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帐中等赤那过来的工夫,安静将景岁安和巴雅尔吞没。
景岁安的余光里是巴雅尔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好不避讳地盯着她,被发现了也只是咧着嘴傻笑,倒是弄得景岁安浑身不自在,干脆把桌上的糕点往她面前一推。
“吃吧。”
巴雅尔说了声谢谢,伸出手去拿。景岁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手上,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这哪是一个小姑娘的手,瘦小的指节上满是红肿的冻疮。
回想起她在河边洗衣的样子,景岁安别过眼去,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她们待你不算好,羊群也不是你负责的,何必豁出性命?”
巴雅尔吃着点心,快速嚼了几下匆匆咽下,“羊是阿伊琍大婶负责的,守卫们不管我们,她只身去救羊受了重伤。”
“大婶对我很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才冲进去救她,却没想自己出不去了。”
她垂下眼睛,一直高涨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最后一句话出口声音轻了许多。
“我阿塔就是被狼咬伤的……”
她的话尾轻得快要听不见,垂下眼眸,像是害怕这句话说得太重。
景岁安看着她,沉默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桌沿上,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奶疙瘩,是跟阿伊琍换的?”
巴雅尔抬起眼睛,其中的泪花还来不及擦干,笑容就已经攀上嘴角,随即用力地点头,“大婶做的奶疙瘩最好吃了。”
她说得骄傲,实际上那些干活换来的奶疙瘩自己根本没舍得吃,又怎会知道味道如何呢?
门外守卫通报:“夫人,赤那来了。”
她收起不小心溢出来的柔软,“进来。”
见赤那走了进来,她转头让巴雅尔先出去,见人走了才开口。
“计划有变,细作露头了。”
赤那脸色一变,惊讶之色很快就被担忧掩盖,“现在再做变动恐怕会来不及,阿朔也快回来了。”
景岁安点点头,这些她已经在心中盘算过了,开口笃定道:“你带人盯好巴图一干人等,等他们把图鲁骗入圈套就立刻收网,同时把霁周随从分开关押。”
她眼神一沉,“其中有个叫周全的重点审问,他脸上有个痦子,很好认。”
赤那虽点头答应,却还是担忧地问道:“这样一来会耽误很多工夫,阿朔那边……”
景岁安将写好的信递给他,“找人把这个递给牙帐外的鹤归行,他们会想办法拖住赫卢那朔。”
赤那接过信,脸上依旧是不安的神色,他清楚景岁安的谋划有多厉害,但此事若有任何差池会直接牵连到赫卢那朔,甚至整个苍狼骑,他怎会不怕?
抿着嘴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以阿朔的性子,若知道计划有变可能会按捺不住赶回来。”
“这些你无需担心。”景岁安冷着脸,声音没有起伏,“照我说的做就好。”
赤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帐落下,景岁安站在原地,强撑着的那股劲慢慢卸下,不安在眼底攒动。赤那的欲言又止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放过这次机会。
想要把那些人除掉很简单,只要昧着良心说一句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可若有机会让无辜的人多一丝生机,她愿意一搏。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挂着的白色狐毛披风上,冰冷的手指又紧了紧。
只要他不回来就不会被牵扯。
她在心里念着,不自觉地用力咬着唇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可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
太阳升起,将草原的碧绿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准备了许久的王庭热闹非凡。
商队掌事们纷纷带着琳琅满目的礼品,都卯着一股劲想要在大可汗面前争个露脸的机会,若能入了大可汗的眼,日后商运亨通,自是不必再跟其他商队竞争个头破血流。
温衍混在其中,身边跟着寥寥几人,也没带什么了不得的礼品,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进入牙帐,他安静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献上礼物,谄媚讨好,大可汗的脸上始终不见喜色。
这群蠢货,他不动声色地暗暗骂着,若一味地讨好和些许贵重物品就能入大可汗的眼,那日后的行商之人都不必辛苦了。
随着大可汗大手一挥,歌舞声起,女奴们为在座的宾客倒上美酒,跪在一旁随时侍奉。
众人本还拘束,大可汗豪爽地开口:“今日本就是为了犒赏各位一直以来的辛苦,都不必拘束,放开了喝!”
