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楼。
楼外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可一踏入观月楼的地界之内,瞬间便感觉换了一片天地。
顺着回廊一路向前,一边是青竹松柏,一边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转弯,又豁然开朗。四下里的花叶皆带着露水,一簇一簇争奇斗艳,在寒冷的冬日依旧是生机盎然。
踏入楼中,正中央一众怀抱琵琶的乐师,手指轻拨,便使得一室丝竹声袅袅。
但这一切都与裴翊白无关。
今日是难得的盛宴,众人聚在一起或是寒暄,或是趁机交些朋友,只有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像。
倒也不是有意为之,是没有机会。
“你就好好呆着,别想耍什么花招。”王石朝嘴里丢了一块点心,警告道:“今天晚上,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死死盯着你的。”
“少动歪心思。你若是跑了,我们哥俩也活不成了,”另一侧王念端起酒杯,补充道:“今日,若非要闹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也别怪我心狠。”
裴翊白没说话,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靠着椅子,闭目养神。他现在浑身发冷,并没有精力和人交谈。
没得到预想的反应,甚至还似乎被鄙视了,王念顿感一阵羞辱,他猛地勾住他的肩膀,一副情同手足的样子,口中的话却冰冷无比:“裴翊白,你装什么?还以为自己是裴公子呢?”
“等寿宴结束,夫人绝不会再容你。”他哈哈笑了两声,“识相的,今日讨好讨好我们哥俩,到时候我们发发善心,给你一口饭,让你不至于跟狗抢吃的。”
裴翊白终于皱了皱眉。
但不是因为言辞里羞辱,而是因为肩膀上的刺痛。
当日纪慈那一剑就扎在这里,他这些时日被关押水牢,无人医治也无法休息,如今被王念这么一揽,裴翊白更是感觉连带着额角突突地跳。
脑子像是要炸开似的,他一手拂开王念的胳膊,懒得与其争辩,“闭嘴。”
“你给脸不要脸!”王念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握紧拳头便要挥来。
“王念!别冲动,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王石斥责了两句,甚至伸手抚了抚裴翊白褶皱的衣襟,压低声音提醒:“注意点,有人来了。”
来人是端着盘子的观月楼掌柜。
今日观月楼上下都无比重视,潘掌柜更是唯恐怠慢了贵宾,干脆亲自上手,哪里人手不够便自己顶上,顺带着还能监督一下手下的帮工。
他笑盈盈地将盘子摆好,对着三人介绍:“这道‘吉祥如意’是我们观月楼的招牌,用的是后山的野雉,小火慢煨五个时辰,其后向瓮中投入鲜果与秘制调料,再——”
“行了行了,一大堆废话,不就是一道菜。”王念平时只爱舞刀弄枪,最烦听这些文绉绉的句子,他直截了当,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评价道:“……也就一般吧,哥,你尝尝。”
王石点点头,刚准备品尝一下,却发现一直不动如山的裴翊白,突然动了动身子。他拿起筷子,顶着潘掌柜和王石兄弟二人惊讶的目光,飞速却文雅地将盘中的食物一扫而空。
裴翊白轻呼一口气,总算好受了一点。
他这些时日被关在水牢,每日除了几块难以下咽的干粮,便再无其他。那些东西只能勉强让他活着,远远达不到饱腹的目的。再加上纪慈时不时地跑过去撕心裂肺地“控诉”,有时候,就连那几块干粮也无法保证。
饥饿、寒冷、疼痛一起袭来的时候,人的意志力也消磨得飞快。
还好撑到了现在。
潘掌柜也是很久没见过如此这般的客人了,他那满腔好听的吉祥话卡在喉咙,最后只问了一句:“嗯……这位公子,怎么样?合你的口味么?”
裴翊白点头:“嗯。”
潘掌柜终于是笑了,看他像是看到了知音。
今日观月楼准备了上百种吃食,可宾客们大多随意走动,对饮攀谈,许多佳肴无人问津,凉透了之后,如何被端上来、就如何被撤下去,鲜少有人像裴翊白这么捧场。
“好好好,公子爱吃就好。”潘掌柜步伐轻快地走了,“只要爱吃,今日,我观月楼管够。”
“公子等着,下一道菜立刻就来。”
*
一曲终了,婉转悠扬的琵琶声停止,连带着酒楼内都似乎安静了几分。恰在此时,一众身着红衣的伶人鱼贯而入,他们每个人手持一柄长剑,在酒楼中央站定。
“铮——”的一声琴音高亢嘹亮,紧接着激昂的音符一泻千里,谈的是金戈铁马,大漠月圆。
随着乐声的演奏,伶人们也随之而动。谭雾这才注意到为首的似乎是个男子,他用的虽是未开刃的软剑,但依旧气势如虹,明显是于剑术一道,小有所成。
那剑柄之上,还系这长长一段红绸,随着男子的舞动,也如同火龙一样,恣意飘扬。
谭雾看得开怀,随手捞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拿起右手边的酒壶,为自己再斟一杯。
“你今日倒是十分开心。”男声从后方响起。
谭雾偏头朝斜后方看去,只见高座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寒暄结束,回到原位。他们两人坐的很近,因此交谈起来,也并不担心别人听见。
老山长陈良京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衣服,完全花白的头发倒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他应该算得上整个寿宴最为年长之人,但那双眸子依旧炯炯有神,目光如炬。
“师父,”谭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当然开心呐,今天难得清闲,不用管理书院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更不必看那我那不争气的徒儿,一圈一圈地在眼前转啊、转啊转……”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陈良京看了眼正中央舞剑的伶人,意有所指,问道:“听说我怀念旧事,因此特意给几个后生单独下了请帖,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谭雾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今日真是酒喝多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帮个孩子罢了。我看他应该是来了,估计被安置在哪个角落里了。”谭雾露出个笑,又问:“几张请帖而已,您老人家不会与我计较这个吧?”
