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篡佞 > 3. 北州故地
    这一批选进宫的宫女都叫珠某某。

    都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走在巨兽般巍峨的宫墙里战战兢兢,只知道紧紧跟着嬷嬷。

    嬷嬷教了几天规矩,各宫就来领人了。

    宋浮珂会说话能做事,被分到最缺人的膳房。

    膳房是给各宫主子做吃食的。宋浮珂每天早上早早起来洗菜切菜,然后随着手脚轻快的宫女去给各宫的主子送饭菜。

    这是一道精细活,走在路上一不小心便容易将汤洒出碗面。瓷碗上但凡有一点多余的油渍,回去就要罚跪,还要被扣月钱。

    吃力不讨好,与宋浮珂一同当差的宫女都难免抱怨。宋浮珂却适应得很好。

    宫里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但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

    一个月过去,宋浮珂脸颊肉丰盈起来些许弧度,面上黄气不见了,衬得发色乌黑。她睫毛纤长,眼瞳天生比常人大一些,看人的时候纯良无害。

    夜里睡大通铺,有小宫女半夜撑着肘手肘望着她,说她瞧着像城里坐马车的那些小姐一样好看。

    宋浮全然不在乎自己长得如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两件事上。

    一是惦念埋在宫外的娘,二是惦念怎样去龙子凤上课的地方当差。

    如今的大周朝皇帝正值壮年,子嗣不多。算上前几日刚出生的四公主,拢共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大儿子中宫嫡出,出生册立太子,今年刚满十岁,不在皇子公主序列之内。

    然后是惠妃的大公主和纯妃的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进来的美人,在三皇子五岁那年没了。

    皇帝和皇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伉俪情深,皇帝又对有异族血脉的小儿子不太上心。太子殿下是铁板上钉钉子的邺都继承人,更是世间第一等的尊贵。

    除却四公主,公主皇子年纪大差不差都是九、十岁,一起在宫中文华殿开蒙。

    膳房每日除却三餐,要往文华殿送三遍糕点饮子。

    宋浮珂爱干这个活。有时候送得早了,里头主子还在听课,她跟着大宫女们站在屋檐回廊也能听里面的太傅讲几句话。

    她从小性子尖锐古怪,每日在市井逞凶斗狠。可自从有了名字,宋浮珂一面真诚觉得她的名字是世上最好看最特殊的两个字,一面又对读书人高看几眼。

    进宫那日,会写字的太监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她仅有的认知里,穷人才会把儿子送进来当太监,而穷人是没法念书认字的。

    那太监认识字,说明宫里肯定有办法能让太监宫女识字。

    她既入了宫,就要吃饱睡好、存下月钱。

    如果还能顺带把字认了,那就真是太好了!

    毕竟宋浮珂觉得,人要活的好,念书认字是少不了的。

    所以她爱来文华殿。每次听见文华殿内教书老头说的话,她听不懂也跟在在心里一遍遍念,一直念到睡觉前。

    今天殿内并没有念诗读策论。

    教书老头的声音传出来,听着不太高兴:“北州故地战乱又起,胡人南下抢掠城民。齐将军率领北州边军勉力阻挡却也损失惨重.....”

    老头很有些本事,枯燥的战事被他见得比桥下说书先生还有意思,宋浮珂一下子入了迷。

    那些丰饶土地、曾经属于大周的中原在她心中有了形状。宋浮珂脑子一转,很快想清楚了为什么胡人会北下抢夺。

    冬天的冷,这些富贵锦绣堆里的龙子凤孙感觉不到,她却体会的刻骨铭心。北方大概会更冷些,胡人不会纺织,只能南下来抢他们的衣裳食物。

    而胡人兵马好。虽然大周的军队人更多,却也不能一口气把这些胡人打回草原去,只能让他们盘踞在中原北侧。

    一门之隔,文华殿内。

    殿内宽敞,雕花窗户大开,露出御花园灼灼雪梅。

    大殿两边红柱间约莫有二十张檀木案桌,桌沿描金,桌上摆着茶水书籍。清净凝神的香料价值千金,从桌角悬挂的缕空金球袅袅弥漫。

    正中间坐着太子,两侧是他的陪读侍从。往后是大公主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

    殿内炭火充足,皇子公主不必说,伴读也是高官子弟,年纪尚小,吃不惯读书的苦。一时殿内人人撑着脑袋,都有冬困之意。

    太傅在最前面讲话,突然一顿,目光如电看着太子,语气严厉:“太子对北州战事有何看法?”

