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那掀开门帘走进大帐时,赫卢那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手指轻轻摩挲,眼中含笑。
外面闷雷猛地炸开,配上眼前的一幕让赤那浑身一抖,生怕自己是撞了邪,用力地晃了晃头,再看过去,赫卢那朔已收起了表情,正抬眼看他。
“说说吧。”他略显无奈地看着赤那,“说说你是怎么掉入她的陷阱的。”
赤那尴尬的笑了两声,快步走过去后立刻开口解释:“这么说就难听了不是,我这也是担心你,我可注意着分寸了,她倒是也没让我做什么无关的事。”
“她与长风行联络上了。”赫卢那朔说得轻描淡写,赤那倒是激动地连连否认。
“不可能!”他细细回想着这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随后笃定地说:“这件事我格外注意了,她只说让我去定北关找一个熟人,告诉他和亲队伍的遭遇还有被诬陷一事。”
“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定北军士兵,一看就是军中打杂的角色,怎么可能……”
赤那猛地抬起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赫卢那朔,嘴巴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也不奇怪。”赫卢那朔的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她能掌控长风行定与太后有关,既然是太后的手笔,在各个军中要塞安排点眼线也不难。”
赤那呆呆地开口问:“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说完后猛地一怔,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说你自打回了草原怎么总是暗中打探霁周的事,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知己知彼……”
话还没说完,赫卢那朔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后脑。
“诶,打我做甚。”赤那小声嘟囔。
赫卢那朔却异常地严肃,不容反驳地开口道:“有些事情在草原上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你想害死身边的人。”
赤那瘪了瘪嘴,委屈地开口道:“我也没要说什么,若不是像我一般了解你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你的真实用意。”
赫卢那朔垂下眼睛,一片乌黑中似有什么碎掉,就那样静悄悄地流淌开来,“总之,以后离她远点,她要与你商议什么你只当听不见。”
见他这样,赤那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点头答应,心里的那些好奇只能咽了回去。
这场酝酿许久的大雨来得突然,下得猛烈,最终停得悄无声息。当人们注意到雨停时,再抬头天上早已连一片乌云都没有了。
雨后的草原是泥泞的,用脚去踩还会发出闷闷的声响。等太阳出来后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恢复如初,好似雨从未来过。
刚过两日,大可汗就派人送了不少补品,着人好好问候景岁安,实际上是提醒她写信回京之事,派来的是他的副将额勒登,倒也是给足了面子。
这一次额勒登没了上次的趾高气昂,见到景岁安也格外地客气,“此事麻烦公主了,可汗还让我带话,此事公主与特勤都受委屈了,之后的巡视也不必特勤亲自去了,消息递出去特勤明日便能回营。”
景岁安笑着说:“有劳大可汗惦念。”
将人送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了看面前摆了一桌的补品忍不住不满地嘟囔起来。
“赫卢那朔和我加一起在大可汗心里也就值这个价了。”
等了半天,身边的人都没接话,她扭头看去发现怀霜正盯着地毯眼神空洞。
“怀霜?”
“怀霜?你怎么了?”
叫了两声,怀霜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景岁安时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
“我没事,可能就是有些后怕。”
景岁安皱了皱眉,疑惑在眼底一闪而过,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怀霜也不过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小姑娘,怎会不害怕。
她点点头,放轻了声音安慰道:“别怕,出发前你非要跟着我时我不是说过吗,无论如何我定护你周全。”
她嘴角弯起,露出个笑,拉住怀霜的手逗她开心。怀霜轻轻的回握住那双手,嘴角的笑渐渐变浓,眼底却揣着什么将这些温暖都隔离在外。
眼下已过了两天,明日长风行的人就要到了,她的确没太多心思去好好陪陪怀霜,干脆给她放个假,让她自行休息去了。
一想到明日赫卢那朔就要回来,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趁着最后的时间在营地里溜达。
没了尾巴跟着,还能出入自由,一个人哪怕走出营地也没人拦着,她来了兴致跟着牧羊的队伍后面慢慢地走。
营地外不远处就是牧民们常去的草场。难得的好天气,没了潮湿就连羊都跟着开朗了不少,景岁安就远远地站着,看一个个软绵绵的白团子吃草,一个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快速地在羊群中穿梭,一下子就吸引了景岁安的目光。
她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等那彩色从羊群中一下子跑出,竟是个不过六岁的孩子。她的衣服与其他人都不一样,颜色丰富却是因为上面打了许多的补丁。衣服虽破,却不脏,小脸也是白白净净,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扬着灿烂的笑脸,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学着一旁妇人的模样赶羊,惹得景岁安忍不住弯起嘴角。
远处传来马蹄声引得牧羊的队伍都看了过来,小孩看到景岁安,愣愣地睁大了眼睛看了半天。而景岁安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笑意全无。
她扭过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冷淡地问:“不是说明日才回?”
赫卢那朔高大的身型往她旁边一站,直接挡住了阳光,地上的影子好似被一个黑色的怪物吞了下去。
面对景岁安明显不欢迎的语气,他好似没听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放到景岁安怀里,“本是明日,但这个做好了我就先送回来。”
他低着头观察着景岁安的表情,见她只蹙眉看着,便亲自帮她解开了包裹。
黑色的包裹打开后,里面露出了漂亮的白色,景岁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了些,里面淡淡的欣喜之色流露出来。
赫卢那朔看在眼里,脸上也多了一丝温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斗篷展开,披在景岁安的身上,脖领处的白色狐狸毛衬着她那张如山巅之雪的面庞倒也没有逊色太多。
只是面对他,景岁安眼中的欣喜只暴露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她低着眉毛,微微别过头去却不知眸子的微动是骗不了人的。
“不是说过不需要,不喜欢了吗。”她的声音刻意的压低了些,“特勤以后不用做这些。”
赫卢那朔轻笑出声,“你上次只说颜色不喜欢。”
她的目光一下转了过来,带着别扭的神色,说是愠怒太过,说是嗔又太娇。无论那是什么,落在赫卢那朔眼中便都是好的。
“那是客气,客气你懂吗?”
