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见过。”宋引山拧眉道,“在那个戏院里。”
没有影子的男人。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
“丫鬟们昨晚确实听到王启在房中唱戏。”司阳补充道。
“唱戏有什么?”谢忧不解,“像他们这样的公子哥每日里不是逗猫逗鸟就是看戏听曲儿,会唱戏并不奇怪。”
他说:“我看还是先查一查李文章和王启有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吧。”说着,他叫来了两个内卫,吩咐下去。
屋子里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也不存在鬼怪的气息,仿佛就真的只是王启突发疯病,自己拿刀扎死了自己。
但他们都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如此。
三个身怀奇特本领的人面对这种情况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潜伏在暗处的凶手无声无息,没留下任何可供搜索的蛛丝马迹。
他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如果会,那他接下来的目标又是谁呢?
接连两位贵族公子离奇死亡,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街头巷尾茶馆酒楼,猜测满天飞,有说是妖怪吃人,也有说是恶鬼报复,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李丞相和王侍郎派来的人堵在玄机阁院子里要说法。
谢忧负责在外安抚众人的情绪。
宋引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厚厚的《捉鬼大全》,这本书她一直在看,只不过很奇怪的是,她现在只能翻到这本书的三分之一,后面的内容根本无法翻开,只有她的能力明显增强了一些才能继续往后翻开一页。宋引觉得这就是那老道士为了捉弄她搞得鬼。
桌上白色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字。
人偶、傀儡、戏曲、无影。
这是她认为存在可疑的方面。
如果卫砚雪是傀儡,她杀了李文章之后便失去了作用,最后被丢弃在酒楼。
那么,如果王启也是被傀儡所杀,也应该能在附近找到傀儡娃娃,可他们翻遍了王侍郎家都没有找到。
宋引山听着外面吵嚷的声音,指尖在桌面敲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她脑子里白光一现,混沌的乱麻中有了一丝清晰。
她急忙起身出门,匆匆忙忙地去敲司阳的门。
敲了两声,司阳也不回应,她直接冲了进去。
“我知道了!”
司阳坐在桌前抬头看她,手上还有正在封装的书信。
宋引山双手撑在桌面上,兴奋地看着他,说:“傀儡杀人,没有痕迹,不易暴露,可我们还是在卫砚雪的房间里发现了布偶,说明什么?”
司阳:“什么?”
宋引山顺势坐了下来,继续说:“傀儡术,是由牵丝傀儡衍生而来,顾名思义幕后之人可通过丝线操纵傀儡,令其行为举止为他所用,后来又通过术法修习,令傀儡可幻化人形,卫砚雪就是这种人形傀儡,李文章被她所杀。而王启不是。”
司阳:“你想说王启不是被傀儡术杀的?”
“不,”宋引山摇头,“王启确实是被傀儡所杀,这个傀儡,就是他自己。”
卫砚雪是傀儡,不是人,被她背后的人的操控杀了李文章。
王启是傀儡,也是人,同样也被人操控,从而自己杀了自己。
看起来王启就好像是卫砚雪的进阶版。
“王启就是傀儡?”司阳道,“可你不是说越是活人越不好操控?”
宋引山:“你知道活人为什么不好操控吗?”
司阳:“古籍记载,人有三魂七魄,而傀儡术只能操纵人的七魄身体,不能控制三魂,所以傀儡师一般不会选择以活人做傀儡。”
人是世间万事万物中变数极大的东西,非人力可操控。
他这两年看过所有有关灵异神怪的古籍,也从未见过有傀儡师能操纵活人。
宋引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之后,说:“我不是说我昨晚上见过王启吗?”
司阳:“嗯。”
宋引山: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位置,我清晰地记得,他没有影子。”
影子?
这跟傀儡又有什么联系?
