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停在这里,水镜又开始轻轻晃动。
于之遥收不回视线,一边琢磨望安哪来的底气,一边犹豫要不要去唤一唤庙灵。
好在这回不用她催促,水镜上的画面甚至还没有彻底模糊下去,就走到了下一幅。
她在看清后又是心神一怔,预想中的坟骨堆的画面居然没有重现。但情况完全没有变得更好,倒不如说,更坏了。
“望安”正将捆住手脚,满脸屈辱的子舒推进一座阴暗不详的密林。虽然相貌完全不同了,但他脸上照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站在入口和子舒挥手道:“公子不是想知道,那些人为何会命不好么?不是总好奇那些神神鬼鬼的存在吗?答案,自然都在这座林子里了。不过,不知公子还能不能好好出来呢?”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热闹的笑,回头不知看了一眼什么,忽然又扭过头来,指着子舒的胳膊说:“染上这个印记,恐怕您也回不来了,不过没关系,我说我会给刘父一个孝子,就不会食言。”
迎上子舒含恨的目光,他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面皮,他捏起来笑道:“我定能扮演好你,少爷不用担心。”
子舒立马瞪他一眼,喊了一个“你”。他似乎不太会骂人,也说不出难听的话,甚至就连武力也不行。
所以“望安”不痛不痒,最后笑看他一眼,捏着脸皮就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离去前,子舒愤愤不平,冲他的背影质问道:“你到底是谁?害死望安,又混到我身边。你到底,到底有什么谋算?!”
这话一出,“望安”连头也没回。
子舒满脸失望,但似乎没什么意外,只闭眼前喊了一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都这么喊了,于之遥觉得“望安”更不会多说什么了,毕竟谁知道他会不会真变成鬼呢?
自然得不到答案,她便仔细打量里面的密林,开始顺着“望安”的话猜测,里面会有什么答案?子舒真的会在这里死去?可庙灵不是答应了原本的望安将愿望转赠给子舒吗,祂怎么还不出现?
真要等子舒死了才行?那望安岂不是也白死了?
她想的专心,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谑笑声:
“我叫相衡,你的望安不是我害的。而我到这里嘛,”出乎意料的,水镜里忽然传来“望安”的回答。
于之遥和子舒同时将目光挪去看他,而“望安”,不,相衡,依旧头也没回,嘴里倒是又说了句:“只是这里人杰地灵,我不得不来,而已。”
“你若是做鬼也不放过我,那还真是白瞎我一番苦心呐。”
相衡咋摸两声说完,竟只像是随口感慨两声,没给子舒反应的时间,人便忽然从原地不见了。
子舒瞳孔一缩,但脸色尚且平稳,想来之前在坟骨堆对峙时,他便弄明白了这人并非普通人。
而于之遥在水镜外,终于知道那个阴阳脸其中的男人姓甚名谁,可她的心反而更沉了。
他的来历目的,可还是一个谜。
听他的话,怎么他像是来游玩的一般,好似真没心害人?
可是那怎么解释时隔三百年,他又找上了和刘子舒有关的刘府呢,这真的只是巧合?
于之遥捏起下巴,想不通,只好又把视线放在子舒头上。
林子里没有光源,本该越来越暗,但随着相衡离去,阴暗的角落里似乎亮起了不少眼睛,好似多了些偷窥的家伙一般。
于之遥皱了下眉,刚为子舒沉下心,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迷雾,随后,竟多了不少脚步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水镜里的子舒也是这样以为,但雾气散尽,他的周围真的多了不少人。
“是你……”
子舒原本惊惧的目光,在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时,变得复杂起来,很快化作一抹愧疚。
他躺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爬起来,目光看着那里,轻声道:“道歉,周伯父,我……”
他口里的“周伯父”不语,脸色灰白如死人。很快,一道又一道的灰白影子从林子里越变越多,看他的眼神,像是他才是死人一般。
那些人有男有女,竟连孩童都不少见。
子舒看着他们,脸色却反倒平稳下去,竟找不出一些害怕了。
他闭了闭眼,轻声呢喃:“你们……你们都是被我害死的么?”
