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白猛地咳出几口血,他平复过后,气息竟然顺畅了些许,脸色也不似刚才那般那看。
这些年来,他从未甘心受困于此,长时间来摸索出的经验,让其得以调转体内的力量,和锢痕术的折磨达成短暂的共存。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总好过刚才那般模样。
祝观澜伸手去擦裴翊白唇角的血,她刚一抬手,就感觉迟樾猛地抬头,整个人霎时间紧绷起来。
他现在是唯一一个能正常运转力量的人,感知力比其他两人也高上几分。迟樾侧耳听了听,偏过头出言提醒:“有东西来了。”
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下来。
窗外一瞬间狂风刮过,于此同时,屋子内所有的镜面、水面忽然如同被吹拂一般,齐齐波动起来。
那波动越来越大,仿若海面掀起惊涛骇浪,祝观澜感觉整个屋子地动山摇,所有的一切都在随着那波动扭曲。
周围细碎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在最后一阵猛烈的波动中,所有的镜面再也支撑不住,“砰”一下同时破裂。
“躲起来!”迟樾拉过身旁的木桌,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挡在几人身前。
尖锐的碎片向四下飞溅,霎时如乱箭齐发,扎入柜子、墙壁之中。祝观澜眼见木桌被几个镜子碎片扎了个通透,也不知能撑到几时,于是飞速地扯过床尾的被子,劈头盖脸地将大家随意一裹。
棉被厚实,虽远远不及木板坚硬,但也能挡住一些攻击。
头顶的被子遮住了大半光亮,昏暗与混乱之中,祝观澜感觉有人将她拦腰一扯,等她再回神的时刻,一块极其锋利的碎片已经穿透了整张被子,直直地卡在距离她眉心一寸的位置。
透过碎片的反射,她看清自己一瞬间凝滞的表情。
“伤到了么?”身后裴翊白的气息依旧紊乱,他低头咳了几下,又猛地按了按心口。
外面“霹雳乓啷”的声音停了下来,祝观澜摇摇头,将扎满碎片的被子掀开,谨慎地朝外面看。
半空中有些漂浮的碎片未曾落下,在屋内火光的反射之下,恍惚漫天细碎的星辰。这些银色的“星辰”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一样,猛烈旋转起来,飞速地聚合在一起。
碎片融在一起,重新凝结成一面硕大镜面的形状,伴随着一声刺眼的光亮,有什么东西从这镜面之中缓缓而出。
迟樾长刀猛然出鞘,拦在最前。他盯住镜面的方向,只见强光过后,一个男子身影蓦然清晰起来。
这男子一身素衣长袍,长发未曾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簪子,虚虚地挽在脑后,如果忽略他浅灰色的瞳孔,以及脖颈上那一道无法忽略的暗红色血线,完完全全就是极其寻常的一个书生。
迟樾持刀的手一顿,不由得喃喃自语:“……男人?”
这人是他们找的裂面姬么?总不能把其他什么东西给招来了吧?
那男子听到他这样说,抬起袖子掩面笑了一下,他声音粗粝,语调却有些黏黏腻腻:“县中之人都叫我裂面姬,我不喜欢。”
他环视一圈,又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见过我真容的人都死了,你们几个也……嗯?”
裂面书生看清三人,也不由得一愣。
他身为四阶堕骨,力量不高不低,平时从不随意出没,行事也十分谨慎。
他昨日刚刚杀了人,今天原本不该出现,更没打算闹出这番动静,谁承想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不仅住进那间死人的房间,甚至还堆了满屋的镜面。
如此挑衅的行径,他若是不现身,倒真显得他怕了。
裂面书生原以为能碰见有趣的对手,只是搭眼一瞧,这一屋子病的病、伤的伤,一个毫无痕脉之力波动,一个气息乱得好像风中残烛,只剩下那个持刀的少年,估计能和他打上几个来回。
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哪里来的勇气,胆敢把他招来。
裂面书生唇角勾出弧度,“你们还真是活够了,那便都跟我走吧。”
他的目光从几人面上划过,他平时偏爱寻些好看之人下手,女子吸食力量后划烂面颊,男的便拖回洞府留作他用。如今送上两个俊俏郎君,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至于那女子,一张脸上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便算了吧。
裂面书生忽然挥动衣袖,两道罡风便卷着碎片,朝裴翊白和迟樾的方向而去。而他身形一闪,猛地伸手,五指成爪,直直地冲着祝观澜的脖颈处抓去。
他这样一动,袖中的手终于完全露出来。裂面书生手背满布着裂痕,小块的镜片嵌在皮肤之中,随着他的动作,镜面光影流转,散发出几道幽蓝色的光亮。那颜色越到指尖越浓,到指甲处,已经完全由镜片化成,无比尖锐。
裂面书生愈发逼近,他的指甲也在此刻猛地又长了几分。
“躲开!”