司阳更加疑惑了。
宋引山:“我们再去昨晚上那个戏院看看,路上跟你解释。”
宋引山拉着司阳从暗门离开,担负重任的谢忧仍在前院起安抚作用。
可是白天的戏院空空如也,昨晚的戏班已经搬走了。
宋引山只能遗憾地回去。
回到原地能让她的记忆更加清晰,她本想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是什么样子。
“你记性不错。”司阳边走边说,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昨晚她只是在墙头上看了几眼,就能把人记住,甚至还能清楚得记得王启没有影子。
宋引山以为是自己鲁莽地把人拉出来结惹人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说:“我记性确实不错,特别是瞬间记忆,要是能让我看到相似的场景,我还能记起来更多。”
“是吗?”司阳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身一脸深意地盯着她,“要多相似?”
“呃……”宋引山觉得此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宋引山捂着肚子尴尬一笑:“好久没吃东西了……”
“前面有个面摊。”司阳神色恢复平常,声音平淡道。
“好。”
直到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摆在她面前,宋引山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确实好久没吃东西了,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很快,一碗面就见了底,连面汤都被她咕嘟咕嘟喝完。
她满足地擦了嘴,抑制住了自己想打个大嗝的冲动,然后发现司阳坐在对面嘴角勾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自从她来到京城和司阳再次相遇之后,宋引山就发现这人老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他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奇怪情绪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宋引山莫名尴尬:“这……你不来一碗吗?很好吃的。”
“不用了。”司阳拒绝道,“说说影子是怎么回事。”
那种目光消失了。
宋引山才开口道:“人影,是魂魄的一部分。属于天魂即胎光,主生命力和阳气,每至正午,人影会与身体合为一体,此时人的阳气最盛,而子夜时分,人影暗淡于黑夜,此时人的阳气最淡。影弱则魂淡,魂淡则身亡。”
王启没有影子,说明他的魂魄已经受损。
要把一个魂魄受损的人炼成傀儡可比一个健康的活人容易多了。
街道声音嘈杂,商贩的招徕声与人们的说话声融为一体,热闹非凡。
她在酒楼和王侍郎府上都没能感受到死者的魂灵,很可能与这个相关。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宋引山低声道。
“闪开!马受惊了!”
本就嘈杂的街道上传来几声尖叫,一匹棕色骏马在街道上狂奔,一路踢翻了多位小商贩的摊子,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宋引山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身边身影一动。
司阳闪身冲了出去,眼疾手快地抱起一个路中央的孩童,把孩子交给其爹娘之后他纵身一跃,飞身到马背上,一把抓住缰绳,死死勒住,直到受惊的马匹逐渐停下。
没有造成伤亡,周围的人围着他拍手叫好,啧啧称赞。
宋引山也在心中暗自赞叹了几句,不得不说,司阳反应很快,身姿卓越,一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她正欣赏着,忽见眼前掠过一抹蓝色,她的视线随之而去。
一个身着蓝衣的男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步伐急切,似乎是着急赶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抱着三五个礼盒,同样着急忙慌地跟着蓝衣公子走。
宋引山脸色微变。
蓝衣公子没有影子。
司阳在前面被马的主人拉着道谢,蓝衣公子走得很快,几乎就要消失在她视线里。
宋引山只能急切地跟了上去。
等司阳摆脱热情的百姓回到面摊时,早就没了宋引山的身影,只留了一个空碗。
他问摊主:“这里坐着的姑娘呢?”
摊主:“刚刚走了,钱还没付。”
司阳:“往哪里去了?”
摊主脸色不好:“这我怎么知道——记得付钱。”
司阳扔下钱匆匆离开。
摊主看着司阳的背影嘟囔道:“请姑娘吃饭也不吃点好的,要我是这姑娘,早走了……”
宋引山跟着蓝衣公子穿过几条街巷,中途看见对方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往城郊而去。
宋引山找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往西走了几里,马车停下,蓝衣公子下车。
宋引山在离他较远的地方下马,看见对方走进了一座宅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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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靠近宅院,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
这院子阴气好重。
这是她进京城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阴气。
不过这次,怀中的铃铛没响。
院子的围墙很高,宋引山爬上了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槐树,借着繁枝茂叶的遮蔽开始观察院中景象。
蓝衣公子进门之后,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大着肚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主仆二人皆是满脸欣喜。
小厮把礼物交给丫鬟后便去牵马,其余三人则笑着进了里屋。
看这样子他们是夫妻,不过夫妻为何这般偷偷摸摸的?