有了这句话,再敬上几次酒,场子中的气氛渐渐被点燃。
女奴们身段柔软,倒酒的工夫就与身旁的人贴到了一起,不少大商队的老油子已经过了半推半就的环节,与女奴打得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些许面皮薄的也没抵挡住几波攻势,羞笑一声,面上矜持,手却已经搂了上去。
温衍坐得笔直,客气婉拒了贴上来的女奴,面上看着是不解风情的中原愣头青,实则已经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大可汗这样的安排倒是合了他的意。
美酒美色之下,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很快就有人的嘴把不住门,席间的话题逐渐跑偏。
“要我说啊,长风行是何等规模的商队,定不可能是结了仇家才遭难。”
很快就有人附和,“可说呢,无论是谁,敢在苍狼庭境内动手也绝非等闲之辈。”
“敢给大可汗惹一身骚!真是活腻了!”
……
温衍边听边观察大可汗的脸色,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的某个方向。
一个声音似乎心领神会,适时地响起,“还能是谁,定是霁周。”
大可汗手中的酒杯一顿,半眯着眼扫视场下众人,“刚刚是谁说的?”
顿时众人都安静了,紧张地四下张望,却都没留意过刚刚是谁说的话。
眼看着大可汗脸上愈发阴沉,此刻也不会有人傻愣愣地自己站出来,场上最有资历的商队掌事站起了身。
那是个上了岁数的老者,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开口说话却有条不紊,“大可汗,这些不过是商路上的传闻,我们这些粗人一路上听得多了无非就是图一乐,万不可当真。”
大可汗侧眼看他,明显不把他放在眼里,却碍于他商队带来的利益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其他掌事纷纷附和,更是让大可汗的话出不了口。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可汗和老者身上时,角落突然传出一声干净清脆的笑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温衍起身,举手投足之间可见气质不凡,大可汗蹙了蹙眉,仔细观察着他,干净的霁周长相,面容清秀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糙感,一双细长阴柔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是温和有礼的笑容。
他挑了挑眉,倒是对这人多了些兴趣。
温衍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才缓缓开口:“回大可汗,小人并无嘲笑奚落之意。只是感慨,各位前辈皆是商界翘楚,在路上走得多了,胆量不好说是否长进,倒是顾虑多了不少。”
他语气温和,字字句句说得恭敬,却满是嘲讽的意味,回过味来的几人顿时不满地瞪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是哪个商队的?”
“你倒是清高,我们不过是酒后讲讲闲话,倒不见你有发表何等高论。”
大可汗也不出言阻拦,饶有兴趣地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倒是好奇这个搅乱局面的愣头青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温衍脸上依旧笑着,那些难听的话他丝毫不在乎,端着恭敬的姿势笑着说道:“在下无名小卒,比起诸位能将此事当作闲话,在下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说完他微微抬眸看向大可汗,“商路上早就传开了,长风行分支遇袭是因苍狼庭与霁周之间的许多不可说,这才招惹杀身之祸。不然总队并未遇袭,何故要隐姓埋名地躲起来?多年积攒的资源倒是便宜了他人。”
大可汗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你的意思是本汗连累了你们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没有一人敢随意开口。
可温衍依旧稳稳站着,丝毫不惧,只微微低下了头带着笑意说道:“小人不敢,我等如今不畏传言依旧前来无非就是相信大可汗和苍狼庭的威严。草原上谁人不知,行商若不入大可汗的眼,那也没什么活路,倒不如早早散了。”
这话说得中听,或许只是谄媚之言,但落在大可汗耳中却听出些别的意思,眼中有欣赏之意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询问道:“你倒是说说,本汗该如何感谢你们?”
