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冬日,夜间连虫鸣也消失不见,只余下偶尔的几声鸟雀鸣叫,在空荡荡的树林里回荡。
寒月当空,祝观澜从赵行谨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一转头发现裴翊白面容平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笑道:“好歹也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
裴翊白依旧没笑,只是蓦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拉住,缓了缓又松开了手,沉声开口:“……辛苦了。”
他自认为不善言辞,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变成三个字。
“没那么辛苦,主要还是贺云汀和山长帮了忙。”祝观澜眉头皱了起来,感慨道:“也不知道贺姑娘怎么样了?一直没再听过她的消息。”
“我也是,”裴翊白说:“不过没有消息,应该就算是好消息。”
“嗯,”祝观澜点头,岔开话题:“说起来,裴知鸿到底怎么了?你说是重伤,到底有多严重?”
严重到,需要两个人如今这般急急忙忙地逃命。
裴翊白言简意赅:“灵痕尽毁。”
“这么严重?”祝观澜心头一紧,“……那你?”
裴家三年,她因为脸上的痕迹,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多少也了解些纪慈的性子。那个佛口蛇心的妇人,在看见儿子的惨状之后,绝对不会冷静行事。
祝观澜曾经目睹,纪慈手下的小侍女,因为摔碎了一个茶杯,就被下令拖出去,生生拔了两个指甲。十指连心,那侍女疼到满地打滚的场景,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没事,那份请帖来得正好,”裴翊白终于勾了勾唇,显现出几分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气,他用手微微比划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儿。”
“差点就和裴知鸿一样了,是吗?”祝观澜毫不意外,伸手点点他的肩膀,“赵公子给你换衣服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你肩膀有新伤,我就猜到了。”
“给我、换衣服?”裴翊白注意力却在其他,一提到此事,他就感觉鼻尖又闻到了那股肉香。他不自在地动动身子,最终捂住肩头的伤,自我安慰似的开口:“咳……也确实该换。”
“发热的人应该注意休息,有什么话,来日方长。”祝观澜又听见他的咳嗽声,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也该出发逃命去了,不能一直停在树林里。只不过,我还没想好咱们应该去哪?”
裴翊白却没有犹豫,一看就是早有打算:“去雁城吧。”
“雁城?”祝观澜点头:“行,我认路,我去驾车。”
她原本就什么都不记得,去任何地方都没什么区别。既然裴翊白有了主意,那便就听他的吧。
祝观澜撩开车帘,半个身子踏了出去,却又回过头,认真道:“裴翊白,咱们俩都还活着,我很开心。”
她迈步便出去了,裴翊白对着空荡荡的车厢,默默开口:“嗯……我也很开心。”
*
裴翊白逃离之事,裴家没有声张。城池之间道路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在下雪,因此也不知道裴家是没追上他们,还是懒得追,这一路上竟然无人干扰,日子也还算安逸。
两个人渐渐放松下来,不疾不徐地朝雁城赶。
裴翊白的发热渐渐褪去,人也有了些精气神。他不愿一个人呆在车内,便坐到祝观澜旁边,伸手接过缰绳,“给我吧。”
今日的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祝观澜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靠在车门上,突然发问:“怎么又去雁城?你很喜欢那里么?”
三年前,两人回裴家之前,也是先到雁城休整了一番,才继续赶路的。
她冯意的身份,似乎也是在那里伪造的。
祝观澜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她身体羸弱至极,整日里就是反反复复地睡觉、吃药,整个人恍恍惚惚,因此她对雁城的记忆也比较模糊。
“因为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裴翊白语气平平,仿佛再说别人的事情似的,“我十岁之前,一直和父母住在雁城。”
“这样啊,”祝观澜来了几分兴趣,“那我们,是要去你家旧居么?”
“旧居……已经没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悲伤,仿佛早已将往事放下,“但是不用担心,咱们有屋子住,是我们三年前到此休整的时候买下的。”
“那就好,总归比旅店安全些。”祝观澜安慰道:“新居旧居,都是你家。”
她在心底,依旧有些担心裴家。裴渊当然知道裴翊白生在何处,若他派人到雁城守株待兔,那可不妙。现在有了一处多年前便购置的房产,两人也能够稍微安心一些。
“不是我家。”裴翊白轻飘飘地看了过来,“是你家。”
“……什么?”
