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近几日格外的热闹,往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商队是没有机会成为大可汗的座上宾的,也不知是何缘由,大可汗将商队都留了下来,挑了个日子打算宴请一番。
各个商队无论大小都被安置在了王庭的外围,平日得闲也会互相走动交际一番。日子久了,议论的话也分成了两派。
“那些有名气的商队多是说大可汗日后重视贸易,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临安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酥饼往嘴里送。
囫囵咽了下去才再一次开口:“小商队呢比较警惕,面上没说什么,但私底下讨论最多的还是半月前长风行分支遇害之事。”
他花了不少功夫在外面跑东跑西的交际,仗着自己年轻看着也稚嫩,没什么人会防着他,倒是套出来不少话。
温衍面不改色地喝着茶,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伸手把装酥饼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哪怕看不惯,开口依旧是温声细语:“不过是吩咐你这么点事,你就顾不上吃饭了?”
临安嘿嘿一笑,一脸的傻气,“衍哥难得重用我一次,哪里有功夫吃喝玩乐。”
将面前的酥饼一扫而空,他拍了拍肚子,满足地说道:“不管怎样,姐姐吩咐我们散播谣言的事算是起作用了。”
温衍瞪了他一眼,无声的警告让临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温衍叹了口气,虽知道他年纪还小,但做事也该有些章法才对,平日里教了不少,一点不见长进。
“临安,你虽年轻,但你要知道我和岁安在你这年纪时已经……”他突然顿住,垂下眼睛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去吧。”
临安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失落都写在了脸上,却也知道温衍对他寄予厚望,没忍住开口问:“明日宴席,可要我陪你去?此次多是大商队,我们不一定入得了大可汗的眼。”
温衍摇摇头,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还是沉默着没说话。
明日,他沉着脸思考着,该如何做他早已心中有数,却依旧眉头不展。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是那个扎在心口难以拔除的刺。如果一切顺利自然是好的,但那个还在大漠的蛮子倒是坐享其成。
帐外突然传来商队伙计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行主,那边来信了。”
临安一路小跑着将信拿了进来,温衍拆开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怎么了?可是计划有变?”临安着急地开口问,可温衍依旧沉默着。
半晌,他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临安将手中的信递给他,小声地吩咐:“派个生面孔的去大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赫卢那朔。”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记住,要不经意些。”
临安看完信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刚想开口问就对上温衍的目光,其中的阴冷让他浑身一颤,最终没问出口。
“姐姐会生气的。”
温衍笑了起来,看着如沐春风。
“不会的,只要你我的嘴巴都闭紧些。”他的话说得温和平静,可眼神锋利,临安一看便知这是警告。
他抿了抿嘴。
“知道了。”
——
一日前的夜晚。
景岁安已经好几日睡不安稳了,如今温衍的鹤归行已经抵达了王庭,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越是这样她心中的不安就更深几分,让她辗转反侧。温衍这条线她本是不愿现在就拿出来的,可她也没想到会早早地被逼入如此境地。
每当她烦躁地闭上眼,那个高大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他的背宽厚,站在她的身前似乎能将一切危险都隔绝在外,可她的心却更加不安。
她忍不住地会去多想,若她行差踏错一步,不只满盘皆输。
他又会如何……
草原夜晚的宁静被一阵杂乱的声音打破,帐外似乎有人着急地说着什么,景岁安干脆起身走了过去,掀开门帐就看到女奴正拦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奴隶。
她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那奴隶见到景岁安,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开口哀求:“求夫人救命,营地后方遭了狼!”
景岁安不解地问:“巡逻的守卫呢?怎么求到我这里了?”
那奴隶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景岁安脸色一沉,明白其中必有问题,干脆亲自过去看看,刚出门就被女奴拦下,“夫人,这事自有守卫处理,何须您亲自去,若有个什么好歹……”
景岁安冷眼瞪了过去,开口丝毫不留情面:“你若再拦我,不必等特勤回来,我现在就让你无法交代。”
女奴拦着的手一僵,顿时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跟在景岁安的身后。
赶到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有不少奴隶受了伤,捂着伤口痛苦地倒在地上,身边的家人哭作一团,手忙脚乱地要将人拖走。还没靠近羊圈,就已经看到不少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多是受伤后往外逃却死在半路上的。
景岁安被血腥味熏得皱了皱鼻子,环顾四周竟看不到一个守卫,顿时阴着脸问:“这里的守卫呢?”