听见这话,向他走来的灰影脸上积满了痛苦和怨恨,有人伸出长长的指甲,似是想往他脸上抓来。
可是还不等子舒轻叹一声,紧紧闭眼,一道金光便从他身上浮现。反倒是那个要来碰他的家伙先发出一声哀嚎,像是被什么东西顶撞了一般,往后摔了回去。
子舒睁眼看清那是谁之后,反倒着急的想爬起来,对着那人喊道:“伯父——”
这道声音不知唤醒了什么,周围的环境忽然像是水波纹一样颤动,密林和那些人的影子,都开始扭曲起来。
于之遥以为是这幅画面要结束了,可是水镜没有模糊下去,只是里面的画面忽然换了个场景,甚至子舒还在。
于之遥看清后一挑眉,熟悉的墙壁和破庙构造,这不是清水庙是哪里?
下一瞬,她便听见水镜里传来一道对她而言熟悉至极的嗓音:“——何人有心愿?”
“我……你是谁?”
子舒躺在地上,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已经没了。他愣了半晌,才从地方爬起来。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打量半天,尤其往门口看了几眼。
远处有林有木,可是静悄悄的,没有他方才看见的那些影子。
他眉目一皱,却反倒写满了失落。
庙灵顿了顿,便又换了一句话:“你想救那个乞丐?还是……杀掉那个冒充你的人?”
祂的嗓音充满着循循善诱,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鬼,总之不像是好的,毕竟祂连自己的来历都不先告知。
于之遥再次听见这番话术,心里便没来由起了些不适。她看着画面里似乎还没搞清楚现状的子舒,料想他若是不傻,定是也有防备心。
可不料下一瞬便见他眼睛闪烁出一道光,问祂:“您,您就是救世尊者?”
庙灵没有应下这个称号,但也没否认,只管问他:“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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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灵的声音竟似乎没有太大的期待,于之遥难免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在庙里开始寻找起来。
既然祂肯接子舒进来,说明真正的望安,已经不在了么?可是她找不到望安的影子,反倒听出庙灵的敷衍。
他们到底是如何谈的?
于之遥猜不透,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挪下视线,见子舒已经换成了一副跪姿,此时恭敬行大礼,冲着庙里的神像道:“子舒惭愧,既不能救人,也不会害人,子舒只有一个心愿。”
庙灵语气平平无奇:“哦,是什么?”
若非看不见祂的脸色,于之遥都要猜测这位庙灵是不是后悔了。
子舒不懂这些,他压低身子伏在地上半天,才像是终于措好词一般,轻轻在庙里传达他的夙愿:“子舒希望天下无恶。”
“噗”的一声,供桌上的蜡烛居然灭掉了一盏。
也不知是不是嘲笑,总之庙灵静谧半天,反问了一句:“天下无恶?”
祂再没说别的,但于之遥觉得祂若是要补充,定是要问上一句:“你把这里当什么了?”
——祂一座小庙,救世只是随口喊得口号,怎么一个个,都把祂这里当善堂了呢?
就连于之遥都觉得这个要求很草率,可还没等她在镜子外替子舒这个幼稚的想法叹气,水镜里又传来他的下半句:“若天下有恶,子舒只希望,那些恶会报复在子舒头上。”
他的嗓音很轻,可话音很稳,似乎并不是随口凑的一句话。
总之听明白的人都因此而沉默起来。
良久,庙里响起庙灵空灵的一声:“你说……你要承担这世间的恶?”
子舒的脊梁压低一瞬,很快,又挺起背,在神像前露出他那张坚毅又认真的脸。
他点头,重复:“子舒愿天下无恶,若有恶,只需降临在子舒头上。”
露完脸,他又恭恭敬敬将脑袋砸下去,声线很稳:“求尊者成全。”
这话落干净后许久,整座庙里都静悄悄的。
庙灵的声音没了,连流动的风都不太活了。
换一个人都要开始害怕了,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出幻觉了。
唯独子舒依旧趴在神像前,不提起身,也不提质疑,好似觉得自己的心愿一定会被满足似的。
唯有于之遥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忽然认真琢磨起来。
若只听前半句,他张口就是要天下无恶。这话幼稚的如孩童稚语,当然不被人放在心上。
可他的后半句,竟肯为这个前提而背上因果,只祈求天下无恶。
若按道法那套因果轮回来看,他这个心愿还当真有实现的可能。
只要他——有资格成为恶的容器。
但,可能吗?
于之遥打量那道瘦弱的肩膀,脑子里偶尔浮现出他悲悯的眼神。虽然意外他竟有这种大志向,但……
庙灵应该不会答应他吧?
于之遥莫名有些不确定了,可是一会儿后,庙灵声音再起,却没有直白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我为何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