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霜,身份倒是干净。”
景岁安端坐在木质窗前的精致软凳上,身前的人与她说话,可她却侧着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
朝那个方向看去是一棵粗壮的桂花树,秋风吹过,金色的桂花伴着叶子往下落,美则美矣,却苦了树下拿着扫帚的怀霜。
她洒扫得认真,干得卖力,尽管动作并不熟练,当桂花落在她头顶时,似是戴上了一顶金灿灿的帽子,她没有去整理,只顾着跟地上的落叶较劲。
这模样映在景岁安的眼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咳咳。”嬷嬷轻咳一声方才将景岁安的思绪唤回来。
她弯了弯嘴角,“嗯,嬷嬷方才说的我都知道,也明白祖母的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见她这幅模样嬷嬷只是叹气道:“您不必拿这话来搪塞奴婢吧。”
景岁安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弯着眼睛卖乖,“我那点东西都是跟祖母学的,自然是瞒不过您。”
嬷嬷压了压嘴角,绷出个严肃表情道:“若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太后绝不会派我过来多嘴。您要知道,她可是……”
“是我欠她的。”景岁安脸上的笑容褪却,又变回了平日的模样,淡淡的五个字便让嬷嬷怔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与她又有何分别?若不是当年的事她又怎会沦落至此。”她顿了顿,再开口多是无力大过自哀。“嬷嬷,我能帮她的不多,只有这样才能护着她。”
嬷嬷摇摇头叹道:“这些怎会是您的过错呢?人各有命罢了。”
“命?”景岁安抬起眼睛,“我不信命。天命道我是祥瑞,可庇佑国家长盛不衰,可如何了?现又道我是天降灾星毁百年国运,我又曾做错过什么?”
她目光如炬,似有火焰将一切静如朽木的伪装统统燃烧殆尽,睫毛微微颤抖着,可表情依旧倔强,“我不信命,我只信事在人为。”
如此这般,嬷嬷自知多说无益,这位从来是个有主意的,许多事若不是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绝不会认输。
“那老奴便这样去太后面前复命。”临走前有些话还是忍不住随着叹息出了口,“恕老奴多嘴,如果一开始便是错的,那结局您一定会后悔。”
她望着嬷嬷离开的背影,这句劝告被她轻轻放了过去。
微风卷着桂花香将她的视线拉回到窗外,怀霜已战胜了落叶,手中握着扫帚却似得胜了的将军般骄傲,迎着阳光她的发丝被染上温暖的金光,瞟见窗户处的视线,她扭过脸来。
四目相对,笑意绽放开来。
所以,后悔吗?
......
景岁安的眼睛穿过黑暗落在眼前的眸子里。
手心传来的刺痛,逼近死亡而变得剧烈的心跳都不会让她觉得后悔。可唯独那双眼睛。破碎的,纠缠着痛苦与仇恨的眼睛,只需看一眼她就后悔了。
怀霜眸中的冰冷在瞬间变为恐惧,手上的力道一松,人紧跟着向后缩去。有什么在她离开前落下,晶莹剔透,落在景岁安的眼窝,冰凉一片。
她惊恐呢喃:“怎么会…你怎么会醒。”
景岁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手中握着的刀刃已留下狰狞的伤口,猩红的血液涌出来,她却似看不见,手因颤抖微微一松,匕首掉在床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怀霜,这就是你不走的原因吗?”
景岁安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却足以让怀霜的神经被狠狠地刺痛。她突然笑出了声,眼泪从冰冷的眸子中流出,望着面前这个给了她温暖的人,开口只剩嘲意,“走?去哪?我的人生早已毁了。是我自己蠢,竟以为一切会顺利,却从没想过你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信谁。”
那笑落在景岁安的眼中是一阵刺痛,她以为在写下秘文时心里就已经有准备了,可直到亲眼看到之前她还抱有幻想。万一是她猜错了呢?万一相伴的这些年足以改变什么呢?
她安静的坐着,手心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却似砸在心间。
怀霜止住了笑,倔强地用衣袖擦掉眼泪,见面前的景岁安只是坐在那垂着眼睛看她,一瞬间她被什么刺痛,皱起了眉毛,几近癫狂地道:“你说话啊!说你早就猜到是我!说你从没信任过我,说你一直以来是如何虚伪地表演姐妹情深!”
