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圆润的药瓶在赫卢那朔的手心中紧紧地握着,冰凉的瓶身触及他发烫的手心染上了他的温度。
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脚步匆匆,思绪却是模模糊糊地飘远。
那扇在黑夜中紧闭的窗户占满了他的心。
霁周的夜不似草原,安静得让人心慌,他那时不过八岁,孤身一人被关在异国他乡,小小孩童身上却已背负了战败的屈辱。
霁周没人会正眼看他,人人喊他蛮夷,那些两国相争的恨意统统落在他的身上,他无法反抗只能睁着一双不认输的眼睛在一个又一个的黑夜中煎熬。
当太子带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那扇窗外时,是他第一次听到霁周人开口对他说话。
“你就是苍狼庭送来的质子?”
“是。”
隔着门窗,他看到太子的影子映在上面。他手中拿着什么,笑着对身后的人说:“把这蛇丢进去,本太子要看看是我霁周的蛇厉害还是草原的蛮夷厉害。”
他那时方才明白,这里没人会接受他,而还在等他回家的阿娜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景怀德!”女孩明亮的声音猛地闯进来,让他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看着窗户上映出一个掐着腰的瘦小身影,站在太子面前明明矮了一头气势却让他们吓得连连后退。
“你怎么在这!我…我要告诉父皇,你又偷跑出来!”
那女孩往前一步仰着头,“你去啊,等我把你揍得阿爹都认不出了再把你和你这条破蛇一起绑了送去阿爹面前!”
她举起拳头,太子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吓破了胆还不忘边跑边叫骂:“景岁安!你还有没有女孩样!你等着!”
景岁安。
她叫景岁安。
“喂,你就是苍狼庭的小质子?”再回过神,女孩已经趴在窗户上,明明看不清里面,却依旧好奇地往里张望。
“嗯。”
本以为又是一个把他当动物戏弄的,他的语气格外警惕。可下一秒女孩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风铃,似乎要把寂静的夜点亮。
“小质子,你别怕,我是昭华公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愣愣地看着景岁安的影子,“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渐渐收紧攥住破旧的草原袍,“你我本是异族,为何要帮我。”
景岁安静了片刻,他的心却似被提了起来。
浅浅的一声笑后,景岁安往后站了几步,微微仰头,声音明亮开口说出的话理所当然。
“两国战事已尽,你的到来是为了稳固和平,我是霁周的公主,自然不能让你在霁周有任何闪失。”
“两国交战本也不是你一个孩童的错。”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直到景岁安离开,他的目光却还定在那,久久无法挪开。
那一夜之后,寂静偏僻的院子里时常能看到身着华服的身影,一动一静间琤瑽作响,陪伴了他五年的时光。
霁周的夜不知在何时开始变得不再漫长。
……
回过神来,他站在帐篷外。
他站在外面,而景岁安在里面,中间相隔的却从不是毡墙。
那扇窗也从未消失过。
他抬脚走进去,帐内没点烛火,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膏味。
景岁安趴在床上睡得正熟,背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一瓶没盖好的药随意地放在床沿上。
白皙的背上狰狞地攀着一大块的青紫,许是上药不方便,白色的药膏只涂抹了上面的一小部分。
赫卢那朔的手指骤然收紧,怒意窜了上来,却又克制着不敢让呼吸太沉。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刚刚在床边蹲下拿出药膏,床上的人的睫毛抖了抖,突然景岁安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触及的瞬间她不顾身上的伤猛地爬起向后缩去。
她的眼中满是惊恐,扯到了伤口痛得冒了一额头的汗,手却从枕旁抽出一把短刃对着他。
“谁!”
慌乱中对上赫卢那朔蹙眉的脸,也顾不得他那是什么表情,景岁安的手才终于放松了些。她痛得眼睛微眯,呼吸都有些发颤:“你大半夜地在这做什么?”
“岁安。”他的手指慢慢抚在她的手背,声音中是难以克制的心疼:“你在怕什么?”
景岁安神色一怔,望着眼前那双似透着水雾的眼睛,一时语塞。
敷衍的话就在嘴边,可手背上传来他的温度,那些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酒味一点点攀上鼻尖,她皱了皱鼻子,“你喝酒了?”
“嗯。”
“你……”
话没说完,赫卢那朔抓着她的手慢慢靠近,随即轻轻地将头靠在她的膝上,她顿时浑身一僵,另一只手已经抵在他肩头,只要用力就能把他推开。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靠着,像是一只在风雪里迷失了方向的狼,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蜷缩的空地。
景岁安的手僵在那。
推开他,理智在嘶吼。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明明是这样想的。
可她的手不知为何,就是使不上力。
或许是太累了。
一定是太累了。
赫卢那朔的声音闷闷地带着酒气,“岁安,我喝酒了,喝了很多。”
“岁安,我头晕。”
看他平日那样不苟言笑的人,此刻竟像个小狼崽一般。她的声音实在保持不了冷漠,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靠一会就回去吧。”
赫卢那朔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紧了紧,“你不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吗?”
她沉默了,理智告诉她不能问,告诉她这是个陷阱。
可最终话比脑子快了一步,“为什么?”