陈良京也叹了一口气,他深知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估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情,便也不再追问,只提醒道:“你知道分寸就好。我岁数大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别把几大家族都得罪完了,到时候,我可不能掀了棺材板上来帮你。”
“放心,没得罪人。”谭雾深知此事已经就此揭过,她提着酒壶站起来,打算再斟一杯酒,“我再敬您一杯,祝师父长命百岁,岁岁如今朝。”
清透的酒水从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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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而下,谭雾刚想动,余光里却瞥见一道红色的影子速度飞快,直直地朝着她这个反向射来。
她反应迅速,喊了一声“师父”,下意识抄起酒壶便扔了出去。酒壶“砰”地一下砸中那道影子,拿东西被打偏了方向,却还是猛地插在陈良京面前的酒桌之上。
谭雾定睛看去,才看清是挂着红绸的软剑。
她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惊呼声已经响起:“堕骨!”
“这里怎么会有堕骨!”
只是这个反应的瞬息,那男伶已经飘至身前,他瞳孔从黑色变成翡翠般的绿,皮肤也显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那在面颊的正中央,由血肉里渐渐透出一大块红斑。
他朝陈良京裂嘴笑,发出的却是一道粗砺的女声:“老东西,去死!”
说着,那伶人猛地挥手,黑色的粉末连同白色的细丝从他袖子下边飘出,迅速地飞扬开来。
有人很快便叫出它的名字:“太岁蕈女!”
“所有人!快捂住口鼻!”
太岁蕈女挥出的粉末和细丝皆是毒物,若不小心吸入口鼻,便会慢慢地七窍里长出些五颜六色的蘑菇,极其痛苦。
“谭雾,躲开!”陈良京挥出一股力量,将人扯到一边,他眉头拧出一个川字,似乎是真的恼怒了:“老夫还拿得起剑!”
下一瞬间,一柄玄黑色的长剑便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陈良京一怒之下,没留任何余地,那剑意一路而下,“咔嚓咔嚓”劈开了好几个黑玉长桌,但那力量没有半分消减,依旧直直地朝太岁蕈女而去。
“啊!”太岁蕈女无处可躲,惨叫一声,身子骨被劈掉半个。那长衫之下,男伶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消失,只有白色的丝状菌丝叠在一起。
在场皆是英才,又怎会畏惧一个堕骨,现场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便心照不宣将其围困在中央。不知道谁抛出一个灵器,那灵器发出一阵金光,把太岁蕈女束缚在原地,寸步难行。
人群里一道声音冒出来:“这恐怕……又是太岁蕈女的分身。”
太岁蕈女可将意识寄生在随意一人的身上,因而分身无数,这是她多年来活命的秘诀,也是在世人评价里极其臭名昭著的原因。
这男伶,估计也是被其寄生,才成了这般样子。
“嘻嘻嘻——”男伶面颊中央的红斑已经蔓延至整张脸,看起来无比骇人,他缺了半个身子,却依旧无知无觉地说话:“那当然了,你们这么多人,我好害怕啊!怎么可能用自己的身体过来?”
他眸子里淬满怨毒,“陈良京,今日不成,还有下一次,你等着。”他又将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像是要将所有人都记下来,“你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他说:“‘王’已经苏醒。你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哈哈哈哈!”太岁蕈女仰天长笑,紧接着高喊一声,猛地自爆而亡。巨大的冲击之下,黑色的粉末,与白色的菌丝再一次漫天飘散。
有人小声讨论:“他刚刚说的什么……王?”堕骨们一向各自为阵,互不干扰甚至相互残杀,哪里来的王?
但也有人在心底打鼓,可是如论如何,寿宴并非是探讨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一派胡言!”
“少听那怪物妖言惑众!快收拾好,别扰了大家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