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7. 相见
    前面闹得如此激烈,裴翊白坐在角落,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便将事情听了个大概。他依旧不动如山,只偶尔挥手将半空里飞溅而来的菌丝挥开,不让其沾到衣服上来。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泰然自若。

    “这、这这,怎么办啊?”身着短衣的小伙计,一手端着个盘子,一边胡乱地挥舞另一只手,拼命地后退,试图远离空中飘扬的菌丝,“啊啊啊……别过来啊,别过来,救命!”

    他距离裴翊白原本只有几步之遥,此时又猛退了几步,整个人磕在桌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裴翊白没有犹豫,飞速地推了一把面前的长桌,那伙计“砰”地一声,仰面便躺倒在桌面上了。

    随着一阵“霹雳乓啷”的声响,桌面上的盘子全都被他扫落在地上。更加不幸的是,伙计托盘上的东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歪斜,最后“哗啦”一下,全部倒在裴翊白的身上。

    这大概是一大碗鸡汤。

    裴翊白闻到自己身上那一股浓郁的肉香时,动作明显顿了下。

    他低下头,月色的长衫上晕染开一大片油渍,大腿的位置,还挂着几根绿油油的青菜。还好这鸡汤并非滚烫,但飘着油花的汤汁顺着衣领一层层透进去,裴翊白还是觉得有几分难受。

    “哎呦,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惊魂未定的小伙计一骨碌翻身起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方帕子,伸手便要替他擦拭起来。

    “不必。”裴翊白伸手挡了一下,“擦不干净。”

    “对不住……对不住啊,”小伙计苦着一张脸,突然间灵光乍现,猛地一拍脑袋,“我家掌柜思虑周全,在楼上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房间里备着些新衣服,我带公子上去换,怎么样?”

    “不行!”王念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他们兄弟今日的任务便是看好裴翊白,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呆着角落,只要别人想不到他,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若让他去换衣服——

    王念想了想,下意识便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对“咬人的狗不叫”这件事深信不疑,王念凭多年的生存经验判断,裴翊白一定是属于这一种。

    总之,他对此人,有一百个不放心。

    小伙计情绪比裴渊白还激动得多,“为什么?!”

    王念不耐烦地挥手,“哪有为什么?去去去,这里不需要你,赶紧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哎?”小伙计也被激起了几分脾气,他双眼圆瞪,看看王石,又看看王念,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小弟子是吧?想不到世家大族里,还有你们这种人!”

    “这位公子刚刚帮了我,让我不至于摔个狗啃泥,我赵老七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么欺负人,连衣服都不让人换!”

    这边刚才碗盘落地的声音,本就吸引了四周人的注意。现在这伙计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开始朝这里看。

    王石感觉到四下的目光,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本就不大光彩,若再把某些事情扯到明面上,更是难看。

    王石低低骂了一句,他不明白这观月楼的伙计怎么如此难缠。

    小伙计依旧不依不饶:“那上面坐着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大不了咱们让他们来评评理。”他叉腰站着,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行了!”王石猛地打断他:“……那就上去换吧。”

    他笑笑,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一旁偷偷看热闹的人听见,“什么欺负小弟子,无稽之谈。兄弟只见开个玩笑罢了,哪能真让他这样一晚上?”

    “你说是不是?”他伸手虚揽了一下裴翊白,又说:“只有真正关系好的,才能这样开玩笑呢。”

    小伙计表情明显不信,但对方已经松口,他也没过多纠缠,转过脸朝裴翊白重新扬起笑:“公子,这边上楼。”

    王石朝弟弟使了个颜色,王念便抢先一步,率先上了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把伙计和裴翊白“包围”在中央,阻断可能得逃跑路线。

    一路向上,客人也越来越少。四周慢慢的安静下来,只有隐隐的嘈杂声从楼下传来。

    几人在房间门口站定,伙计向裴翊白做了个“请”的姿势,哪知道王念率先推门而入,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才朝门口的人点点头。

    “这里不需要你了,赶紧走。”王石一手推着裴翊白进门,一手把那伙计挡在了门外。

    房门“砰”的一下紧紧闭合,裴翊白听见门外的人不甘心地补充:“哎公子,衣服在右边柜子的第二格,你自己拿一下!”

    “真是有毛病,”伙计的脚步声越来越小,但依稀能听见他不满的嘟囔,“一个人换衣服,三个人都进去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癖好。”

    “赶紧换!”王念显然也听见了这句,他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猛踢了一下桌腿,朝裴翊白怒道:“傻站着干什么?需要我帮你换么!”

