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遥一口气问了不少,一幅誓不罢休,非给人底子都掀掉的模样。
不说别的,光她的态度都十分冒犯,看上去完全不把一个能显灵的神灵放进眼里。
虽然这个神灵从没出过手,尚不知道实力。但瞧他挥手能搅动水镜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是没本事。
所以她说着也下意识防备着,以为就算庙灵不会生气,大概也会给她点颜色瞧瞧,有可能将她赶到庙外,连她的愿望也不会管了。
可庙灵在角落里待了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再开口时语气竟十分平静,一个问题也没回,只问她:“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于之遥:“……”
她挠了挠脸,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看。”
庙灵不再说话,抬手一挥,她面前的水镜就再次活泛起来。
于之遥还没收回目光,却见庙灵的轮廓竟开始往墙上走,一会儿功夫影子便没过墙里一半。她一惊,下意识问了句:“你去哪儿?”
庙灵的影子顿了顿,头也没回,停在原地说了句:“等你想到自己的心愿了,可以唤我。”
说完,祂的影子就再也寻不见了。
若非面前的光柱和水镜依旧存在,于之遥都能觉得自己是出幻觉了。
抬眸又往那儿看了几眼,那堵幸存的墙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后头藏了什么。
她若有所思,又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半面残缺的墙后,也不时传来钟逍和什么人交流的嗓音。
她莫名一顿,喟叹一声,但没急着如任何一个地方。而是抬头,仔细看着再次鲜活起来的画面。
这次,她又能从里面收获什么答案?
期待的看下去,她忽然挑了挑眉,这次居然没有续上之前的坟骨堆画面,而是……熟悉的清水庙。
于之遥猛地一顿,先抬头看了一眼开阔的天,才收回目光,去看画面里完全不同的清水庙。
里面那座庙虽然人气似乎也不火爆,但有墙有顶,还供奉着一尊男性神像。
看位置,正好在庙中心,也就是她眼前这根柱子的位置。
于之遥顿了顿,挪开视线去看柱子,又去看水镜里的神像,那里只有一尊神像,可没有什么柱子。
她若有所思看来看去,最后仔细瞧着那尊神像,似乎想借此看清祂的长相。
可是她还没得逞,下一瞬,安静的庙里忽然走进来一个人。他走到神像前点了柱香,恭敬道:“尊者,我想到了我的心愿。”
他一走进来,把头抬起来后,于之遥就下意识皱了下眉。
看这人俊秀的五官,不正是“望安”是谁?可瞧他拜神的模样,他应该是原本的那个望安。
于之遥松开眉头仔细看,发现他和后来伪装他的那个果然像是两个人。他似乎含蓄腼腆,眼睛也纯粹至极。
等上头的神像亮了亮眼睛,开始显灵,他甚至先行了个歉礼,不好意思道:“尊者,我没有带来你想要的香。”
于之遥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似乎显灵的神像。
从她这里,隐约能看见那尊神像上似乎飘着一道淡淡的影子。
可惜不知又是有什么玄机,她能看出那道影子和底下的神像长得很是相像,可却无论如何,也瞧不清祂具体的长相。
她眯了眯眼,内心叹气,没有责怪庙灵的遮掩,只痛恨自己只是一道神魂。若本体在附近也好些,她没准能堪破玄机,看清祂的长相。
可她现在踏进清水庙里的只是一具傀儡躯体,只能供她存在而已。
刚要叹息,下一瞬,水镜里的庙灵就开口了。
祂先摆摆手,也不管凡人望安看不看得见,只道:“不必多礼,只管说出你的心愿即可。”
那道声音果然很耳熟,依旧是庙灵的声音,只不过更虚渺些。可是隔着水镜听着,还是有些耳熟。
于之遥托着下巴正思索,听望安受宠若惊的声音接着响起:“尊者,我,我其实还是没有想到我的心愿。”
庙灵似乎一顿,缓声道:“你没有?那你刚刚……”
望安眼神闪烁的打断祂:“但我想到了别人的心愿,尊者,我能不能,”
他握着手指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看着神像道:“我能不能把我的心愿给旁人?”
“旁人?”
庙灵的语气似乎有些冷,反问道:“你当我这庙是讨价还价的铺子不成,还能帮你给别人完成心愿?”