“我用以祝观澜的名义买的。”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惊讶,自顾自得往下说:“若是以我的名字购置,裴家查到的可能会增大很多。”
“所以,这样算来,是你家才对。”裴翊白瞥向她腰间的吞墟袋,“何况,房契也一直在你手里,你应该带着了吧?”
“那——”祝观澜一时无言,她“那”字拖了半天,最后笑了起来,“那好吧。”
吞墟袋里的东西很多,她平时用不上,便也不常打开,所以也没注意那么薄薄一张的房契。
如今,平白无故得了套房产,占便宜的是自己,还能多说什么呢?
许是她笑容过于明显了,裴翊白不太明白:“有这么高兴么?”
“当然了,不劳而获当然开心。”
祝观澜把下巴垫在膝盖上,“怪不得裴家人总是放心不下你,原来真的偷偷做了很多准备。”她歪过头看他,“确实,像你这种平时不声不响的人,最是喜欢突然干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裴家……大概很担心你脱离掌控吧。”
“是么?”裴翊白想想,勉强辩解道:“不是刻意为之。”
大概是因为,多年磋磨,习惯于隐藏真实的想法罢了。
至于意想不到的事情,裴翊白自认为除去把“未婚妻”带回家这件事,其余的,应该都算不上。
“这样也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祝观澜生出几分玩笑的心思,她问:“所以,你应该没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了吧?”
她等了等,没等到回答,笑容慢慢的消散,心底隐约的不安让她转过头,沉默地看向身旁之人。
“有。”裴翊白郑重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你。”
*
马车停住,车厢之内,两人相对而坐。
裴翊白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轻声道:“我没说,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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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现在,这件事有关我们未来的去向,我必须得告诉你了。”
上衣敞开,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祝观澜抬眼,顺着他肩膀上的贯穿伤往下看,最终落到他锁骨下方的灵痕上。他的灵痕原本很好看,似水滴似莲花,鲜艳的红,如今却隐隐透出些发紫发乌的颜色。
“怎么会这样?你中毒了?”
祝观澜拧起眉毛,她可以确定,三天前给他上药时,裴翊白的灵痕还没有任何异常。
裴翊白摇头:“没有,这是一种术法,锢痕术。”
他在思考如何描述,最后缓缓地开了口:“简单来说,就是每隔一个月,我需要一种特定的调息,否则我的痕脉之力便会开始逆流。”
祝观澜闻言锁紧眉头,这说好听点叫脉络逆流,说难听点不就是必死无疑么?
还是那种很痛苦的必死无疑。
她默默深呼吸起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那特定的调息是指……谁?”
“裴渊,或者裴知鸿。”
祝观澜感觉心底里生起一股烦躁,五指紧握成拳,她恨不得现在冲着他的胸口,狠狠锤上一下。但很快,烦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或许有难过,或许还有无力,就连她本人也分不清。
祝观澜现在突然明白,为何裴家不派人“找回”他们二人了。因为裴翊白,从没有一刻钟,真正逃出过裴家的“五指山”。
原来是她天真了,如果一把刀曾经割伤过“主人”,但还能被留下,那么那个主人,一定有其他方法压制住这柄不听指挥的刀。
她感觉理智渐渐回笼,才轻轻问:“那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算是有点想法。”
这下,那一拳终于是落下,结结实实地砸到裴翊白的胳膊上,祝观澜没好气道:“你下次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吓不吓人?”
“不对,”她气完又道:“没有下次,你应该早点就说,一开始就说。”
裴翊白尝试辩解:“我不太确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于一个人,也习惯于遇见事情默默解决。裴翊白看着祝观澜的表情,到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待重要的人,这样的处理方式似乎真的……不妥。
裴翊白一边重新系好衣服,一边开口辩解:“也不能完全算是有办法。”
“我知道一个名叫‘裂面姬’的堕骨,她曾在丰城杀死五位裴家子弟,我那时奉命探查,发现那五人面部被划烂,但真正的死因却是经脉逆流、七窍流血。我想利用她试试。”
“既然裴渊的术法和裂面姬,都会让人脉络逆流,那么两相对冲之时,或许能为我博得一线生机。”
利用堕骨,听起来太过痴人说梦。
就算是多年研学的医者,大概也不敢轻易尝试这种办法。但如今这般情况,也容不得考虑太多了。
祝观澜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死心地问:“你有把握么?”
“没有,我的剑还留在裴家。”裴翊白诚恳否认,“所以,我打算叫个朋友来帮忙。”
“朋友……”她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将心里百转千回的疑问压下来,又问:“可靠吗?”
“或许吧。等他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