相对,却没想到他倒是稳得住,哪怕只看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却始终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直到二人来到鹤归行在王庭外的驻扎地,温衍交代完临安后,先行一步骑马与赫卢那朔回苍狼骑。
上马前温衍面对赫卢那朔的冷脸却依旧笑着开口道:“特勤不必如此,事发突然在下也是刚刚知道消息,虽明白特勤心中不满却还是得提醒一句。”
见他瞪过来,目光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温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出征乌孙国一事还是不要让公主知道为好。”
挑拨离间?
赫卢那朔冷哼一声,“岁安一直关注乌孙国近况,我为何要隐瞒?”
“是,在下明白特勤的顾虑。”温衍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但在下与公主相识多年,清楚她若知道定不会放任您出征的。”
这话落在赫卢那朔耳中格外刺耳,没忍住咬紧了牙关,恨不能给他那张虚伪的假面来上一拳。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印在温衍的眼底,他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之前在大漠能顺利运输药材也好,公主对乌孙国关注也罢,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抬眸,难得露出真诚的样子说道:“公主的手不只伸向大漠,乌孙国其实是公主母妃的故乡。”
赫卢那朔愣在原地,目光中有惊讶一闪而过。他自以为是足够了解她的人,离开霁周后也私下调查过她,可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次听说。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事居然是从温衍口中得知,顿时酸涩感在心中搅翻了天。
比起自己这个一直在靠近的丈夫,她似乎更愿意依靠并信任这个见不到面的男人。他们是同乡,是有着共同回忆的故人,所以哪怕温衍与她相隔千里,却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收紧了手指,情绪波涛汹涌地将他淹没。
温衍温和地开口解释:“虽说此事不该我来讲,但公主的性格恐怕是不愿将此事讲与特勤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卢那朔冷着脸打断:“你知道就好。”
温衍的笑定格在脸上,有些诧异地看着赫卢那朔,见他脸上的阴沉稍有缓解,正冷眼瞪着自己。
赫卢那朔黑着脸道:“岁安想让我知道时自会告诉我,轮不到你多嘴。”
赫卢那朔的话说得强硬,可肩膀紧绷着,若松了劲,苦涩便会流出来。
景岁安在等他回去吃饭。
这个想法是此刻唯一的解药。
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他会嫉妒发疯恨不得杀了温衍。可他明白温衍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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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式,而自己才是景岁安的丈夫,是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也是她亲口承认的同路人。
景岁安有自己的世界,她有能力有野心,更有拼了命也要闯的未来。
至于他心中的那些沉重的弯弯绕也只是他自己的课题,不应该成为困住景岁安的枷锁。
想到这,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了劲。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说道:“你若有其他目的就自己去跟岁安讲,别妄想用你那张画皮随便几句就能挑拨离间。”
他的变化让温衍感到诧异,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温衍自是不愿放弃,他收起了脸上一贯的笑容,第一次用真实的自己示人。
如美玉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是吗?我好言相劝倒是让特勤误会了。”
他眸中冰冷一闪,“我们虽是半个盟友,但特勤若是不顾公主安危,我自然也不必顾及彼此颜面了。”
赫卢那朔眉头一皱开口不甘示弱道:“你有何资格威胁我,又凭什么认为你比我更在乎她的安危?”
“凭我与她一起长大。”温衍淡淡地开口,“凭我了解她的一切,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赫卢那朔一怔,一个记忆深处模糊的人影和面前的温衍慢慢地融合,他终于记起了温这个让他有些熟悉的姓氏,还有那个他从没见过面却足以梗在心中五年的人。
温衍那时叫温行之。
是景岁安时常挂在嘴边的温家哥哥,也是与她定下婚约的人。
“我给特勤的是一次机会。”温衍冷冷地开口,带着蛊惑的意味,“自然也是为了特勤好,不会破坏您与公主的关系,又能让公主远离这次风波。”
“何乐而不为?”
温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因为他看到了赫卢那朔的眼神,那是终于意识到了温衍身份的错愕,还有不愿面对的僵硬。
他淡淡地开口说道:“特勤出征前在下可借着去边境的机会让公主随行。”
赫卢那朔的心一瞬间被攥紧,呼吸也跟着一滞。
温衍的话淡淡地飘进耳朵,“特勤可以放心,公主与苍狼庭有联姻作为束缚,我不会做出损害霁周之事,待特勤归来便会将公主送回。”
他说得轻巧,心中却似被油糊住,黏腻得与那些阴暗晦涩的东西搅和在一起,对于赫卢那朔会给出的答复,他不焦急也不期待。
这些感受都是肤浅且无用的,此刻他心中所想只有一句话,随着他的眸子扫过赫卢那朔,最终落在他凝重的眸子中。
心中的话突破了黏腻的桎梏将他的眸子点亮——
他自会送回,若这蛮子有命回来的话。
温衍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开口问道:“如何?”
温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赫卢那朔耳中。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看到温衍看向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刻才看明白的东西:
阴暗地蛰伏着,等待他崩溃的瞬间,就会倾巢而出。
……
眼看着已经过了午时,景岁安看着桌上摆满的珍馐美味,早就饿了却还是坚持要等赫卢那朔回来一起吃。
巴雅尔看在眼里忍不住在一旁笑着打趣,“夫人准备的都是特勤爱吃的,待特勤归来,定会欢喜。”
景岁安听着本能地想要反驳,却突然心中一阵抽痛,身体一僵,伸手捂住了心口。原本压制住的心慌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汹涌。
“夫人?你怎么了?”巴雅尔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她。
她捂着心口,感受着那种抽痛慢慢地淡却,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问道:“该回来了吧?”
她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赫卢那朔心中的不安就会更盛几分,一种患得患失的无力感笼罩上来,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巴雅尔。”她看过去,目光中竟带着一丝无助,“帮我去营地门口看看吧。”
巴雅尔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慌了,虽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但还是立刻点头答应,抬脚就跑了出去。
景岁安独自站在帐中,手还捂着胸口。
珍馐美味逐渐变冷,再缠人的香味,此刻也掺了几分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