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友的手顿在半空,呆愣片刻后又冷笑一句:“还敢骗人?张中远只有一个独女,哪来的儿子?”
他虽这样说着,但手里的铁链子再未抽下去,曹天友盯着少年无畏的面容,越来越心慌,良久之后,他快步走进笼子,将少年的头发扯散。
黑发垂下,那张清秀的少年霎时染上几分柔美。曹天友心凉了半截,这山寨人手和钱财都不够,平时便会派人拐些无依无靠的少年人上来,一部分充当奴仆,一部分转手卖出去。
哪成想,这一次竟然把县令家女扮男装的千金给掳了回来。
那张县令几年前丧妻,便未再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和什么似的。若要让他知道女儿被他们拐走,这还不得跟他们拼命!
曹天友暗骂了一句,飞快锁紧笼子,紧接着夺门而出。隔着一层轻薄的门板,还能听到他破口大骂的声音:“都给我滚过来!我问你们,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张县尉的女儿拐上山的!”
“你活够了是吧?男孩女孩都分不清么?!”
门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笼中的张淑却无暇顾及其他,她凑到那高挑少年身边,关切道:“你怎么样?胳膊疼不疼?”
高挑少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没事,一鞭子而已,我皮糙肉厚,不打紧。”
张淑闻言却摇了摇头,她说:“再怎样都会疼的。你忍忍,等我们出去,我带你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我们……还能出去?”
“当然了。”张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爹可厉害了,黑鹰寨而已,不算什么,只要我们撑过这几日,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事实证明,张淑说的没错。
张中远发现女儿丢失,连夜追查,最后甚至上报给知府,第二日夜晚就带兵直接围剿了黑鹰寨。
一夜厮杀过后,张中远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差点没落下泪来。张淑见状则飞速地低头认错:“爹,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张中远眼睛一瞪,似是要发火,说出的话却是关切:“淑儿,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张淑眨眨眼,一把扯过远处的高挑少年,撩起他的衣袖,“有人保护我,他叫徐良世,他替我挨了一鞭子呢,可严重了。”
张中远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一身粗布麻衣,但模样周正,眉眼间更是含着一股正气。他点点头,问道:“多谢小友,你家住哪里?可是县中之人?”
徐良世行了一礼,顿了顿答道:“我……父母早亡,和弟弟相依为命,住在济慈堂里。”
济慈堂是县中救济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张中远自然也知道那里,那地方极其清苦,时常吃不上饭。他皱了皱眉,看着男孩手臂上肿得老高的伤痕,最后说:“我府中还个马夫。”
他道:“别的不能保证,但总归可以吃饱穿暖,你若是愿意——”
“愿意,我愿意!”徐良世直直地跪了下去,他刚想磕头,却又顿住,不好意思地说:“张县令,我弟弟尚且年幼,若是让他一个人呆在济慈堂,恐怕……”
张中远思索片刻,又道:“一起入府。”
“多谢县令!良才!”徐良世朝远处招呼,“过来,谢过张县令。”
角落里,一个消瘦的少年小跑着过来,他长相平平,个子也比徐良世矮上半头,一副畏畏缩缩模样。
祝观澜看见他那张稚嫩但又熟悉的脸,忽得笑了。
原来,这里是你的回忆啊——裂面书生。
*
他叫徐良才。
入张府的第八年,府里的人依旧对他不太熟悉,听到他的名字,也只会在背后悄悄议论,“哦,原来他是良世的弟弟啊,这兄弟俩,怎么长得差了这么多?”
张家的日子很好,哥哥是马夫,他便也在马厩喂马。和从前呆在济慈堂的时候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不仅不再挨饿受冻,张中远偶然发现兄弟俩的天分后,甚至破格允许他们和小姐一起读书——虽然只能在窗外偷偷站着听。
小姐也很好。张淑天生就是个洒脱直率的性子,她会跑马、会射箭、会写诗,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把他们二人当做奴仆。
少年的心一点点被化开。
但徐良才想,小姐是天上月,小姐是山中雪,他们这种身份,根本不能沾染。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朝廷张榜征兵,徐良世凭着一身武艺和结实的身体,顺利入营收编。在入营的前夜,他却看见小姐投入哥哥的怀中,一边哭一边说:“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完好无损的回来。”
徐良世拭去她的眼泪,玩笑道:“不完好无损?就不能回来了么?若是缺胳膊少腿了怎么办?哦——我知道了,小姐,原是看上我这幅样貌了。”
“对!”小姐吸了吸鼻子,嘴硬道:“你小心一些,若是被人划成丑八怪,我就不要你了。”
徐良才没再听下去,他回到屋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矮小又平庸,忽得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的哥哥已然长成一棵树的身姿,而他,就好像这马厩里的枯草一般干瘪。
他好像突然明白,天上的月光从没有一刻照在他的身上。
他一直都是陪衬,从入府开始就是如此,如若没有徐良世,他本该和张淑毫无交集。可他想着想着,又生出一丝隐秘的阴暗,如果哥哥回不来,或者哥哥遇见更好的女子,那么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徐良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对着镜子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收拾心情出去,继续喂马、打扫、读书。
他决心躲着小姐,但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徐良世离开了,张淑心中牵挂却无处寄托,时常寻到徐良世的房间外,倚靠着桃花树慢慢地等,好像这样,就能排解她心中的烦恼。
徐良才每日打开后窗,看到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于是,他也会不由自主的开始发呆。他看得太过入迷,以至于有人靠近,他都没有发现。
“你看什么呢?”来人叫做桃叶,是张淑的贴身丫鬟。
桃叶发觉他直勾勾的目光,已然猜到一切,她语气不善,警告道:“少打小姐的主意,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徐良才死死握住窗沿,闷声开口:“……我没有。”
“你没有?你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说没有?”