喊完,她又笑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起身,踉跄着向前,碰倒了火盆发出巨大的声响却似听不见,无端的愤怒让她走到景岁安面前,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景岁安的袖子,“哪怕没有那道命令我也会杀了你!景岁安,你夜里怎么能睡得着?你听不到吗?他们夜夜都在哭啊!”
她死死地盯着景岁安,恨意从眼中涌出,仿佛要将景岁安吞没,可那被埋在最底下的东西她哪怕咬碎了牙也不愿暴露一丝。
她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
景岁安轻轻闭上眼睛,叹出的气悠长却似足矣盖住她们的一生,“沈挽晴,家父曾是废帝的左膀右臂。”
景岁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将怀霜整个人击穿,她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陌生的可怕,“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喃喃说着,一直紧紧抓着的手渐渐卸了力气,她想逃,可往回缩的手被景岁安一把抓住,紧紧地攥在她手里。
“是何时与我皇叔勾结在一处的?是入宫的第几年?”景岁安望着她,似乎想要透过那双眼睛将她内里的一切一寸寸的看穿,“还是早在你我相遇之前?”
景岁安那从来都如死水一般的眼底有什么在颤抖,终是无法遮掩地暴露在怀霜的面前。
怀霜嗤笑一声后绝望地闭上了眼,身上绷了许久的力气终是散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用力甩开景岁安的手,一步步后退。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恨透了,厌恶了,或是不甘地拼死一搏。
可如今她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烂泥一般的身体,她想要怒吼,可再张嘴竟带上了一丝委屈,她的心还是露馅了。
“因为你,我全家殒命,我虽苟活却日日生不如死。可你呢?你父亲是卖国贼,你却依旧是公主,被养在宫中享荣华富贵。”怀霜苦笑一声,“我的父亲一生忠心为国,难道他该是这样的下场吗?”
她看着景岁安,希望能从她那张冰冷的没有人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同时她又害怕那张脸上露出柔软或同情,最终她狼狈地别过脸,苦笑一声,“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
一切都没用了。
“我就是恨你,所以入宫。”她嘴唇颤抖,几次微张,一闭眼,眼泪划过。“我从未后悔,也不会后悔。”
景岁安撑着床沿站起来,开口声音沙哑:“怀霜,你走吧,无论去哪。”
她一步步走到怀霜的身边,用没有染血的手轻轻地落在怀霜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极尽恳求:“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可以送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怀霜抬眼看着她,有一瞬她的心里似乎有光照进来,那感觉似曾相识,模糊间好似还能闻到那日的桂花香。
闭上眼,她还是那个手拿扫帚的怀霜。而景岁安还是会坐在窗边看着她笑。
多好。
好得像梦一样。
“我还能重新开始…...”怀霜缓缓睁开眼笑着看着景岁安,她们仿佛回到了那日的宫道上,景岁安再一次对她伸出手,这一次带着恳求。
只一瞬,怀霜突然感到无比的轻松,她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往昔,开口已无遗憾:
“我重新开始,那他们呢?”
景岁安的眸子猛地收缩,倒影在眼中的身影猛地冲向床边,随着景岁安呼吸一滞,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伸出手去抓却只在怀霜的衣袖划过。
怀霜冲至床边,一把拿起那把匕首,回头看着景岁安。眼中是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心里却是万人骸骨哭喊不断,“景岁安,你用商队与苍狼骑勾结的事我没说,算还你人情。”
“把刀放下。”景岁安丢掉了所有伪装,声音颤抖地恳求她。
怀霜深深地看着景岁安,她的身边站了好多人,他们催促的声音盖过了景岁安的哀求,“想杀你这点你怪不得我,那日之后死了多少人你数的清吗?”
“把刀放下!怀霜,我求你,先把刀放下!”