裴翊白意识到他的目的,急急上前,却因力量受限,被罡风卷得一个踉跄。迟樾顶着迎面而来的无数碎片,飞速出刀,但也只划破堕骨的一大片衣摆。
裂面书生将二人甩在身后,冷笑一下,伸手就抓。他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向是不屑的。
他胳膊上力道向前一送,掌心传来的不是脖颈柔软的触感,反而却是一阵极其猛烈的痛感。
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劈一刺,飞速地扎穿他的左手手腕。
“啊——”裂面书生惊叫呼一声,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努力思索为何是如今这般场面。
他整条手臂都覆满碎裂的镜片,仿若自带盔甲,绝不会被轻易伤到,只有手掌与小臂的相接处,裸露了一小块皮肤。他想不明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到底是怎样寻找到自己的薄弱之处?难道是只是运气的缘故?
裂面书生越想越气,干脆一甩袖子,反身挥出右手,又一次朝祝观澜抓来。这一次的力道更猛更急,完全是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房间太小,祝观澜无处可躲,横过匕首迎了上去。
“砰”的一下昏天暗地,她感觉手臂被震得发麻,恍惚间右手边一道力量拽住她闪身避开,但依旧是慢了一步,她的左肩被那裂面书生的指甲抓过,破开一道口子。
于此同时,迟樾也终于摆脱掉罡风的牵绊,他一刀挥出去,不仅劈中了裂面书生的身体,还击在房间内刚才凝成的硕大镜面上。
“咔嚓”一声,镜面龟裂开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房间里又一次地动山摇,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大洞的气流吸引,猛地被拉拽过去。
上下颠倒。
祝观澜感觉天旋地转,瞬间坠入黑暗。
*
“醒醒,别睡了!”粗犷的男声将人从梦中喊醒。
祝观澜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的脸。那男子满脸横肉,一身兽皮制成的劲装,正用刀背重重地敲击面前的铁笼上。
她脑袋刚好便靠在铁笼的栅栏上,见此不由得后撤一下,却突然间感觉自己毫不受限地从笼子里“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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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刚刚苏醒头脑不太清楚,祝观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这是一间杂乱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仓库。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片透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并不在真实的世界里。祝观澜试着喊了几声“裴翊白”和“迟樾”的名字,又向外探索了一圈,眼见没人能看到她,她也没法出去,才又退回远处。
这似乎是幻境,又似乎是梦,但无论是哪一种,她暂时都没找到破解的方法。祝观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好奇,这裂面书生到底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醒醒,醒醒!”那男人眼见笼中之人依旧睡着,从旁边大缸里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泼了过去。
铁笼里挤着几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他们被这冰水一浇,终于在此刻悠悠转醒。
“你们是谁!”中央最为瘦小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用手拍打铁笼:“我警告你们,快把我放了!”
男人将他那把九环大刀扛到肩上,裂开嘴笑了:“少跟老子逞威风!我告诉你,这里是戒山,老子是黑鹰寨二当家——曹天友。”
“黑鹰寨?”
这黑鹰寨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山匪窝子,只是因为藏在山中,才暂时未被朝廷的铁骑踏破。少年们闻言全都有些害怕,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哭出声音来。
“没用的东西!怕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黑鹰寨的一员,都要听我的安排。”
“什么?”
“我才不要当土匪,你们这是强迫我们为虎作伥!”
“什么什么?为虎作伥?”曹天友掏了掏耳朵,又哈哈大笑起来,“一群乞丐孤儿,上山跟着老大,不比你们要饭的好?”
空气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说得倒是好听。你们黑鹰寨果然在做人牙子的勾当,按照我大胤律法,统统该斩!”说话的最为瘦小的少年,他站在人群正中,毫无畏惧之意。
祝观澜闻言不由得一愣,大胤,一个极其遥远的名称。
八百年前,大胤皇族季氏当权,人世间并无堕骨。后来,突如其来的天灾降临,山崩地裂,川河逆流,大雨连下五十日,自此沧永大陆陷入灾祸。
天灾后第十年,堕骨出现,皇族季氏因为种种原因覆灭,但一部分人族也渐渐生出灵痕,拥有与堕骨抗衡的痕脉之力。后来,那些最为强大、贡献最多的九姓族人,便成为今天九大世家。
祝观澜轻轻皱眉,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她对于这个“幻境”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律法?”曹天友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从一个小孩嘴里听到这些格外可笑,“律法管得住老子?”
“大胤地界之内,所有人都要遵守律法。”
曹天友终于是有点恼了,“娘的!还是个刺头!”他猛地打开笼子,“你给我出来,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他钻进笼内,右手抄起铁笼的锁链子,说着便往瘦小少年的身上抽,却见右手边一高挑少年忽得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你凭什么打人!大伙儿一起上,不能让他就这样欺负我们!”
被他这样一扯,那锁链打在高挑少年的臂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笼内少年见状也齐齐上前,只可惜曹天友人高马大,纵然是以多敌少,也难以扭转局势。
一片混乱中,那瘦小少年猛然间喊出声来:“你打吧!我叫张淑,我爹是青絮县县令张中远,你打我们有多狠,你就死的就有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