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里的画面到这里正好消失,便照出了一张比子舒更难看的脸。
于之遥顾不得别的,心念一动就想唤来剑,可惜神魂用不了剑。她狠狠握紧拳头,扭头看了一眼庙灵道:“他是谁?!”
她更想问的是,里面那个人为何跟她在刘府方外煞里见到的那个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没错,她说的就是和小蝶共分一张脸的那个阴阳脸男人。
之前他顶着望安的皮,她没觉得眼熟,视线也更多落在子舒头上。
可现在他的假面被子舒戳破,她才惊觉她竟见过这张脸。
转瞬间,从清水县的这一系列遭遇,和她一路的见闻中,她似乎拼凑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线。
那些阴谋,危机,似乎都有迹可循。
就连刘府忽然闹鬼……似乎都不只是渡厄府的原因。
毕竟钟逍不是说过,那个邪道士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她隐隐有些激动,觉得自己抓住了解决事态的核心。而这个水镜里的画面还是只有她能看见的,没准钟逍还没她知道的多呢。
可惜激动不过一瞬,想到现实依旧迷雾重重。不说别的,就连这画面里顶着望安皮的人到底是谁她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子舒和刘府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在水镜里的一系列行动,是不是也算如今刘府闹鬼的起因?
不不,比起这些眼前的烦恼和疑惑,从当时的场景看,还是后来子舒要面临的处境更危险吧。
于之遥心又沉了沉。
毕竟那个顶着望安脸的家伙,明明一直活到了今日,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还成了一个阴阳脸。
但从他被刘府奉为上宾,还能养人虫这点,看来他活的很滋润。
所以,他突然上门到底打算做什么?
养人虫才是他的目的吗?
于之遥忽然眉头一皱,掐着下巴仔细回想起自己曾见过的那两只人虫。
好在记忆里那两张灰暗的两张脸都和子舒那张毫不相同,她才舒了口气。
“哪个他?”
庙灵似乎等她思索半天,这时才来反问她。
于之遥顿了顿,开始形容:“里面那个叫望安的,一直跟着子舒的。”
庙灵却似乎听笑了,忽然偏头过来看道:“你竟对他们这么关心,难道,你也将自己代入进去了么?”
于之遥一愣:“自然没有。”
她抿了下唇,扭头说道:“我只是觉得……”
话未说完,被庙灵突兀打断,他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你要不要用掉你的心愿呢?”
于之遥又愣了一下,看了眼水镜,想了想,眼睛亮了亮,反问祂道:“难道这不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我现在还有办法救子舒?”
庙灵:“自然没有,他的命局已定。”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可另一个你关心的人还没有,你还可以干涉他的命运。”
“……另一个?”
于之遥语气迟疑。
想来这个另一个,指的就是披着望安皮的人了。
她一品便想摇头,她凭什么要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浪费心愿?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呢。
可是拒绝的话才涌上齿间,于之遥忽然眼神一亮,轻轻将它咽了回去。
她慢慢扭头,看着庙灵虚虚的轮廓,轻声问道:“我现在可以如何干涉他的命运?”
她问的笼统,眸子里暗暗藏着一些期待。
不管庙灵给她什么答案,她不都能就此抽丝剥茧么?没准可以先得知一些重要线索呢。
可惜想的很好,庙灵不急不缓,忽然轻笑一声,不说别的,只问她道:“你要用掉这个心愿吗?”
于之遥暗暗“嘶”了一声,这庙灵竟好似知道她的小算盘一样,竟不肯先抛信息。
她垂眸琢磨一下,掩去失望,轻声问道:“那代价是什么?”
“代价……”
庙灵忽然抬步在庙里走了起来,似乎也碰到了一个难题一般。
于之遥看着祂转,等了一会儿,忽然见祂停下脚步,又来看她道:“不然,那还是把故事先看完吧,你不是很好奇?”
于之遥一听,不说话,先挑眉看去一眼。
她还是想不太明白庙灵为何一直逃避代价这个话题,只问她有没有心愿,要不然就是让她去看故事。
怎么,是指望她看到愿意牺牲自我的画面,还是真没想好该向她索取什么?
庙灵缓步过来,似乎比她还迫不及待道:“快来快来,接下来的故事可更精彩了。”
于之遥本来的确很期待,看祂一眼,便想低头等着他开始放水镜了。
可是刚低下头,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冷不丁抬眸看着庙灵道:“你为何能保留这些画面,里面的子舒,是你的有缘人?你留下的代价……该不会是他的记忆?”