祂似乎很失望,神像上的影子挥挥宽袍,便对他道:“若是没有心愿,你不必再来了。”
庙里同时起了阵风,吹动望安的袍子簌簌作响,似乎要将他赶出去一样。
但望安早有预料,竟抬手抱紧供桌的腿脚,顾不得形象,死死搂住,嘴里连忙和祂说道:“尊者,尊者!且慢,您先听听我的想法。我觉得这桩心愿交给别人,实则对你对我都有利。”
庙灵起初懒得搭理他,但吹了他许久,他手指都攥白了,人却还是不肯走。
庙灵似乎认命了,收了衣袖,叹口气道:“说来听听。”
望安眸子立马一亮,也顾不得起来,便连忙同祂说道:“我那个朋友,出身富贵,却天生一颗慈悲心。若我将心愿赠给他,我想他定能想出最好的办法平息灾祸。而您,不正好能借此扬名了吗?”
他的话带着热忱,似乎真能打动人心,起码于之遥看着神像上的人影明显迟疑起来。
而也就是看庙灵迟疑的功夫,她忽然恍然大悟,想到了一处被她忽略的盲点。
是啊,三百年前虽然凡间妖邪当道,害得凡人苦久。
但各方势力却能借此长驻人间,靠解决凡人烦恼获得香火。换来的功德,支持他们在大道上走得更远。
虽然她当时尚未出生,但也知晓那时候参与其中的不少,最负盛名的是佛道两家。
而自从清水庙的存在忽然荡清邪魔,凡间妖鬼不在后,依附他们的佛道势力便逐渐退出了凡间。
直至近几十年清水庙不知为何退出舞台,明知界才又开始向凡间输送修士。
想到这里,于之遥忽然揉了一下眉,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三百年前凡间的邪魔真的是无法除尽吗?
……再先回到现在,刘府发生的异象。背后渡厄府的所作所为,明知界真的没有没有察觉吗?
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想……
于之遥越想脑子越痛,忽然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捂着没有波澜的心脏,下意识不敢再想下去了。
是啊,与其没有根据胡思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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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如她还是仔细想想清水庙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吧。
怎么就能一夕之间,取代其他所有势力,成了凡间最负盛名的存在。
而只过了两百多年……便荣光不在,甚至一幅快要消亡的模样呢?
那祂等来自己,到底是想……
于之遥蹙了下眉,又不肯再想下去了。她只是来凡间除恶的,又不是破解阴谋的。
她忽然抬头往外看了看,脚步一抬,竟萌生了退意。
可是脚步迈起来了,最后还是落了回来,她忍不住还是往水镜里看去。
庙灵果然理所当然的心动了,打量紧张的望安半天,却没顺着他的意说下去,反而问他道:“心愿没有转赠的说法,若你想要推荐下一位有缘人,那你……便不能存在。”
庙灵淡声说完,见望安听懂了祂的意思,脸色果然惨白一片。祂便突兀笑了一声,拖着声调有问他道:“如此,你还愿意向我献计吗?”
这话一出,只怕是个人都会打退堂鼓了。
毕竟你只是不想许愿,可没说是连命都不要啊。
于之遥正煞有介事的点头,忽然想起庙灵之前所说的话,她忽然咯噔一下。
——他当真接受了这个代价?
她这下更不能走了,又仔细往水镜里看去,跪在地上的望安垂眸思索半天。忽然慢慢松开手,挺直背站了起来。
神像上的庙灵发出一声谑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时传来一声:“既然明白,你就离开吧。不过若是今年内想到心愿,你依旧可以来找我。”
说着,祂手一挥,神像上的眼睛开始变的黯淡。祂似乎失了兴趣,打算离开了。
但就在此时,安静着的望安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抵着自己的脉搏说:“我甘愿。”
庙灵:“……”
于之遥:“……”
难得的,庙灵似乎语塞一瞬,又把目光放回来,慢慢说道:“你可想好了?若你自愿献身,那你的灵魂地府可不收。若无人想起你,从此后,你只能待在我这小庙里了。”
祂说着劝退的话,就连语气都没先前冷了,恐怕是真被这个凡人惊到了。
可这个凡人竟比祂还固执,摇头说道:“我本就是一个乞丐,生来无父无母,若非碰见他,我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现在好了,”
望安脸上忽然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他手中的刀子往里按了按,脖颈上便淌下来一抹鲜红的血迹。
他像是不怕痛一般,用喜悦的嗓音看着神像发光的眼睛道:“您收留我在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怕无处容身了,也再也不会做那些死后变成孤魂野鬼的噩梦了。”
见他笑着又要下手,庙灵竟忍不住制止他:“慢!”
望安一顿,慢慢睁开眼睛看来,问了一句:“尊者,您要反悔了吗?”
庙灵:“……”
他竟失语片刻,似乎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想了想说了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真的有救世之妙?”
祂说着又故意冷笑道:“可别你白白死了,他却引我失望,那我……”
望安的脸上忽然扬着一抹纯粹的笑,扭头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头的蓝天,语气轻快道:“他叫刘子舒,这世上只有他,是绝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