桃叶比他还小上几岁,被她这样一说,徐良才只觉得脸颊“腾”得一下就烧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忿也涌了上来,他心一横,问道:“我不配,那谁配?”
他心想,既然自己不配,那么哥哥也不配。
桃叶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说呢?你说谁配?”
徐良才抿抿唇,“你是说我哥哥么?老爷是绝不可能把小姐嫁给他的。”
“你怎么知道?”桃叶忽得“噗嗤”一笑,“良世大哥样貌出众,为人正直,如今又参了军,说不准过两年就能得个一官半职。”
“我家老爷啊,最疼爱小姐,是绝对舍不得小姐随便嫁人受委屈的,他还说,回头便要招个‘知根知底’的东床快婿呢。”桃叶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道:“老爷虽然对女婿的家世没什么要求,但某些人啊,还是不可能的。”
徐良才心底咯噔一下,原来连老爷也早就知道。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从前的忍耐、自卑、不甘,都如此可悲。
他将窗户猛地一关,隔绝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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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良才没有放弃,他将自己关起来,良久之后,又神色如常地出来。
他甚至不再偷看小姐,反而在完成手中的活计之后,每日等在桃花树下,沉默地和小姐一同看书。
桃叶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张淑却毫无察觉,拉着他一同坐下,让他讲一讲徐良世年少的趣事。
徐良才看着小姐的笑颜,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只不过人心总是贪婪,他的心再也无法压抑。明日便是上元节,徐良才拿出积蓄买下一根玉簪。他看着玉簪反射的柔光,攥紧拳头想,就试一次、就试这一次。
但是徐良世回来了。
那一日,长街上来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徐良世骑在马上,排在右边队伍的排头。他又壮实了一些,整个人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更加英气逼人。
张县令头发已经隐隐发白了些许,他看着比他还高上半个头的徐良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啊、好,良世,老夫没看错你。”
徐良世却猛地跪地,像他们初次相见那样,他说:“我这次是得了军功回来的。县令大人在上,我徐良世自知不配,但还是斗胆恳求您,允许我照顾张淑小姐一生!”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所有人都在笑。徐良才想,只有他是多余的那个。
他没去和自己多年未曾相见的兄长叙旧,反而躲进屋子,灌了自己一缸又一缸的烈酒。
酒壮怂人胆。
徐良才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再次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哥哥极其失望的表情。徐良世皱着眉,看着被死死捆住的徐良才,顿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良才,你怎么……”
徐良才还未清醒,迎面而来的就是桃叶狠狠得一巴掌,桃叶一边哭一边骂:“白眼狼!登徒子!我早知道你怀了这种心思,当初就不该看在良世大哥的面子上隐瞒,差点毁了小姐。”
“我……”徐良才猛地清醒,他膝行向前,颤抖身子问:“大哥,小姐怎么了?”
徐良世闭了闭眼睛,答道:“你喝多了酒,想——”他后边的话没说完,但徐良才仿佛被点醒了似的,恍惚间记起了什么。
徐良才脑中一片空白,他肩膀塌了下来,嗫嚅着嘴唇:“我……我……”
“张府是容不下你了。我去求了县令,免了你的牢狱之灾。我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县中买了间屋子,你……你就搬去那里吧。”
徐良世抬脚欲走,又回过头,硬邦邦地说道,“在家呆着,没事的话……不要随意出门了。”
徐良才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张府。
徐良世对他尚且有一丝不舍之情,但张县令却不留任何情面。大婚将至,为了防止张淑遇见不想看到的人,说的是不可“随意出门”,实际则是对他变相的软禁。
徐良才不明白,如今这般局面,到底是因为什么。明明是亲生兄弟,为何会有此区别?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家世么?人品么?长相么?
最后他几近疯狂地想,就是因为这幅样貌,小姐才从未把他放进眼里。一开始就错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看见被紧紧锁住的房门,忽得就生出一片悲凉。徐良才端起烛台,伸手点燃了床幔。
火势很大。火舌蔓延的身上,徐良才这才发现,被火灼烧竟然是如此痛苦,令人无法忍受。
他大叫着打滚,房梁被火焰烧得断裂,掉落下来,砸碎了桌上的那面铜镜。
太疼了,漫长的灼烧时是另外一种折磨。
徐良才慢慢爬向桌面,抓起手边铜镜的碎片,猛地朝脖颈划去。
于是终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