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5. 忍耐
    纪慈抬起脚,猛地踹在裴翊白身上。

    这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左腹,当日的伤口只草草包扎,如今必然是重新裂开了。血液从衣服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红色仿若花朵,但也无人在意。

    裴翊白微微蜷缩起身子,但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好把额头抵在地面上,利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纪慈心中不忿,抬脚又是一踢,边踢边骂:“小贱人,你那个未婚妻呢?她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藏的?”

    “你说啊!说话!”

    从那天之后,这还是裴翊白第一次听说有关祝观澜的消息。

    ——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依旧没回答,只因为疼痛不住地轻咳。

    纪慈对上他古井不波的眸子,感受到了深深地挑衅。

    凭什么他这么冷漠?凭什么他这么云淡风轻?这一间屋子里,就好似只有她一个疯子。

    纪慈突然就笑了,她笑声尖利,笑着笑着已是泪流满面。她突然上前,踩在裴翊白的腹部,一剑划开他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的灵痕。

    在沧永大陆,灵痕是人全身脉络的交汇点,也是痕脉力量的源泉。灵痕残缺或者损坏,从此,便与修炼无缘。

    “我的鸿儿灵痕已毁,”她说:“你也别想好过!”

    纪慈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剑,用力下扎。

    裴翊白仰头看她,女子的发丝在光下更显得凌乱,她半哭半笑,下巴微抬,好像画像上那种藐视众生的恶鬼。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碎石飞过,让剑尖偏离了几寸。“噗嗤”一声,长剑避开灵痕,但也扎透了裴翊白的肩膀。

    纪慈愤怒回头:“谁?!”

    “夫人,多有得罪,我无意冒犯。”来人行了一礼,向裴渊呈上金黄色的请帖,“此刻并非处置裴翊白的时机……家主,您看这个,是刚刚送到的。”

    请帖被翻开,裴渊盯住上面的字迹,再也压不住心底愠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已经下过请帖了?陈老山长为何突然又给他单独发一份?”

    裴渊把“单独”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似乎要把人洞穿。

    “说是……陈老山长近来与人闲聊,正巧提到了往日书院的武试,因而也想趁这个机会,见见各家的后辈。”

    他补充道:“是云微书院的人送来的,我查验过了,不是伪造的。”

    裴渊将请帖重重磕在书案上,平静的假面终于被撕碎,他扯出一丝冷笑:“裴翊白,我从前竟不知你如此有本事。”

    怎么就如此巧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帖?

    若裴翊白灵痕损毁,一定会被别人察觉。寿宴上几大家族都在,到时候如果无法搪塞过去,闹得人尽皆知,更是挂不住脸面。

    现下,倒真是不能随意动他了。

    “阿慈,”他拳头握住又送,反复几次,终于深呼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将请帖递出去,“你看看这个。”

    裴渊试图劝慰:“你先忍忍,我保证,老山长寿宴过后,一定把裴翊白交给你处理。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纪慈看清请帖上的字,整个人更疯了,一抬手便把请帖甩了出去,“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有?凭什么?!”她倒在裴渊怀里,痛苦出声:“没了……我的鸿儿什么都没了。夫君,咱们的鸿儿……以后也不会好了。”

    纪慈连日来心底的弦终于崩掉,她浑身颤抖,捶打着裴渊的心口,几欲晕厥。

    “家主,”司徒安眼见情况变化,便又一次询问:“这些人——”

    裴渊打断他,语气阴寒无比:“其余的,都处理掉。”

    他可以为了贤名,暂时留下这些小弟子的性命。但却不能容忍,弟子们见过如此发狂的家主夫人。

    “裴翊白,关押水牢。”

    *

    日上三竿,祝观澜依旧不太清醒。

    或许是因为她心底知晓,自己也曾有一段时光在云微书院度过,因而她在书院借宿的这几日,夜里总是不太安宁,反反复复地做梦。

    只不过,梦中的场景,却和书院里没什么关系。

    昨夜,她又梦见了刚到裴家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前尘尽忘、浑身是伤,不知道仇人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因而,当裴翊白提出一同回裴家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祝观澜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清晨的风里都是草木的香气。院墙之下,开着一簇红艳艳的花,她拉着裴翊白的袖子想说点什么,一转头的功夫,裴翊白便已经直挺挺地跪下了。

    “请家主责罚。”他说:“我回来迟了。”

    祝观澜低头看看脚下爬满青苔的石板,又看看自己浅蓝色的衣裙,一边思索着要不要一起跪下去,一边悄悄观察廊下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女子明艳但眉目带笑,男子身形伟岸又一身正气,两人并肩而立,虽年岁稍长,但颇有几分相互扶持的恩爱夫妻模样。平心而论,祝观澜对他们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直到,裴渊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冷意,“……这位是?”