    诸人霎时打了个激灵。

    殿内二十多张桌椅,唯有正中间那张桌椅椅面铺着雪白虎皮,扶手两侧悬挂红玉。

    十岁的小太子坐在上面,锦衣华服,腰间坠玉。乌黑光泽的头发扎成发髻,面容稚嫩。

    他脸颊雪白,鼻梁直挺,一双凤眼酷似皇后。手上捉着一个九连环,心不在焉,眼也不抬道:“有什么看法?孤觉得齐显山打得不错啊。”

    太傅眉间忧虑更甚。

    帝后对太子寄予厚望,两岁就给太子开蒙。他作为当朝大儒,做太子太傅已经有七年之久。自问全心全意倾囊相授。可太子的性格实在是、实在是——

    傲慢跋扈。

    太傅语气加重:“除此之外呢?”

    气氛凝滞。太子伴读坐不住,不停朝太子做口型。

    太子终于抬头。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挺无赖:“胡民野蛮穷困,年年如此,太傅究竟要孤有何想法。”

    他话里有刺,“胡民”两个字咬得重。

    太子身边伴读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在太子身边全似小厮,奉他话为天,心领神会,目光如刀刺向坐在最后面低着头的男童,

    男童是当今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献上的舞姬,舞姿美,得过一段时日宠爱怀了龙胎,去年方过世。

    三皇子比太子小上一岁,穿一身嫩绿色衣裳,有些瘦弱,两丸眼珠子泡在水里可怜可爱。

    众人包含恶意瞧他,他却视周围视线如无物,怯生生看着太傅,喏喏道:“太傅,太傅...我觉得边军将士打仗艰难,应多给些衣裳吃食,让他们能吃饱穿暖。”

    宋浮珂在外面听,心道又来了。

    果不其然,三殿下一出声,方才还算得上语气平静地太子立即生了气。

    先一把扔掉九连环,而后挥袖把砚台被砸在地上,瞪三皇子,呵斥:“住口!我说话,你胆敢插嘴!”

    太傅严厉呵斥:“太子!”

    外面宫女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对皇家兄弟之间的龃龉做什么反应。

    宋浮珂顺从大流把头往下低了些,撇撇嘴。

    太子挑事三皇子卖惨太子暴怒。隔三差五来一次。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觉得太子蠢,每次都被三皇子激怒,白得了苛待弟弟的名声;又觉得三皇子贱,明明知道会被侮辱却还是要凑上去招惹,屡教不改。

    他也是死了娘的,又没有外家撑着,得罪太子就是得罪太子他娘,也就是皇后,长此以往哪里有好日子过。

    要她说,三皇子就该去做缩头乌龟,赶在老爹死前得个小封地做锦衣玉食逍遥王,做什么得罪将来的皇帝。

    太傅斥责太子:“今日的行军策文殿下须抄十遍,明日亲自交给陛下!”

    随后文华殿的门被推开来,宋浮珂瞧着太傅拂袖而去。

    书房瞬间乱糟糟。太子举起书简砸在三皇子头上。两位公主挤在一起幸灾乐祸。各宫太监宫女在旁边不敢硬着阻拦太子,只能又哄又劝。

    乱成一锅粥了,哼哼。

    宋浮珂在心里大不敬地嘲笑。

    看完天子家的乐子,回味今日听的北州故事,她心满意足回到膳房。

    然后又是洗碗,切菜,准备各宫晚膳。

    一直到睡前,她床位前的窗户缝没关紧灌入一丝寒风,冷得她打了个颤,迷迷糊糊起来关窗。

    屋子里没有炭火,二十个宫女挤大通铺。不过墙厚,总归不冷。

    今夜宋浮珂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但转念一想,如今娘睡在厚实的棺材里,也是不冷。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踏实了。

    那么北州遥远,那些当兵的人睡在军营里冷不冷呢?

    干了一天活,宋浮珂迷迷糊糊东想西想,头靠在枕头上,脸颊挤出一弧肉,很快睡着了。

    ·

    与此同时,北州故地大雪纷飞,徐陵城屋檐瓦角堆满厚厚一层雪。

    深冷的夜,这座兵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无人走动,周围安静的很。

    以至于段云霄听着身后明显不过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有些想笑。

    他长腿迈开,悠哉拐进一个巷口。

    三个前几日被他教训,今日特来找面子的地皮赶忙握紧棍子,步步跟上。

    一进巷子,为首那人便眼前一花,一道强劲拳头直击咽喉。力大之大,让他一下子痛苦不堪,侧倒在地。

    他手里的棍子被段云霄用脚勾去,握在手里一抛。

    月光忽而穿透云层照下,晃亮段云霄的面容。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野性勃勃的麦色。眉弓凌厉,浓眉入鬓,眼若点漆。眼皮褶子很深,不笑时眼尾锋锐如刀,看着就不好相与。

    鼻梁高挺,下颔分明,收紧利落,嘴唇很薄。是十足英俊,也十足寡情的样貌。

    身形也很高,远超这三个地痞,且还在长,食量蓬勃,混来的银钱勉强够他一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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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自小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小时候砍柴,去渡口做搬工,十二岁后帮人看了三年赌场,得来一身铜皮铁骨,肌肉紧实流畅,热蓬蓬绷在粗布麻衣里,十分唬人。