怀霜的眼中不再有眼泪,笑容比以往更浓几分,“万千冤魂压在你身上,不多我一个。”
寒光一闪,眨眼间腥热撒了满身。
景岁安阻拦的手才刚刚摸到她,她的身体已失了力气落在怀里。
眼中的一切都是红的,景岁安努力地想要看清,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用手去捂,可那鲜红顺着指缝涌出。她想要喊,可喉咙发紧,出口只剩呜咽。
不能是这样,不可以是这样。
她奋力想将怀霜抱起,她要带她走,带她回家,带她回到那棵桂花树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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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到那…那纸条是你…”血呛得她的话断断续续,“我赌…赌是你。”
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嘴边却依旧带着笑,“我定会赢…因为…因为你我…总有一个会自由。”
她的视线陷入黑暗,耳边景岁安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她不怕。
只是还有许多话来不及说了。
若最后还能说一句。
她想说:你活该。
对景岁安,也对自己。
————
赫卢那朔持刀先冲了进去,赤那紧随其后。眼前的一切还没看真切,只见一地的血,赤那在心里低骂一声,刚想上前就被赫卢那朔拦住。
赫卢那朔压低了声音说:“出去,让外面的人都散了。”
赤那摸不着头脑,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身影后再看赫卢那朔,他的手攥成拳,正压抑着什么。
赤那不再多说,转身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
眼前的景岁安一身的血,她跪在那,怀里紧紧抱着怀霜。就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赫卢那朔在景岁安身边蹲下,本以为她会哭,可靠近后才发现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只是那双眼睛红肿得不像话。
景岁安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怀霜,不哭不闹,可他的呼吸却乱了。他伸手握住景岁安的手,她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眼神茫然空洞。
“你来了。”她张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的平静,“你来了正好,你帮我一起把她抬起来。”
赫卢那朔皱了皱眉,心仿佛跟着被揉碎,却还是尽力让声音听着轻柔,“要去哪?”
景岁安却一怔,似乎听到了什么蠢问题,嘴唇微张了几下却突然意识到她回答不了。她皱起眉毛有些着急,一把抓住赫卢那朔的衣袖,紧紧地不松手,“你别走,我…我会想到的。”
回家,她要带怀霜回家。
可,家在哪。
她的手在颤抖,手心的伤裂开,血染红了赫卢那朔的衣袖,可她依旧死不松手,生怕他会跑。
“岁安,你先松手。”赫卢那朔看着她的伤再也按捺不住,可他的话一出,景岁安却愣住了,沉默良久后,她松开了手。
怀霜的话还在耳边,如果是自己带她走,她会不高兴吧。如果自己早些松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她越是用力地想,脑子就越是沉重。她仿佛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也再无力试图抓住些什么。
“你带她走吧,去哪都行。”她无力地垂着眼睛,每个字都似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只要是没有我的地方,便是好的。”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赫卢那朔赶紧起身去扶,却被她用力地推开。
她曾以为这条路上或许可以多一人相伴,她也有能力去护着什么人。
可如今…...
一切终究是明白得太晚。
万千冤魂在看着她,她怎么敢有奢望。这条路终是要她一个人走下去,直到她也沦为那万千之一。
只是她的心里还有什么是一直在惦记着的,没说出口就梗在心里生疼。
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了,停下脚步喃喃道:“沈挽晴。”
她轻轻地念着,“碑上刻字时别弄错了,她叫沈挽晴。”
心中的担子放下了,她浑身似是卸了力气,只觉天旋地转。
“喂!”
赫卢那朔惊呼一声,快速上前一把揽住向后倒下的景岁安。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好似羽毛,哪怕他抱得紧了些,却依旧没有实感。
他皱紧了眉头,眼底的慌乱再难遮掩。看向她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若一开始就跟我说......”
罢了,哪怕此刻,那些责备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
帐篷外的士兵被赤那遣散,只剩他一人还等在帐外。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赤那。
一晚上毫无收获,却在下一秒看到了希望。那人眯着眼睛,等看清被接连抱出来的两个人后,心里一惊,随后一刻都不敢耽搁的消失在黑暗中。
……
“眼线已死,我们会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话说的很急,不自觉地多了些草原上的腔调。而面前的人却镇定许多。
“立刻将消息递出去!记住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