赫卢那朔慢慢抬起头看向她,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所有细微的表情。他的眼尾微微垂着,带着酒后的微红,看着满是委屈。
“因为……”
他的嘴唇张了张,眼睛细细地探进她的眸底,捕捉到她眼眸的微动,他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因为某人觉得我小心眼。”
景岁安的心好似被人一把揪住,不安分地跳个不停。
他这是都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眼神闪躲,却被赫卢那朔抓着一点点靠近。
“景岁安,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告诉我个时间,在那之前我可以不问。”他声音极尽破碎,可身体却霸道地固定住了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染上了潮湿。
他眼中的光亮照进景岁安眼底,一寸寸地占领着她残存的理智。
“你先松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赫卢那朔的手抓得更紧了,开口带着无奈,却又死活不肯退让,“又想逃,你还要逃去哪?”
景岁安哑口无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与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酒气似乎让她也有些发晕。
“我可曾做过害你的事?”赫卢那朔眼底的破碎似乎要刺穿景岁安,惩罚她的狠心。
她咬着嘴唇,心中一软,竟有了松口的想法,仅一瞬就让她后知后觉地起了冷汗。
半晌她才开口:“你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她倔强地不想去面对,自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能躲过去。
可赫卢那朔的一句话,静悄悄地将她击溃,“无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我的妻子。”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你我只是交易。”景岁安皱着眉,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我来说不是。”
心脏不肯安静,每一寸被他握着的皮肤都变得滚烫,理智似乎罢工了将她一人丢下面对他炙热的目光。
只有一个念头无需思考也坚定无比。
她得逃,哪怕只能躲得掉今夜也好。
“你喝多了,许多事明日再说。”
看着她躲闪的模样,赫卢那朔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许多事她还需要时间。
他拿出带来的药膏,“我帮你上药。”
她的脸顿时通红,手紧紧抓着被子,“不必了!”
说完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喝多了不清醒,赶紧回去吧。”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倒是难得见她如此模样。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日子还长。
将手中的药瓶放进她手心,轻声叮嘱:“每日一次,要是还像这般只涂一半我就亲自帮你。”
她手指骤然握紧药瓶,红着脸抬眼瞪他却又说不出话的模样惹得他弯起嘴角。
赫卢那朔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景岁安的声音。
“为什么?”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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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岁安,“什么为什么?”
景岁安眼中闪烁的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是从没有过的更加柔软的东西,“你我本是异族……”
他微微低下头,笑容攀上嘴角,那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再抬眸目光坚定又温柔:
“因为你是景岁安。”
是那个在夜里对着他这个异类说‘别怕’的人。
景岁安愣了一下,手指搅在一起,有一瞬忘记了呼吸。她原本不明白,一个草原人何故如此,可心底深处某个埋藏许久的东西动了一下,一个极尽荒唐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你……幼时可曾去过霁周?”
赫卢那朔依旧笑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从未。”
——
霁周皇城内,小太监步伐匆匆地穿过宫道,直到站定在御书房门外才敢喘口气。
不动声色地跟首领太监交换了眼神后,将手中的一摞典籍递了过去。首领太监在门口禀报一声后得了允准才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案前,眉头紧皱,批着手中的奏折,头都没抬一下。
走近了些他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是您要的有关草原的所有典籍记载。”
皇帝手中的笔停了,看了眼首领太监才放下了手中的笔。典籍被放在桌上,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打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密报。
只看了几个字,顿时气压骤降,一旁的首领太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忙低下头。
“好啊,那老东西教出来的好孩子啊。”
字里行间满是杀意,惊得太监起了一身冷汗,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
“去,把韩尚书给朕叫来!”
……
身着紫袍的耄耋老者匆匆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书房后他恭敬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阴冷的目光看向他,“爱卿,昭华公主可是你力荐的和亲人选,朕还记得你说她遭遇巨变,性情胆小懦弱,必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韩尚书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是老臣所言。”
皇帝冷哼一声,低吼道:“给他看!”
首领太监赶紧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韩尚书双手接过,看完后不等他开口,皇帝厉声道:“私联商队,铲除眼线,这就是你说的掀不起风浪?!”
首领太监险些站不稳,往后缩了缩。
韩尚书站在风暴中心却依旧笔直,开口,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陛下,鱼初回水中总归是不会风平浪静,静观其变足矣,任凭她掀起何等风浪终究是越不过这池塘去。”
皇帝侧目,气极反笑,“按你的说法,倒是朕咄咄逼人了?”
韩尚书弯着眼睛轻笑出声,拱手道:“陛下忧国忧民,为国计自然不敢松懈半分,是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他,半晌后气氛慢慢归为平静,他勾起嘴角问:“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太后安,则无需担忧。”韩尚书将头又低了半分,声音无比恭敬,“昭华公主再年轻气盛,只要拿捏命门也只能乖乖听话。”
皇帝依旧笑着,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危险的气息淡淡开口:“你的意思是朕还动不得她们了?”
“臣不敢,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
片刻后书房的门打开,韩尚书从这场暴风雨中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四周的宫墙,直到面前的小太监唤他才回过神来。
许是上了岁数会时不时地回忆起年少时,那时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手中明明有选择,倒不如没有。
那时的他做出选择困住了后半生。
此时呢?
再次做出选择后,他还有几个春秋可以去背负呢?
……
书房内皇帝低声问:“他可曾去过太后处。”
首领太监思索了一下:“不曾,自那年国难后韩尚书就不曾探望过太后了。”
皇帝阴沉着脸,半晌后开口。
“老狐狸,且不说太后失了实权却还是拿捏不住,如今更拿不准这老家伙究竟是要弃还是要保。”
他盯着桌上的密报,许久才终于拿定了主意吩咐道:“草原那边不能再拖了,吩咐下去,是时候给我那不听话的侄女一个下马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