女奴已经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也说不清楚。
平日里负责守在景岁安身旁的两个守卫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开口就是劝景岁安离开,被她冷眼瞪着,话只说了一半就憋了回去。
羊圈内不知是什么场景,却能听到狼群的嚎叫声,景岁安见他们二人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冷笑一声,一把抽出其中一人的弯刀拿在手中,“你们都不去,那我去。”
说完就朝着羊圈跑了过去,这下二人都慌了神,顾不得其他,赶紧跟了上去。
冲进羊圈,血腥味更重了,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死羊,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她手中攥着个木棍,面前是被狼群破坏的围栏。许是狼群已经饱餐了一顿,只剩下两三匹在头狼的带领下对着那姑娘呲牙。
眼看着头狼俯身,后腿发力,下一秒就朝着那姑娘扑了过去,她闭紧了眼睛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只不过是以卵击石。
“啊!”她一声尖叫,脚下不稳一下摔坐在地上。
下一秒有腥臭的东西带着温度洒在身上,紧接着就是头狼发出的哀鸣。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景岁安的背影,她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在了头狼的后脖上,虽没有一刀致命,但也让它伤得不轻,几声哀鸣后转身从破口处逃了出去,其他几匹见状也跟着逃跑了。
“夫人!”那两个守卫冲了上来,将她们二人护在身后。
景岁安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冷笑一声,“真是及时。”
她的声音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带着怒意看过去,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顿时低下头去。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破掉的围栏,思考片刻后对守卫说道:“本该在这里值守的守卫,都给我带去大帐。”
她冷声吩咐,那二人赶紧领命,不敢耽搁时间,转身就跑了出去。
交代完后,景岁安这才有功夫回头看,只见那姑娘坐在地上似乎吓傻了,手里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根破木棍不敢松开。
仔细一看,这人竟是巴雅尔。
她手臂上受了伤,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冒。
景岁安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扶起来,对着女奴吩咐道:“把她带去大帐,叫巫医来看看。”
巴雅尔好似才回过神,刚想开口感谢景岁安,她却头都没回地走了。
……
这里的损失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伤员也很多。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景岁安赶回大帐,门口已经齐刷刷跪了一排人。
听到脚步声,跪着的人回头看,个个带着酒气。见到景岁安的瞬间,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不屑。
“夫人,本该值守的都在这了。”
景岁安点点头,稳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视底下跪着的五个人,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守卫一惊,连忙跪下回话:“还有一个没找到,可能……可能不知道去哪里喝酒去了。”
景岁安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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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子一颤,连忙把头埋了下去。
“你当我好糊弄?”
她抬眼扫过跪着的五人,他们还不以为意,脸上皆是吊儿郎当的表情。她也不恼,开口语气平淡,却足以让他们僵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巴图,对吧?”她指着最左边的人开口,见他身子一僵才继续道:“你家刚多了个女儿,还没恭喜你呢。”
空气顿时凝固,景岁安的眼睛如同锋利的刀子悬在他们头顶,刚刚还满是不屑,现在却是大气都不敢出。景岁安不慌不忙地将其他几人的名字报了出来,就连他们家中有几人都了如指掌。
空气瞬间凝固,跪着的无不惊愕,他们只当景岁安是个依附特勤而活的女人罢了,却从没想过她在何时把营中布防的人员都摸了个清楚。
可景岁安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上前几步,看着最左边那人,话锋一转:“可惜了,孩子这么小要是没了父亲也是可怜。”
那人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恐,额头已渗出冷汗,“夫人!我等不过是玩忽职守,夫人可莫要擅动私刑!我们可都是特勤的人,要打要杀也得特勤点了头才行!”
其他几人也缓过神来,连连开口喊冤,好似只要搬出特勤就能压制住她。
景岁安勾着嘴角,露出个瘆人的笑,微微俯身下去,开口宛如寒风凛冽,刺骨而入,“没来的那个叫图鲁对吧?我猜,他跟你们说那边全是奴隶,不必值守也出不了事,就算出事也不会有人为了几个奴隶而怪罪你们。”
他们皆是一僵。
景岁安的声音如同鬼魅,把最后一丝希望无情地抽走,“先不说玩忽职守该怎么罚,只说图鲁如今不见踪影,若是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几人面前踱步,“你们没想过,那破损的围栏之后是通往何方?”
几人回过神来,面色瞬间凝重,惊恐地看着景岁安,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副模样落在景岁安眼中着实可笑至极。
“不如我给你们个机会,想不想活就看你们的了。”
……
料理完一切,看着他们离开后,景岁安才卸了身上的劲儿,疲惫顿时涌了上来,刚刚转身就瞥见大帐门口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巴雅尔局促地站着,见景岁安走进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她,有什么在其中闪闪地发着光。
景岁安不以为意,只当是这孩子感激她,瞥见她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刚想开口教训几句就放她离开,却没想到她突然开口。
“夫人,我见过霁周人跟那个图鲁见面。”
景岁安身体一顿,原只是怀疑,想抓到人再盘问,却没想到巴雅尔一句话就将这事做实了。
她蹙眉有些震惊地看着巴雅尔,见她一脸的认真,不像是扯谎才开口问道:“何时?”
她激动地走近了几步,似乎对于能帮上忙而感到开心,“夫人刚嫁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因为那几个守卫待我们极差,所以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有印象。夫人刚到没几日,我在深夜见到图鲁偷偷与霁周人见面。”
景岁安皱着眉,眼中满是试探,“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可还记得那人样貌?”
她笑了起来,“记得!虽说你们中原人都长得差不多,但那人脸上有好大一个痦子。”
景岁安一惊,原本只是怀疑,如今却信了几分。巴雅尔说的这人,她有印象,在霁周随嫁中一直是个不起眼的。若只是攀咬,巴雅尔一个奴隶如何清楚地知道一个霁周随嫁的长相,也没有道理要攀污。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目光冷冽,开口带着威胁的意味:“你这几日不必回去,若一切属实自有你的好处,若是骗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巴雅尔依旧笑着,似乎一点都不怕她,还沉浸在帮了忙的喜悦中,连连点头答应,好似得了个美差。
景岁安暗自叹了口气,对门口的守卫说道:“叫赤那过来。”
原先的计划怕是不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