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20. 第 20 章
    “具体的情况还不得而知,你先别急。”

    赫卢那朔看着跟在自己身边脚步匆匆的景岁安,她脸色惨白,一双眸子阴冷得吓人。

    这件事他本打算缓缓地告诉她,可方才的场景让他一时也慌了。景岁安为何会去找哈丹,又说了些什么,他隐隐能猜到。

    可眼下也只能把那些不安都压下去。

    “随嫁的那些人有动静吗?”景岁安开口异常地冷静,“商队的事不应该暴露得这么快才对。”

    “我派了人一直盯着,没有异常。”

    景岁安眉头皱了起来。

    长风行作为祖母创建的商队,一直以来都异常谨慎,行动路线也从不固定,就算是内部有奸细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商队,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分支。

    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有凉意顺着脚一路窜上来,顿时浑身一颤。

    除非,这支商队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岁安。”

    赫卢那朔的轻唤让她回过神来,抬眼看着已经牵过马匹的男人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她攥着手指强撑着被恐惧浸染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朝他走过去。

    接过缰绳,赫卢那朔轻握住她的手,“别怕。”

    冰凉的手指被温热包裹,她心底一颤。

    “走吧。”

    天色渐晚,草原被黑夜笼罩,仅有月光照明,原本的翠色如今就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泥潭,让他们一步步深陷,走得越快越远就越无法脱身。

    景岁安紧紧攥着缰绳,脸上被风吹得生疼,却感觉不到似的策马越跑越快。

    冷气灌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针扎,可她不敢慢。

    直到鼻腔中涌入呛人的烟,远处的天被火光染成红色,也将她眸中唯一的那点亮一起燃烧殆尽了。

    “你们散开,注意布防。”赫卢那朔刚下达命令,就看到跟在身后的景岁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心下一紧赶紧追了过去。

    长长的商队宛如着火的龙无力地趴在那,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马匹和人的尸体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样貌,黑漆漆地落得到处都是,冒着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来晚了。

    景岁安翻身下马,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焦黑的东西被烧得萎缩,其中握着的是长风行的旗帜。

    她无力地往后退,被一双温热的手托住。

    “别看,我会让人处理。”

    处理?景岁安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他们是货物吗?”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赫卢那朔耳中却格外地沉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场面不干净,我怕会吓到你。”

    景岁安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推开他。

    “特勤难道真当我是将养宫中的娇花不成?”

    她早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宫中洁白的地砖被染成红色,用刷子沾了水去刷,足足刷了好几日。

    也见过浓稠的血顺着城墙慢慢流下来,滴在她脸上,是烫的。

    她怕的不是这些。

    哪怕目光所及没有一个能看得出人形,哪怕那股焦臭味让她不敢呼吸。她依旧一步步地走着,不可能停下步伐,她的眼睛仔细地落在每一块黑炭上,心中的数字就多加一个。

    她在数,不敢漏下任何一个。

    二十六个。

    她停下了脚步,阴冷顺着脊梁攀上来,从此她的身上多背了二十六个人。

    赫卢那朔紧跟着她,她的举动如同一把钝刀子扎在心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夜风吹过好似要将她也吹散在风中,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神色。

    那双归于死寂的眼睛让赫卢那朔挪开视线不敢多看,心底有一股无名的怒意涌上来。

    他想要有人能告诉他,年仅十八的景岁安度过了怎样的七年才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生气,没有希望,没有人味。

    又是谁将十一岁的景岁安扼杀,逼着她用这样一副单薄的身体扛下一切。

    “特勤!这边有东西!”

    赫卢那朔抬眼看过去,那人站在距离商队有一点距离的小土丘上。

    景岁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他赶紧跟上。

    走得越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浓,还没完全走上土丘就已看到血腥的一幕,赫卢那朔本能地去拦景岁安,她却三两步跑了上去。

    那里跪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身后用木棍作为支撑,尸体的手中抱着什么东西,被华丽的丝绸制品包裹着。

    景岁安伸手去拿,却被赫卢那朔一把抓住了手。

    “你别动。”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站在尸体旁的士兵,那人立刻明白,伸手拿起了那团东西。

    随着他的手一点点打开包裹,赫卢那朔又将景岁安往身后拉了拉。

    精美的丝绸被打开,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仔细辨认就会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程信。

    他的眼睛被死亡蒙上一层灰色,空洞地睁着,嘴巴鼓鼓囊囊地被什么撑开,像是被人塞了东西。士兵伸手去掏,随之已经僵硬得失去韧性的皮肤被撑开,艰难取出一看,是一团布,打开里面包裹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玉佩,而布上用血迹写着两个字。

    阿昭。

    景岁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赫卢那朔一把揽住。

    他背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面前的残忍隔开,“别看了。”

    她靠着他的胳膊,勉强撑住了身体,可方才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拖进了冰水中,浑身僵硬呼吸困难。

    她拽着赫卢那朔的衣领,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哪怕大口地呼吸还是无法缓解。

    这是警告,用二十七条人命警告她,用她此生最后一个亲人来警告她。

    “岁安?你怎么了?”赫卢那朔顿时慌了,意识到这里血腥气太重,立刻扶着她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吩咐手下将尸身妥善保管。

    走到了稍远些的地方,赫卢那朔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在她的身上,“好些了吗?”

