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雁城不算很冷,祝观澜推开窗户,任由夜晚的凉风吹入室内,带走屋里似有若无的药苦味。
裴翊白购置的房屋不大,算上最西边的小厨房,也只包括三个房间,好在院子里足够宽敞,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早已破败的木秋千。
几年无人居住,地面疯长了一片野草,完全覆盖了原本的小路。如今正值冬日,野草枯黄失去生机,但却未曾完全腐朽,一脚踩上去,发出些“咯吱咯吱”的声响。
祝观澜无聊时捡了几块石头垒在角落,每过一天便抽走一块。她托着下巴,看着渐渐减少的石块,蓦然回头问:“裴翊白,你那朋友怎么还不来?这日子已经没剩几天了。”
她嘴上说着“你那朋友”,实际早已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在裴翊白的讲述里,那人亦是云微堂的同窗,他们三人相识、相交、相互信任,又在课业结束后,分道扬镳,拥有不同的生活。
实话实说,祝观澜认可裴翊白说的话。可她现在对此人毫无印象,心底里根本无法信任一个陌生人,一个存在于描述中的人。
于是她又问:“你虽然传信给他,可他如果不来,要怎么办?”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许没收到信,又或许真的不愿意来。”裴翊白想想,决定道:“那我们就再等一天,如果等不到,就不等了。”
祝观澜对此事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她干脆转身向里屋走,打算趁这个时间,提前收拾点赶路的东西。
他人靠不住,但银票握在手里,却是实打实的安稳。
叩叩叩。
小院周围的邻居本就不多,此时又已经明月高悬,难得的几户人家早已落锁休息。无比安静的冬夜里,叩门声格外清晰。
叩叩叩。
院子里没人应答,门板上便又是三声,两长一短,不疾不徐。那叩门声不像是用手敲打的声音,反而倒像是某种铁器击打在木板之上。
裴翊白似有所感,终于站了起来,他示意祝观澜呆在屋里,然后一个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朝门口走去。
他刚打算伸手开门,便看见两门门缝之间,赫然寒光一闪,紧接着那锋利的兵刃猛地向上一挑,门闩便“咔哒”一声,顷刻断成两半。
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住这一下,左边半扇紧随着门闩发出“砰”的一下轰然倒地,溅起些许木屑。
一柄长刀从仅存的半扇门后探出,飞速地抵在裴翊白的脖颈。
这一瞬间,祝观澜心中已经波涛汹涌,可下一刻长刀又飞速收回,一个身影从门后探出,声音里满是惊喜:“裴翊白,还真是你!”
男子一身素色长袍,领口处层层叠叠,垂下几缕流苏。他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背上还背着个斗笠,有几分“江湖少年”的侠气。
他上前虚抱了一下裴翊白,语气雀跃:“我还以为是有人冒充你给我传信呢,最近也没听说裴家出什么事啊,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好久不见,迟樾。”裴翊白终于喊出他的名字,“进门说。”
但是已经没有门了。
碎裂的门板倒在杂草丛中,稍微不注意踩上去,就会发出“咔嚓”的一声脆响。迟樾似乎有点尴尬,他清清嗓子,不自在地评价:“你家门……不太结实。”
“嗯,”裴翊白面无表情,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因为这里很久没人住了。”
迟樾显然没被安慰到,他挠挠头,再也经不住良心的谴责,终于折返回去,“我还是给你修好吧,你家这荒凉地界,还没到可以‘夜不闭户’的程度。”
夜晚的风呼呼的吹,直吹得庭院里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裴翊白看向黑漆漆的门洞,点点头,“也好,我们一起。”
*
迟樾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往日故旧突然相邀见面之事,本就令人一头雾水。他一入雁城,就按照信件所写的位置寻找过去,谁知道越走越偏,当他停驻在破败的农户门前时,心底的怀疑已经彻底生根。
于是,迟樾叩门、拔刀、闯入,一切顺理成章。
除了这木门过于破败之外,其余的都算得上计划之内。直到此刻,他看着碎裂的门框,不由得有些后悔。
——劲儿使大了。
半张门完全脱落,只在门板的交界处顽强地插着几根钉子,迟樾伸手去拔,铁钉却卡得极死,用了半天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着自己微红的指腹,深感无语,干脆把刀柄当做锤子,用足力气,“铛铛铛”地几下把钉子砸进木头。
裴翊白没赞同也没阻止,只问:“……你真的会修么?”
迟樾埋头“铛铛铛”地敲,一副决不罢休的气势。裴翊白没等到他的回答,等到的却是邻居的怒骂:“敲敲敲,不睡觉敲什么敲!大晚上修什么东西,明天赶着去投胎啊?”
