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10. 出发
    一灯如豆。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迟樾的眸中,他听着裴翊白的解释,突然就想起那个夜晚。

    云微书院信奉“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因此入学第二年,便把弟子们“发配”出去,到山外处理一些不太麻烦的堕骨。

    当时的天气就和今天一样冷,堕骨把他缠到水中,势必要将他溺死在湖里。迟樾拼命地往上爬,拳打脚踢,甚至顾不得恶心用嘴巴撕咬,还是抵不住对方猛烈地拖拽。

    直到他手脚被冻到麻木,湖水淹没头顶,意识完全消散。

    可他没死,反而是被烟气渐渐呛醒的。

    裴家的公子虽博闻强识,但也不是什么都懂。裴翊白借着月色,不知道从何处砍了些“柴火”回来,伸手便点燃了。

    那树枝一烧,飘散出极为刺激的味道,祝观澜拿袖子捂住口鼻,“裴翊白,咳咳……这不太对吧?”

    迟樾也开始咳,咳着咳着便开始流眼泪,也不知道是单纯被呛的,还是因为劫后余生。

    他那时心存庆幸也心有余悸,于是在三人重新燃起篝火后,有感而发:“以后学成回家,要是再遇到这种的情况,可没人帮我了。”

    祝观澜却托着腮笑:“这有什么?回家了又不是绝交了,有什么事大家互相传个信不就行了。就算来不及救命,也能帮你报仇。”

    裴翊白正专注地烤湿漉漉的衣服,他没抬头,只说:“嗯。”

    少年的约定就这么草草立下,似乎也没谁把它没当真。可迟樾没想到,他竟然是收到“求助”信的那一个。

    此刻,他看着对面的两人,短短三年,时移世易,一时无言。

    但沉默不能解决问题,于是迟樾又开始问:“还有几天?我是说,离你那什么什么术发作,还剩几天?”

    裴翊白道:“四天。”

    “四天?”

    迟樾伸手便要往他肩膀上捶,还是因为祝观澜一句“肩膀有伤”才倏地停住,接着那拳头转了个弯儿,砸在裴翊白的小臂。

    ——和祝观澜打在了同一个位置。

    这一刻,祝观澜突然对“默契”这个词,突然有了那么点实感。

    “四天够干什么的啊?而且,那裂面姬要是被别人提前砍了,你找什么东西解你身上的术法?真不打算活了?”

    裴翊白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这世间不是只有一个裂面姬有逆流经脉的“效果”。只是这些年,就如同迟樾说的一样,那些堕骨不是被人杀了,就是销声匿迹,完全找不到踪迹。最后兜兜转转,他也只能找到裂面姬一个。

    裴翊白看过来:“……我没有其他办法。”

    赌赢,或者死,仅此而已。

    总不能,灰溜溜地回裴家,任人宰割。

    迟樾又语塞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恶人。他抿抿唇,问:“你说的裂面姬现在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在南戒城附近。”

    “那好,现在就走。”迟樾招呼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等什么呢?没剩几天了!”

    他抄起斗笠就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早知道就不修你家这破门了。”

    *

    南戒城很大,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一座戒山高耸入云,占据了南戒城的大部分地盘。三人一路走一路探查,最后从拼拼凑凑的消息里,得到一个确定的位置,青絮县。

    青絮县虽归属南戒城管辖,但却在戒山的那一边。他们日夜兼程,到达的时候,也已经花费了两日多。

    这里昨日才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道路上的石板路也晕开一片水渍,一脚踏上去,稍不注意便是“啪嗒”一下溅起泥水,然后精准无误地落到衣摆上。

    但迟樾已经被腹中的馋虫磨平了脾气,根本没心情计较这些。他从西边赶到雁城找裴翊白,结果连板凳都没坐热,便又继续启程一路南下。

    接连几日的干粮配水吃得人眼冒金星,迟樾现在唯一的愿望,便是好好找个地方,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什么都行,反正感觉什么都能好吃。

    “出锅喽——”随着一声吆喝,盖子掀开,滚滚白气向天空飘散,一同飘过来的,还有浓烈的肉香。

    迟樾转过头,指指沿街面铺“十年老店”的招牌,虔诚地开口:“吃这个。”

    他没想太多,认定不会遭到其余两人的拒绝,便先一步往面铺的方向走。裴翊白却罕见地顿住脚步,原地未动。

    祝观澜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因为她这张脸。

    如果吃饭,便要摘下面纱。她虽然已经习惯,但陌生的人看到,还是免不了指指点点。

    裴翊白似乎总能记住这点,只要一起外出,他都会默默地寻找有单独房间的酒楼,可这次的同行者没意识到这点。

    “没事的,坐到里面那个角落就好。”祝观澜拿手肘戳戳裴翊白,“吃碗面而已,很快的。”