    裴翊白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地往衣柜走,心里却盘算着以一敌二的方式。在房间里解决他们,确实是至今为止最好的选择。只不过,他伤势未愈,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对付实力不俗的王石兄弟,把握不算太大。

    他假意环视一圈,似乎是找换衣服的位置,实际上暗暗记下桌椅的位置,等待合适的机会。

    裴翊白打开柜门,随意拿出一套男式长袍,又在屏风后站定,伸手正要解开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只听见王念蓦然惊呼出声:“哥,屋里有、有迷药……叫人!”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声响,裴翊白从屏风后绕出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倒地不醒的王念。

    “来人!快来人啊!”王石大惊失色,一边高喊一边晃悠悠地想往外跑,只是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裴翊白也骤然脱力,他伸手去扶屏风的边沿,却没扶住。天旋地转之间,眼中的世界也开始扭曲,随后,渐渐归于黑暗。

    *

    这一觉格外漫长。

    耳畔的声音模模糊糊,时而像是空谷传音,时而像从水底泛上来的。脑中记忆混乱又真实,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白、小白,起床了。”男子的声音催促,却含着笑意:“几时了,还不起床练剑?日后怎么成为一代剑侠?”

    “裴庭礼,你别整天小白、小白的,这是你儿子。”女子的声音温柔:“我当初说选‘柏’字也行,你偏说‘白’字寓意无暇澄澈,现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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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像喊小猫小狗似的。”

    “都好都好,都是好字。”男子又笑了两声:“我下次注意。”

    他轻咳两声,故作严肃道:“裴翊白,起床了!早就醒了吧,还装睡呢?你这点小伎俩,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起来了,”女子也在笑,“小翊白,今日我难得下厨,做了早膳。你再不起,我和你爹就全部吃掉,一点儿也不给你留。”

    起床了。

    起来。

    别装睡了。

    无数道声音在脑海里说话,最后汇聚成一句话——“醒醒!”

    裴翊白猛地睁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从溺水的人刚刚被爬上堤岸。骤然醒来,他发觉自己置身于一辆马车之内,车内的烛火刺得眼睛生疼,他飞速地低下头,才感觉到眼眶里的酸涩慢慢褪去。

    有人蓦然握住他的右手,将他从幻梦里彻底拉出,“你醒了。”

    女子蓦然靠近,似乎是要仔细看看他的样子。那一头乌发随着这动作垂下来,有几根发丝便因此扫过他的脸颊。

    带着些痒意。

    眼睛刚刚聚焦,看东西都是模糊的一片,但有些人,仅仅靠轮廓也可以辨认出来。裴翊白感觉嗓子内像是干裂开似的,却依然开口:“……观澜。”

    见到她,既是惊喜,也不出所料。

    水牢的日子漫长且无聊,当自由被限制时,裴翊白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感受、思考。

    他想到了那张意外的请帖,想到了裴渊和纪慈看到它的表情。

    猜来猜去,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时候还有人愿意救他,那么这个人,一定只会是心中的那个人。

    如今,果然如此。

    “你终于醒了。”祝观澜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接着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一直在发热,再加上那房间里,赵公子提前放了十成十的迷药,你才会睡得这么实,叫都叫不醒。”

    裴翊白慢慢地咽下一口水,抓住重点:“……赵公子?”

    “是我是我,我进来了。”马车门被骤然打开,一位身着浅绯色衣袍的男子撩开车帘,钻了进来。

    那男子长眉入鬓,嘴角带笑,仔细看去,赫然便是那个倒了他一身鸡汤的小伙计。

    此刻他将干练的短衣换掉,皮肤上故意伪装的粗糙质感也已经擦去,周身带着点风流倜傥的韵味,与之前观月楼中完全判若两人。

    裴翊白看看面前的男子,又想起观月楼种种,惊讶之余,不由得在心里评价——演技真好。

    男子抱拳一礼:“裴公子,在下赵行谨,云微堂第二百三十八届学生。不介意的话,我就喊你一句裴师兄了。”

    裴翊白撑着身体坐起来,也回了一礼,“多谢。”

    “裴师兄不必如此,我只是遵从山长的交代办事,”赵行谨完全不见外,“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如今时辰不早,马车也早已出城,如果没什么事,我便回书院复命去了。”

    “好。”裴翊白咳嗽了好几岁,才得以重新说话:“帮我谢谢谭雾山长,若有机会,我会去书院当面答谢。”

    “一定。”赵行谨跃出马车,回头摆摆手,“那么,裴师兄、冯姑娘,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