修门自此不了了之。
两人隔空道了歉,将门板扶起草草立在门边,就算是关上了门。
“我没想到真是你。”迟樾拍拍手上的灰尘,终于能好好聊天,“而且,你把信寄到了逍遥会时,我正云游四海,所以信件辗转了几次才来到我手里,耽搁了时日。”
“云游四海?”
迟樾本是孤儿,自小被逍遥会的长老养大,在书院那会儿,裴翊白就总听他念叨着“回家”二字,没想到学成而归,有机会呆在家里,却舍得四方游历。
“家里……唉,不说我了,我那都是小事。”迟樾回归正题:“你怎么了?”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到达屋门口,他继续道:“你写信找我,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
迟樾分毫不见外,先一步走上台阶,“唰”地一下开门进去,活像在自己家似的。
“等一等,我其实还有话——”
“裴翊白,你家怎么还有人!”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迟樾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双黑眸。
屋里的灯火昏暗,女子半张脸被月光照亮,另外半张脸隐藏在昏暗之中。她衣摆和面纱都随夜风微微摆动,整个人却没动,只一眨不眨地盯人,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鬼气。
长刀就要脱手,又硬生生忍住。迟樾缓了缓心神,目光飞速略过女子的打扮,最后精准地落到她腰间的半枚玉佩之上。他借着微弱的烛火悄悄辨认了一番,心中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错不了,和裴翊白的那块绝对是一对儿。
于是他回头,神色怀疑,纠结多时才缓缓开口道:“裴翊白,你难道是……出来私奔的么?我从前还以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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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樾猛然收住声音,他自觉失言,最后干脆用咳嗽替代,试图掩盖过去。
裴翊白又不说话了,双目沉沉地看他,只是那眼神……似乎有点复杂。
迟樾的感觉一向很准,他抿抿唇,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女子却突然起身,她在迟樾面前站定,声音清晰入耳:“因为我不太记得了,干脆重新认识一遍好了。迟樾,很开心你能来帮我们,我叫祝观澜。”
*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
迟樾没有动,他盯住在女子的面容,试图在上面搜寻出一分一毫玩笑的证据。最后却惊恐地发现,那张脸与记忆中的祝观澜,正在慢慢重合。
他被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不知道从哪生出一点勇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额角裸露的黑斑处,很轻、很快地点了一下。
这一下本是有些冒犯的举动,但此时此刻,倒也没人再计较这个。
迟樾飞速地收手,胳膊垂下,整个人泄气一般,肩膀也慢慢地塌下去。
逍遥会靠诛杀堕骨换取金钱,身旁与你闲话家常的人,转眼间就可能死不瞑目。他在那里长大,本以为见惯了分分合合,却没料到事情落在自己身边时,还是免不了“心如止水”。
迟樾自我安慰地想,果裴翊白提前透露一点儿的话,他一定表现得比现在轻松。面前的女子也在打量她,两个人互相顿了一会儿,迟樾又想,好在,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不全是坏消息。
他深呼几口气,重新扯出笑,用轻松的语气开口:“没关系,又不是不能治。”
“你是因为堕骨才变成这样的,对么?”他想起刚才触碰那黑斑时指尖的触感,不似她皮肤本身的坑洼,反而像是类似黑色的糊状膏药,死死地黏在她的脸上。
迟樾又皱起了眉头,又问:“你的痕脉之力去哪了?”
祝观澜周身没有分毫的力量波动,就算是经受重伤,现在也不该是这样。
祝观澜闻言不由得抚了抚心口,她淡淡答道:“这黑色的东西也覆在我的灵痕上,所以……”所以痕脉淤堵,力量全无。
迟樾眼神渐渐冷冽下来,语气也认真起来:“是什么堕骨?在哪?你们叫我过来是为了杀它么?”
祝观澜抿唇,出言提醒:“……我不记得了,也没查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迟樾没忍住又闭了闭眼。力量连同记忆,居然都被一起封锁住,这样看来,这堕骨比他想象之中的,还难对付一些。
不过,他又想到裴翊白的那封信,瞬间燃起斗志:“既然叫我来,应该是有些线索了吧?什么计划?什么时候走?”
迟樾的神情做不得假,祝观澜也渐渐对这位曾经的朋友生出一点信任之意。现在,顶着他希冀的眼神,她突然觉得,要出口的话似乎是一种伤害。
“没线索。”祝观澜摇头,“先不用找它,我没有性命之忧。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因为裴翊白的事情。”
迟樾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那个“有性命之忧”的人,正默默地靠在桌边,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样子,犹如从前。
他感觉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崩溃道:“你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