“不懂。”他说得直接,哪怕带着笑意也足矣让景岁安气得想跺脚。
“你说颜色不喜欢,我就换个颜色。”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一刻不闲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白色你穿好看。”
一瞬间,景岁安垂下眼睛,睫毛微颤。她思索了半天,却只觉得脑子根本没有在转。这天也不好,这阳光也不好,莫名的闷热。
“你们草原人都这样?”她破罐子破摔,话不过脑子就出了口。
“什么样?”他站得近了些,直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里思考着或许下次能买些熏香给她。
“直白,说话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让人不快。”她嘟囔着,细数赫卢那朔的罪行,她当是控诉,可话落在另一边倒变了一番滋味。
“谢谢。”
“我没夸你!”
景岁安的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斗篷,是柔软的触感。脖领处的毛并不扎皮肤,脸轻轻地缩进去,只觉得温暖。
“不管怎么样,谢谢。”她说得小声,只盼着他听不见。
“你说什么?”赫卢那朔弯下腰侧着头看她,亲眼目睹她脸上的变化。
阳光下,赫卢那朔的脸赫然闯入景岁安的视线,随着风一起吹过她发梢的还有他身上独特的香味,淡淡的,让她回想起北地的雪。
风合时宜的吹起二人的衣袖还有发丝,景岁安乌黑的直发飘动着和赫卢那朔的卷发纠缠在一起,她却已无心整理,因为此刻她的眼睛无法从他那双黑的发亮的眸子中挪开。
之前她只觉得这双眼睛对比其他的五官显得太柔和,如今近距离观察她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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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其变得柔和的并不是它的形状,而是其中包含着的东西。
那不知名的东西亮亮的,似霁周春日里的细雨,潮湿的,温柔的,打在伞面上会发出闷闷的轻响。她看的出了神,却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
直到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脸正失控般变得越来越烫,悬着的心在此刻毫无征兆的坠落,失重感让她瞬间慌了手脚。
……
“怎么走了?”
赫卢那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
方才他看得真真的,透着红的耳朵不会骗人。
身边属于她的味道一点点消散,他却依旧不肯离开,目光落在远处,眼底闪着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们之间错过的七年或许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跨越,可当方才的欣喜一点点褪却,一切又变得现实,他无法说出口的,或许会成为推开她的那双手。
可他真的贪心,哪怕有一点点机会就会像饿狼般扑上去死死咬住不松口。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一声苦笑,转身离开。
————
长风行的人来了,虽只有一小队,但也引得营地里的姑娘们欣喜了半天。
景岁安早早的等在大帐门口,见到中原面孔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跟在赫卢那朔身后朝她走来。
走到身前,男人恭敬的行了霁周的礼才开口:“见过昭华公主,小人名程信,是长风行分支的掌事。”
景岁安笑着道:“我们进去说。”
进到大帐内,程信见赫卢那朔也落了座,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景岁安。
她只是淡淡答道:“无妨,自己人。”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还在黑脸警惕的赫卢那朔眸子亮了亮,身子不自觉的也坐得更直了些。
程信见景岁安无异议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长风行总队远在大漠,所以只能派小人前来。”他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行主的一点心意,想着公主应该会怀念家乡的味道。”
打开食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上,只一眼便匆匆挪开视线,“行主有心了。”
他又拿出一封信,封面上用俊秀的字迹写着——“岁安亲启”
引得赫卢那朔侧目看过去,眉毛微微抬了抬,余光观察着景岁安的反应。
“这是前段时间温公子寄来的,让小人务必亲手交与公主。”
温衍……
景岁安的目光轻轻落在信封上,他的字迹还是从前的样子,字迹规整,连用墨都恰到好处,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妥帖,永远……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惆怅,但很快就被笑容遮掩过去,“他…还好吗?”
“回公主,一切安好。”程信低着眉,话说得很轻,带着客套,但眼中的情绪都落入景岁安眼底。
赫卢那朔紧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温这姓氏倒是有些熟悉。
“小人今日带了些人来,若是能留下,想联络时也方便些。”程信边说边去瞟赫卢那朔,想要征求他的许可,可谁知他只顾着看景岁安,愣是没回话。
还是景岁安开口答应下来,“留下吧,想必日后少不得要联系你们,既然总队如今并不方便,日后还要麻烦程掌事。”
他起身行礼,“公主言重了。”
送走程信,赫卢那朔有些话一直憋着,刚想开口就见景岁安抱着食盒站了起来,面上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兑现了承诺,商队留下的人你负责安排,免得日后生了疑心。”
赫卢那朔看着她的眉眼,虽是平静,可眼波中有什么正被她狠狠地压抑着。他沉默了半刻,终是没问出口,只淡淡道:“好。”
景岁安回到自己的帐篷,怀霜还没回来。她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的点心,其中一个是她在宫中时祖母常做给她吃的。她用手指轻轻将其拿出,目光中的思念混着担忧,正叫嚣着恨不得将她的心撕开个口子。
祖母曾告诉过她,若有宫中的密信便会藏在糕点之中。
下一秒,她双手一用力,点心一分为二,里面露出一张字条——
小心霁周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