    后面两个混混本来就怕他,被他一看,腿下意识发软往后退。

    “跑什么?”段云霄笑一笑,吊儿郎当的:“大雪天的,别白出来一趟啊,兜里钱都交出来。”

    倒在地上的混混吐了几口酸水,欲爬地而起,脑袋立即又遭段云霄结结实实一脚踩紧在地上。

    段云霄力气奇大无比,长腿绷紧,修长有力,生生压得一个壮汉动也动不了。

    两个地痞愈加害怕。

    一人想道什么,赶忙叫嚣:“姓段的你得意什么!老子告诉你,你好日子到头了!你在大当家面前得脸,二当家早想收拾你!你今天敢对我们动手,明儿你就被捆了扔沉江!”

    “哦,原来是王老二让你们来抓我。”段云霄摸摸下巴,挑眉道:“那可不能让你们活。”

    说罢脚下一搓,竟有迸裂声响起。寂静雪夜,听得人后背汗毛直立。

    那地痞居然直接被踩断了脖子,口鼻汩汩涌出鲜血,双目瞪大死不瞑目。

    两个混混没想到段云霄居然敢当面杀人。目瞪口呆,心底更是寒气直冒,两股战战,转身就跑。

    段云霄三两步追上一个,大掌扣过那人脑袋眼睛不眨一下按着往墙角砸。

    噗噗两下,砸瓜似的,浑热鲜血飞溅在他额角,沾湿他英俊的眉目。

    段云霄也不擦,掂掂手里棍子,挥臂一扔砸中另一人后脑。

    那人踉跄倒地,拼命爬起来继续跑两步被段云霄一刀扎透心口,踢飞在地上。

    段云霄慢慢踱步过去,弯腰拔出小刀,顺手在人衣服上擦干血迹。

    他心里全无杀人的恐惧,揉把雪擦擦脸,扔下三具尸体便扬长而去。

    等走过两条街来到城外的码头时,又是个清爽挺拔的好男儿。

    此时的江面全是准备北上抗敌的军船。

    人来人往,五人一伍,十人一什,全都戴甲胄持刀?,生面孔三百步外就要止步盘查来意。

    段云霄一出现就引人注目,很快被拦下。

    他眨眨眼,面容俊朗,带点不好意思的憨厚,摸着后脑道:“军爷,我来参军。”

    “参军?”

    拦下他的两人对视一眼,对大晚上冒出一个人说要参军觉得莫名其妙。

    “前两日怎么不来?如今大军已经要开拔了。”

    “我东家昨日不要我做工了。”段云霄唉声叹气:“这是我的户籍文书。我没爹没娘,不想饿死,不如齐大将军去北边杀胡人,混口饭吃。”

    边城连年打仗,先从北边诸城招兵,又到内地去征壮丁。主动参军的都是穷苦人家,家里没田地,活不下去就过来拼命。

    战事吃紧,上头要人,只要手脚完好都是来者不拒。

    两人看过户籍文书,又看段云霄身形漂亮,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好力气的。没多想,照流程让他登记。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段云霄背着手溜溜达达就上了船。

    他在臭烘烘乱遭的舱房闭眼躺了一夜,第二日拿到了甲衣和一把长刀。

    分发刀具的人拍拍他的肩膀,目带欣赏,把他编到左军中的一伍人中。

    段云霄性格好,和谁都玩的开,体格力气出类拔萃,很快和周围兵卒称兄道弟。

    开船动身时见段云霄凝望徐陵城,那些人还当段小兄弟舍不得家,连连宽慰。

    哪知他们的段兄弟满口谎话,老爹老娘早死确实没错。可城里只有想杀他的人,没半个亲朋好友,有什么舍不得。

    赌坊王老二只看出了段云霄不安分,没看出他压根瞧不上一家边城赌坊。

    他年轻,刚见识天地辽阔,欲望野心蓬勃发展。徐陵满足不了他日益壮大的胃口,参军在他计划之中,是他走出徐陵城的第一步。

    船行三日抵达一片荒野平原。前面调令下来原地扎营。

    军营夜晚不好过,一大群大老爷们挤一个帐篷,味道环境怎么样先不说。晚上巡营,每一个时辰敲一遍鼓。

    段云霄警惕性高,连着七八日夜巡鼓声一起他就很快清醒。

    好在他身体底子实在好,白天依旧精神奕奕,操练角力中连着挑翻十来个老手,得了一个小将亲眼,收入麾下。

    月钱待遇不变,只是帐篷里睡的人少了许多。

    又过了小半月,段云霄习惯了夜巡鼓,起码能合眼了。

    段云霄把刀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晨起鼓锣敲得震天响,他立刻睁眼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