    面锅再一次滚沸,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暖烘烘的。老板动作迅速,起锅、捞面、装碗,再淋上一层肉汁,干净利落。

    不得不说,随着等待的时间增长,祝观澜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期待。迟樾更是望眼欲穿,他盯住面铺老板的背影,说一句“翘首以盼”也不为过。

    终于,那老板终于转过身来。

    祝观澜的注意力蓦然上移,落在了老板的脸上——

    女子肤色黝黑,眉毛极粗,满口的龅牙突出来,显得那血色的红唇更加扎眼。她走得越来越近,脸上暗褐色的斑也逐渐引人注目。

    这是如此怪异的一张脸,甚至已经超过了世俗意义上“丑陋”。

    祝观澜心下一惊,同时暗暗向四周看去,然而周围的客人,在看到老板的脸时,却无一人感到意外,仿佛是理所应当。

    如此便不正常了。

    老板走到桌边,声音清脆:“慢用啊几位,不够还可以再加的。”她将托盘放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祝观澜脸上的黑丝印记,突然惊呼一声。

    只是,那惊呼不是害怕,竟夹杂着几分惊喜。

    老板笑着靠过来,语气热络:“哎呦妹子,你这胎记找谁画的?跟生得似的,你告诉我,等我收摊儿也去画一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冒出来,让人无法回答。

    祝观澜感觉到周围的注意力,正慢慢汇集在她身上。她顶住女子殷切的眼神,思索再三,最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地开口:“……我天生的。”

    人生地不熟,问题不好随意回答,编一个先骗过去。

    “哎,那算了。”老板显然是信了,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走了。她回到灶台旁边,又重新忙活起来。

    四周的人也开始各行各事,不再注意他们。如芒在背的感觉渐渐消失,迟樾猛嚼两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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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终于抬头开口:“什么意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感觉这碗汤面都没那么好吃了。

    “老板是故意扮成这样的。”祝观澜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她脸上的皮肤发黄发灰,脖颈处却并非如此。”

    这点另外二人完全没注意到。若她不说,恐怕也无人发现。

    他们身为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哪有一上来,就盯着陌生女子脖颈的道理?

    “周围的人对此毫无反应,看起来像是习以为常。最关键的是,她觉得我的脸‘也’是画丑的。”祝观澜继续说:“我想,若不是老板有这个癖好,那便是这青絮县有点问题。”

    裴翊白给她的杯子重新斟满,才终于开口:“这大街上没几个女子。”

    从三人坐下开始,一碗面的时间,形形色色的过客大多是男人,只有零星几位姑娘,头戴斗笠,快步穿行而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堕骨么?”迟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笑道:“裴翊白,我有预感,你找的裂面姬应该已经有线索了。”

    *

    迟樾自称打探消息很有一手。

    他在胭脂铺子里绕了一大圈,挑了一兜子花花绿绿的口脂、香粉,准备在结账的时候,和老板攀谈一下。

    只是“裂面姬”那三个字刚说两个,老板便吓得哆哆嗦嗦、由喜转恼。他怒目圆瞪,东西也不卖了、钱也不算了,只嚷嚷着让他们出去。

    祝观澜想,若不是当时有其他客人在,他估计会立刻提着扫帚,亲自把他们三个扫地出门。

    ——出师未捷。

    “百姓惧怕堕骨是常事,”迟樾疑惑道:“但这里也太过讳莫如深了,一句话都不能提?”

    他走过千山万水,鲜少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似的。

    “寻常百姓,对待堕骨毫无还手之力,应该是真的很忌讳,才不愿意提及。”祝观澜走出铺子,若有所思地向四下观察,最终定格在前方,“不过……总会有人愿意说点什么的。”

    “毕竟,有的时候,人比堕骨可怕。”

    迟樾顺着她的视线往那看,街角的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聚集了一群乞丐。

    为首的那个乞丐身形最是高大,他嘴里正不干不净地骂着,接着朝地上的一团破布猛踢一脚,恶狠狠地开口:“妈的,交出来!”

    那团破布滚了几圈,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众人这才看清,那时一个极其瘦小的少年。

    少年被踢的鼻青脸肿,依旧死死地握住脖子上的坠子,像是一头亮出獠牙的狼崽子:“我不给!这是我娘给我的东西!你休想!”

    狼崽子终究不是狼。

    高大的乞丐朝地面啐了一口,“操!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爹给我留的呢!抓紧拿出来,别耽误了兄弟们的正事!”

    他耐心全无,俯下身子便要抢,少年挣脱不了,无可奈何之下,猛地一口咬在乞丐的大拇指上。

    那力道极大,似乎要把自己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啊!你敢咬我?!”的一声惨叫声后,乞丐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又惊又怒:“给我打!”

    闷哼声与叫骂声夹杂在一起,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看热闹的路人终于察觉到不好,但一个两个又都害怕沾上人命官司,只闷头快步离开。

    只有裴翊白逆着人流,抬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