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景岁安难得地醒得有些迟,睁眼时女奴已经端来了饭食。
见她醒了,女奴赶紧走上前来:“夫人,今日还是由奴婢帮您上药吧,特勤昨夜特意吩咐了。”
“嗯。”景岁安点点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连忙开口道:“夫人?”
女奴捂着嘴偷笑着,话在嘴边却又不好地说得太直白,“昨夜,特勤不是与夫人在一处嘛。”
景岁安还没反应过来,等琢磨过味了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你们误会了。”
女奴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害羞,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就敷衍了过去。
见谣言是止不住了,她干脆伸手揉了揉眉头让自己清醒,今日还有重要的事要跟赫卢那朔聊,不能被这些小事牵着鼻子走。
“特勤呢?”
“特勤一大早就去王庭了。”
她低头搅拌着手中的汤,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
他昨夜是什么意思?
难道只是喝多了说胡话?
昨夜的片段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他的体温,他的气息,甚至是那霸道地靠近的身体,此刻都清晰地宛如近在眼前。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又隐隐有些发胀。
“夫人!”
女奴惊呼一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定睛一看,汤洒了一桌子。
……
帐篷里待着只觉得闷得慌,等待赫卢那朔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连饭都顾不得吃完,就匆匆出了门。
没走几步就正正地对上一队牧民,以往对她都是避而远之,如今竟笑着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夫人。
一路走走停停,遇到的人皆是如此。
见她茫然,女奴开口解释:“夫人助特勤在猎冬节赢得了体面,也是为苍狼骑挣了一份荣光,大家伙都感激您呢。”
她站在那,眨眨眼看向四周,从前只觉得是天高地阔的景色如今竟一点点地收拢,向她靠近。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袖,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
炊烟袅袅,奶茶香气,孩童与妇人的谈笑声都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是不是有一点点地融入了呢?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着手心憋了回去,连带着脸上刚刚生出的笑一并暗淡了。
“这些话以后都别说了。”
女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实在不懂为何她在笑却看着心里发苦,最终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景岁安抬眼看向远处,一身素净的衣裙衬得她安静又灵动,风带动发梢掠过眉眼,却吹不散其中流转延绵的愁色。
女奴静静地看着,只觉方才拉紧的一点点距离又被她亲手推得更远了。
那方天地中似乎只能容纳得下她一人。
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一声稚嫩的轻呼闯了进去。
“神女姐姐!”
女奴刚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孩已经一把抱住了景岁安的腿。
“诶!你干什么!怎么能对夫人无礼!”
女奴惊呼想上前阻拦,却被景岁安拦下,她望着小孩明亮的眼睛,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淡淡的笑。
“你是那天牧羊的小孩?”
她眨眨眼,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发红,如今还没入春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像那天一样单薄。
“我叫其其格。”说完她扬起个明媚的笑脸,小手从破破的布包里掏了半天,献宝似的把手举得高高的。
“神女姐姐,吃糖!”
那是个土黄色油纸包着的糖块,许是放了太久看着有些脏兮兮的,女奴实在忍不了想要阻拦,可景岁安已经接了过去,当着女孩的面拆开油纸,将里面白花花的糖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绽开使她目光一怔,久久没回过神。
那是桂花味的。
其其格年纪还小,自然看不出景岁安脸上的不自然,自顾自地笑着跳了起来,两个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的,她一边跳一边喊:“神女姐姐吃了!神女姐姐吃了!其其格的愿望要成真了!”
还来不及多问她一句,她就撒欢儿地跑走了。
女奴瘪着嘴嘟囔:“夫人怎么能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若是出什么事特勤可饶不了我的。”
景岁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才回过神来,“她不是苍狼骑的人吗?怎么会是外人?”
“夫人以后可离他们一家都远远的才好。”女奴皱着眉,随着其其格离开的方向愤愤地瞪了一眼,“她阿塔是王庭的奴隶,是被塞进苍狼骑的。”
王庭……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跟我说说她阿塔的事。”
见她一无所知,女奴干脆细细说来:“她阿塔叫哈丹,是特勤刚刚接手苍狼骑时被大可汗塞来的,那时从王庭过来的奴隶有好几个,但现在就剩下他了。”
“他来的时候老婆还活着,带着个大女儿来苍狼庭几年后又生了其其格。后来老婆得病死了,他外出被狼叼走,虽捡回条命但少了条腿。”
说到这女奴还叹了口气,“特勤开恩没赶走他,说着,也算是可怜人,但王庭的人是最不可信的。夫人以后也离他们远点吧。”
景岁安点点头,“倒也算得上是草原上的老人了。你可知道其其格刚刚说的愿望是什么?”