温衍不卑不亢地开口:“小人不过商贾,能与大可汗做生意已是万幸,不敢言他,更不敢过多置喙大可汗之事。”
他顿了顿,抬眸看过去,脸上笑意更浓,目光中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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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而喻落在大可汗眼中。
窥探到大可汗眸中异动,他才拱手道:“只愿商道太平,可汗与我等财源不断。”
在众人听来不过是一句漂亮话,大可汗却是脸上一喜,大手一挥道:“你!过来!我们好好喝上一杯。”
见温衍走上前去与大可汗把酒言欢,各掌事们脸上皆是茫然之色,倒是那个老者看得明白,小声跟身边的人交代。
“这小商队日后前途无量,吩咐他们日后多巴结着。”
……
宴会散场,临安早早地等在大帐外,踮着脚张望着温衍何时出来,却见好几人一起从大帐走出,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什么人,久久不愿离开。
他定睛一看,中间那个不就是温衍吗?
温衍端着笑,一一应付完后临安才小跑着过去,看了看离开几人的背影,感慨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还有被捧着的一天?”
“嚯!那个,那个不是大商队的掌事吗?”
临安嘴都咧到了耳根,就差没高兴地蹦起来了,可温衍脸上的笑容褪去,目光阴沉。
临安见状立刻收敛,凑近些小声地问:“可是有什么不顺利的?”
温衍摇了摇头,如今的形势所有商队都不敢贸然站队,一群走南闯北的老油子谁又会甘愿苍狼庭就是商队获利的上限?
可他不怕,也不在乎利益,装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足以让大可汗把他当作毫不费力就收到手中的棋子。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着。
若说有什么是梗在心里放不下的,他眸中阴冷一片,淡淡开口:“派去的人该到大漠了。”
临安点点头,回想起景岁安信中的嘱托,不免有些焦虑不安。
“衍哥,让他晚回来些不好吗?到时我们已经顺利到了苍狼骑。”他顿了顿,话在嘴边却有些烫嘴,憋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若让他提早回来,先不说他会不会被牵扯进来,若是连累了姐姐可怎么办?”
温衍这次没有阻止他说完,他眼神淡漠地看向临安,并不生气他反驳自己,倒是还温声细语地解释道:“临安,我何时说过让他早回来?”
这下临安傻了眼。
温衍露出个温和的笑,伸手拍了拍临安的肩膀。
“我只说派人去透露计划有变这件事,至于他回不回来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若他明知道自身身份尴尬,回来必会被大可汗怀疑,却还要赶回来。
那他会有什么后果便都是活该。
想到这温衍的眼中似有寒风呼啸而过,缩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或许只有景岁安这三个字才是唯一的解药。
他抬头望去,这里的星空他是看惯了的,就像习惯了她的身边必会有他一般习惯。
以前他是最了解景岁安的人,她想做什么无需多言,他自会猜到。
可如今……
他苦笑一声,他宁愿自己猜不到。
——
大漠城内,赫卢那朔蹙眉,面前的是刚刚抵达大漠的鹤归行的伙计。
刚听他说完商队运输出了些问题,还要多等几日,他眼中的疑虑毫不遮掩地涌了上来。
“你们行主还真是讲信用。”他语气冰冷到了极点,吓得伙计赶紧低下头去。
“特勤息怒,行主让我代他向您表达歉意,只是为了计划还请特勤多等几日。”
赫卢那朔瞪着他,心中的火气虽盛,却也不会胡乱发泄,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不过是再多等几日,他尚且还有耐心。
只是半个多月不曾见过景岁安,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好似空了一块。思索片刻,干脆拿出纸笔准备回信一封,正好让那伙计带回去。
提笔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听声音像是刚刚的伙计还没离开。
赫卢那朔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笔杆上,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人起先是在抱怨一路又急又累,可紧接着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跟你说,这次会这么着急让我赶过来可不只是商队的事。”
“听说是公主出了事,导致计划有变。”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门口二人被吓了一跳,茫然看过去,正对上赫卢那朔要杀人的目光,二人顿时浑身僵硬。
他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脸色阴沉得吓人,一双眼睛恨不能刺穿他们。
“她出什么事了?你最好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