    景岁安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平缓了一些。

    “我没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撑着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她心底的恐惧暴露无遗。

    “你害怕的不是刚刚的场面。”赫卢那朔走近了些,“是因为那个玉佩还有那个名字。”

    景岁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身上的斗篷。夜里风大,她试图裹紧斗篷御寒,可风透过缝隙钻入,似乎在告诉她有些东西就是无孔不入,而她逃无可逃。

    再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依旧倔强地不去看他,“这里还没有出苍狼庭,肯定瞒不住的,我的名字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见她还在逃避,赫卢那朔开口:“岁安,你……”谁知被景岁安开口打断。

    “你的损失我会想办法弥补,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她垂着眼睛,刚说完就被一股力道抓住了手臂,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被迫抬头看过去。

    “景岁安,我不要你的信任,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其中原因。”他强压着怒意,眉间如乌云压顶,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我只要一句话,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她愣在那,望着他那双渗出水雾的眼睛,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

    该说吗,她不知道。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涌着,一些话已经跑到了嘴边,可喉咙似是被堵住了,干涩得有些发痛。

    一阵风吹过,将她眼中渗出的泪吹落。

    “那玉佩是我走前留给祖母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辽阔的草原上,散落一地。

    随着话出了口,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用力遮掩的情绪像是泄了洪,一发不可收拾。

    “阿昭,是只有祖母才会唤我的小名。”

    她的尾音带着哽咽,说完倔强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眼看向赫卢那朔。

    “你若帮我必然会成为霁周的敌人,到那时你的处境……”

    话音刚落,景岁安猛地被拉入他的怀抱,脸颊靠着他的胸膛被染上他的气息。

    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克制着不敢用力,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随着他开口,景岁安强撑的理智被瞬间击垮,“景岁安,我不在乎这些。”

    他的手指收紧,声音低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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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乎。

    仅仅三个字,却带着足以抵挡一切的力量。

    他不在乎自己的处境,也不在乎未来还会面对什么。

    那他在乎什么?

    景岁安不明白,却隐隐地知道她不能问。

    如今这样是最好的,赫卢那朔亲手将自己这把刀递到她手中,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为何她会犹豫呢?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感受到痛感,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再睁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我之前说过这支商队的行踪难以追查,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只可能是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她轻轻推开赫卢那朔,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沙哑:“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趟浑水吗?”

    赫卢那朔目光灼灼,“浑水与否,只有趟过了才知道。”

    景岁安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是赫卢那朔自己送上门的,之后是被利用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可就怪不得她了。

    “奴隶营里的人不能留了,但也不能被霁周抓了尾巴。”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叔父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了。

    既然这事已经瞒不住了,不如加以利用。

    “帮我传个消息。”她看向赫卢那朔,“你亲自去。”

    ——

    大漠城外一如往常的热闹,来往商队众多,不少刚刚抵达大漠会选择在城外的客栈落脚,鱼龙混杂,这里也是最容易获取各地消息的好地方。

    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年手中不知拿着什么,正灵活地穿梭在来往商队之间,跑得着急,束在脑后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像极了狗尾巴。

    跑进驿站,伙计看到后跟他问好,他只是笑着挥挥手,速度丝毫不减,一阵风似地窜上了二楼。

    推开最里间的房门,人还没进去,已经开口冲里面喊了起来,“衍哥!有消息了!”

    靠坐在窗边软榻上的人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回头看向他,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属于这里的温润儒雅。

    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临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还是改不了你这性子。”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信,见温衍的目光落在上面后才开口:“姐姐难得来信,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衍身边,一边递出信一边说:“还以为姐姐不记得我们了呢。”

    温衍接过信,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体上的瞬间变得温柔,眼底有什么微动,不易察觉。

    临安见他只是噙着浅笑,依旧是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疑惑地问:“听到姐姐的消息你这反应不对啊。”

    温衍无视了他,手指轻柔地拆开信。

    临安赶紧凑过去,好奇地看信的内容,还没看几行就瞥见温衍拿着信的手指骤然收紧,在信纸上留下折痕。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可是情况不好?”

    他只顾着紧张,丝毫没注意到温衍眼中掩饰不住的兵荒马乱。

    “送信的是谁?”

    临安愣愣地答:“是个苍狼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他努力地回忆着那人的长相,却被温衍出声打断。

    “是苍狼骑的特勤吗?”

    “这…我也没见过啊。”临安为难地看着他,“但那人穿着打扮看着不像,哪有特勤穿那么朴素的。”

    温衍的眼睛不知在看何处,目光有些沉。

    “衍哥?你在听吗?”

    他的思绪被打断,一瞬脸上的表情就恢复往常,又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了。

    “货物早有准备,之前也一直在打通关系,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去苍狼庭了。”

    临安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转身就要去做准备,却被温衍拦下。

    “去找那个送信人,告诉他明日一叙。”

    “好,我这就去安排!”

    送走了临安,温衍将信收进怀里,又坐回了软榻上,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静静地坐着好似融入了窗外的景色中。

    只是细长阴柔的眼睛中有什么久久难以平静。

    窗外景色如旧,温茶入口,一切却是与方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