宋引山不解。
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是这院子有古怪,她得找个时间进去看看,思来想去她觉得趁入夜之后他们都睡了她就进去。
此时已快至傍晚,宋引山就静静地蹲在树上,时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嬉笑声,看着看着,她突然发觉,这座宅院的院墙比一般的院墙高出许多,孤零零地坐落在这里。
院旁一棵古槐作伴。
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一座坟墓。
终于等到入夜,主屋夫妻两人闹弄了一番之后熄灯睡下,宋引山翻进院中。
屋子的左边阴气最盛,她进去之后直奔那里,并把腰间缠着的玄铁棍抽了出来。
她循着阴气发散方向来到一个小屋门前,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暧昧又奇怪的厚重喘息声,还有不可名状的呻吟。
宋引山眉尖微蹙,她大概知道这种声音的来源。
犹豫片刻之后,宋引山轻轻推开了小屋的门。
一推开门,周遭所有场景全部瞬间变换,抬眼望去她已经身处一个破败的楼阁之中,她分辨不出是在哪里,但肯定不是之前的宅院之中。
然后她就看见蓝衣公子衣衫不整趴在一个全身腐烂流脓的“人”身上磨蹭啃咬,满嘴的污泥烂肉。
看见宋引山进门,蓝衣公子眼睛微红,一脸扫兴地不满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不等宋引山回答,他又低头看着身下的“人”怜爱地问:“小红儿,这是夫人新买的丫鬟吗?一点也没有你漂亮。”言毕,他又重新开始在“人”身上摸咬。
那团腐烂的“人”突然开始有所动作,宋引山没看清它做了什么,紧接着蓝衣公子就痛并爽快地瘫倒在地,一脸餍足。
事情发生得很快,宋引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人”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姑娘好不礼貌。”那“人”竟发出了娇滴滴的女声,“扰人好事。”
宋引山认出来了,它是这院子里的丫鬟。
她握着玄铁棍的手一抬,悬空搭在丫鬟小红的肩头,偏头仔细看,总算在这张流脓生蛆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人样。
宋引山轻轻开口问道:“这人的魂魄是你搞的鬼?为仇还是为别的?”
小红冷笑一声:“要你管!”
只见她人形瞬时瘫软,变成烂泥渗入地下,顷刻间又出现在宋引山身后,张开双手朝她袭来。
宋引山感受到了脑后的阴风,身体立刻做出反应,闪身一避,躲开了小红的攻击,玄铁棍顺势击向身后,挥空没打中。
小红再次消失。
蓝衣公子仍旧在地上呻吟,破败的木头之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鬼啃骨头。
宋引山想去检查一下蓝衣公子的身体,刚走出一步,一滴脓液滴在她脸上,抬头一看,小红扒在房梁上倒吊着,舌头伸长犹如蛇信子一样爬向她。
“恶心。”
宋引山一棍子挥去,白光顿闪。
“我好心好意问你。”
小红被玄铁棍击中腹部,整个身体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汁液横流,满屋腥臭味弥漫。
“你却不领情。”
“啪”地一声,小红如烂泥一般从空中掉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宋引山不徐不疾地说完话,接着身上出现了一团薄薄的黑雾。
不成人形的小红虽然看不清表情,却能听到她惊恐的叫声,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外爬。
就在这时,地上的蓝衣公子突然爬了起来,脚步轻浮地走向宋引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同一具死尸。
“你敢打小红,我弄死你。”蓝衣公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冲宋引山道,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缸就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