女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为了她阿塔的身体,入冬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生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说完她指了指河边,“那个洗衣服的就是他大女儿,叫巴雅尔,年纪不算大但很勤快,妇人们有的可怜她会让她帮忙做点活,也不至于饿死。”
景岁安草草看了一眼,那女孩瘦瘦小小的,蹲在河边一双手被河水泡得通红。
“你帮我准备一些食物和衣服。”
女奴愣愣地看着她,“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景岁安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看着淡漠疏离,与刚刚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带我去见哈丹。”
——
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都是其乐融融的,炊烟升起,肉香四溢。
景岁安跟在女奴的身后穿过那些温馨场面越走越偏僻,周围也渐渐冷清下来,最终停在了营地最角落处的一个破帐篷前。
“夫人,到了。”
景岁安四下看了看,这里倒是离奴隶营不算远。
“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拿过女奴手中的包袱朝里走去。
帐篷内很暗,中间的破木桌子上放着个燃尽许久的蜡烛,蜡烛旁是没有一丝热气的清淡汤水还有不知放了多久的坚硬饼子。
帐篷有些漏风,阴冷让景岁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听到有人进来,最里面的床上有了动静。
“其其格?”
他的声音像是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似乎将所有的气都吐了出去。
见没人应,他撑着身子有些费力地探过脑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惊恐地想从床上下来,“见过夫人。”
话都没说利索,整个人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她这才看清那人,干枯毛躁的头发半数都是花白的,却规规整整束起。身上的衣服破旧却不脏,贴着地面的那条裤腿明显是空的。
景岁安赶紧上前想去扶他,他却低着头怯生生地阻止:“不敢劳烦夫人。”
他费力地挣扎半天,最终跪在了地上,身体不安地缩着,脸上的笑透着尴尬和无措,看起来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牧民。
“你是哈丹?”
“是。”
她把手中的包裹递到他面前,他先是一愣,怯生生地打开包裹后顿时惶恐地把头磕在地上。
“夫人这是做什么?特勤愿意留我一条命已是开恩了,怎敢收夫人的东西。”
景岁安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声音也是凉凉的。
“你女儿很担心你。”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情绪。从王庭出来还能活到现在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笑得憨憨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不懂事,若是扰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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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莫怪。”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她眼中的冷意收敛了一些,开口道:“我会让巫医来一趟,也算是其其格送我糖的回礼。”
不等男人道谢,她语气一沉,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一是为了你的女儿。二则是有事希望你如实告知。”
他身体猛地一僵连忙低下头,略显得有些紧张:“夫人请问。”
“你年轻时在王庭伺候?”
他点点头,“是。”
“当年苍狼庭送了一个质子去霁周,你可知道?”
那人明显一怔,但又很快恢复往常神色,“知道,这事在草原上是众所周知的耻辱。”
“他在哪?是大可汗的哪个儿子?还是哪个贵族的子嗣?”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指尖收紧克制着不让它颤抖。
可他却似哽住了,跪在那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反常落在景岁安眼中,只一瞬她站了起来,语气狠戾:“你知道实情。”
他眼神飘忽,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夫人,那孩子……”
“那孩子死了。回苍狼庭的路上就死了。”
景岁安愣在原地,皱着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脚下一个踉跄,她伸手撑住桌子才稳住身子。
“夫人!”
哈丹担忧地看着她,可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小声喃喃着:“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死呢?”
哈丹皱着眉实在不忍看她,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件事被大可汗压了下去,我只是个奴隶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后来听人说是遇到了劫匪。也有人说是霁周不愿放他离开,出手报复。”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总之队伍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景岁安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仿佛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她逼迫自己冷静,这些说辞多是传言,并不可信。哪怕过去了许多年,那日的事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宫乱,尖叫,鲜血……
还有那间开着门,却空荡荡的破屋子。
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二人情谊那么简单,还关乎着她埋在心底深处的一个疑问。日夜浇灌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髓,哪怕只是碰触都是彻骨的痛。
她紧皱着眉,伸手抚上额头,呼吸变得沉重,敲击着耳膜,一下下刺激着神经。她忍着额头的胀痛,努力平复着语气。
“你说大可汗把这事压下去了,为何?”
“这…这老奴不知道啊。”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还有谁会知道这些事?”
他身体开始颤抖,久久不敢抬头。
突然门帐被掀开,女奴在门口喊着:“夫人!特勤回来了,正找您呢。”
可景岁安好似没听到,一着急直接上手抓住了哈丹的衣领,眼睛中似有怒火在燃烧。
“你说,还有谁?”
“夫人!”哈丹被她吓到,着急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
女奴走上来劝她,却被一把推开。
“说。”她目光中的杀气不加掩饰,她就是要亲眼看着哈丹被恐惧吞噬。
她看得清楚,哈丹的眼睛深处明明藏着什么。
门帐再一次被掀开,“岁安!”
景岁安头都没有回,依旧死死盯着哈丹。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帐内的情况,心下一沉,赶紧几步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出事了。”
哈丹看到赫卢那朔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星,稍稍松了口气却被景岁安抓得更紧了。
她任由赫卢那朔拉着,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目光中的阴冷倾泻而出,带着答案问出口:“他知道,对吗?”
眼看矛头指向了自己,而哈丹面对景岁安根本无从招架,赫卢那朔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稳住了思绪,他抓着景岁安的手紧了紧,克制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开口道:
“商队,遇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