她随口一问,本没有期待会有什么结果。不料庙灵停在中途,停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的有缘人,是望安。”
“咚”的一声,于之遥看着祂,楞楞好一会儿。
空寂的破庙里,除了引来飞蛾的灯光,便不再有什么动静。目标明确的钟逍忽然走出墙外,似乎正在和谁窃窃私语。
那耳熟的嗓音带笑,顺风传进来,于之遥连好奇都没功夫了。
她忽然上前半步,直勾勾盯着庙灵的轮廓瞧:“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看得是子舒,现在却告诉我你的有缘人是望安?”
于之遥眉头皱得可以夹死飞蛾,她似乎头一次听到这么难懂的信息。揉了半天眉头,才去问祂道:“可画面里的望安不是已经被人取代了吗?那个望安……你说的望安,应该是死去的那个望安吧?”
她越说越急切,好似生怕庙灵给她一个她不能接受的答案一般。
好在庙灵似乎懂她的意思,很快安抚她道:“是,我的有缘人的确是望安,如你现在所见,他也的确死了,不过……”
于之遥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去,又被她提起,看着祂问:“不过?”
庙灵忽然喟叹一声,语气复杂道:“望安的心愿,是让子舒能得尝所愿。”
于之遥一愣:“让子舒……?”
她低头思索着,很快又提起异议道:“不对,愿望还能转赠吗?还有……”
她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若是让他得尝所愿了,他怎么会一个乞丐都救不回?还有……望安到底是怎么死的?”
于之遥逼近一步,眉头皱起,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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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盯着庙灵的影子,似乎想看穿祂的动摇道:“该不会他是死在你手里,而这就是你完成他心愿的代价吧?”
“……”
庙灵可疑地沉默一会儿,于之遥立马“哼”了一声,眯着眼睛说道:“怪不得你不肯告诉我什么是代价,原来,你当真如邪神一般无耻!”
于之遥问的很冲动,眼神也很激进,实则是故意的。
从踏进清水庙,看见显灵的庙灵时,她虽然觉得意外,但下意识觉得祂不会是什么邪恶的存在。
一则是对方隐约的态度,二则是她琢磨之后,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在何处听到过清水庙的名头。
大概是十多年前,她想下凡除恶,被师兄以她修为尚浅为由,说她没有资格下凡。
她本来找了许多典籍出来,想佐证现在的凡间并没有那么危险,以她的本领除些小恶即可。
师兄还是不许,又让她修炼了许久擦过点头。
现在想来,她当初查的那些典籍,不就曾收录过清水庙?
据闻三百年前,凡间多灾恶,怪诞妖邪之事层出不穷。但就在明知界打算大批派人下凡除恶之时,凡间忽然冒出了一个新鲜的本土守护灵。
她记得不多,只记得清水庙三个字。
现在想来,那指的是不是就是庙灵?
她突兀看了庙灵淡淡的轮廓一眼,又抬眸打量了一遍这残破的破庙遗址。
庙灵竟莫名沉默起来,影子走的更远了,但她想了想,没急着追问,只顾接着思索起来。
听说三百年前清水庙的存在,直接肃清了凡间邪魔。
明知界本来不信,但多次下凡查探,发现的确如此。
而直到最近几十年间,凡间的邪祟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苗头。明知界便下凡开起了分堂,也联合凡人打造了镇邪司。
可听闻他们如临大敌,建立几十年后却从未遇见过什么大灾厄,连个小猫小狗成精的例子都少见,于是凡间便被划成了低风险区域。
不过哪怕是不用捉鬼的任务,也能靠着行善,从感激的凡人那里获得一些功德。
所以修士下来凡间,也称得上一股风险低中回报的潮流了。
……在来到清水县之前,于之遥也是这么认定的。
可是直到现在遭遇这么多,隐隐碰见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她才发现凡间并非没有邪魔,甚至还有他们预想不到的邪恶。
只是他们的耳朵都被人遮起来了而已。
想到钟逍曾说过的渡厄府的行为,于之遥就想要叹气。
可这口气没叹下去,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猛地来看向庙灵。
对啊,她之前还曾问过钟逍那个话题。
渡厄府一个纯粹的凡人组织,为何会有那么大的能量?不仅能自己制作鬼怪还能凭自己解决,甚至不用镇邪司和明知界知晓。
而对于她的这个问题,钟逍的回答是——
答案在清水庙。
她捏了捏手心,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庙灵,忽然冷声道:“你做过亏心事吧?”
不等祂辩解,她便说:“不然这庙里的灵机,是如何泄掉的?”
她转身打量屋顶上的空洞,语气忽然带了点惆怅:“三百年的功德,又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