    裴翊白顶着那目光,轻轻回答:“冯意,我未婚妻。”

    “我五岁那年,父母给我定下的。”他解释:“只不过当年家中突遭横祸,彼此才分散多年……我也是偶然碰见她才知道,她竟然还活着。”

    裴翊白面不改色,“……或许这就是命定之缘。”

    这些年堕骨日渐猖獗,寻常人深受其害,与亲人、朋友失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渊显然不信,但他却也被裴翊白莫名其妙的发言和行为弄得措手不及。他沉默一阵儿,语重心长地开口:“翊白,姻缘之事关乎一生,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下了。”

    “家主,有此信物为证。”裴翊白说着便取下腰间玉佩。

    他这半枚鱼形玉佩一直带着,从未离身,裴家上下但凡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曾经见过。

    只不过,从前没人知道,这玉佩竟然有一对儿。

    如今,他将玉佩和祝观澜腰间的那半块放在一起,一块鱼尾朝上、一块朝下,他继续说:“这本是一对双鱼玉佩,不可能有错的。”

    两枚玉佩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完满的圆形,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一圈难以忽视的光。

    裴渊的脸色终是阴沉下去了,他久久不曾开口,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个局面。

    纪慈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打破僵局:“既有信物,便先住下吧。至于冯姑娘身份如何,日后细细查验就是。”

    那些时日,祝观澜真的惴惴不安了好久,虽然裴翊白之前已经打点一番,但说到底,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裴翊白的玉佩是真,未婚妻却是从未有过。他年少时父亲的好友确实姓冯,但“意”这个名字,却是祝观澜自己取的。

    真假掺半能糊弄过一时,但真要查起来,说不准能扒出什么。但裴家这些年……似乎根本没认真查。

    想到这里,祝观澜不由得叹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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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气。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纪慈与裴渊不同,她整颗心全系于儿子身上,生怕裴翊白被哪家的世家小姐看上,找到新的靠山,日后威胁裴知鸿的位置。

    裴翊白自己找了个好拿捏的“未婚妻”,纪慈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让人拆穿他们?

    这大概就是裴翊白胆敢带她回去的原因。到如今,三年已过,冯意这个名字,已经完全属于她。

    “冯姑娘!”门外的一声将她拉回现实,那人喊道:“山长找你!”

    “知道了。”祝观澜又答:“多谢通传。”

    *

    山间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天,转眼就飘起细雨,好在雨势不大,祝观澜便撑起伞,不紧不慢地往谭雾的住处走。

    许是因为雨水滴答滴答,掩盖了脚步声,她站下门口的时候,屋内两人竟都没发现她的到来。

    祝观澜收起伞,将其靠墙放好,伞和墙壁靠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终于惊动了屋中之人。

    谭雾抬眼看见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但依旧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整日神神秘秘的,到底准备的什么东西?”

    “师父你看。”

    顾思远怀里捧着个黑漆漆的盒子,他小心地放到桌面上,也并不在意祝观澜在场,伸手便慢慢打开。

    盖子开启,满屋芬芳。

    祝观澜离得远,瞧不见是什么,但仅凭这个味道也可以判断,定然是某些名贵的草药。

    “怎么样?我紧赶慢赶种出来的,幸好在寿宴前成熟了。”顾思远神采飞扬,颇为自豪:“这是我给师祖准备的寿辰礼物,到时候,绝对不丢您的面子。”

    “心意便是最重要的。”话虽是这样说,但谭雾还是笑了,“行了,好好收着吧,别在我这儿得意了。”

    顾思远捧着他的宝贝盒子退到一边,谭雾终于看向祝观澜,“三日后便是寿宴了,你有什么打算?”

    祝观澜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点点头,简单答道:“寿宴设在观月楼,人多眼杂,到时候见机行事,裴翊白总能找到机会走掉的。我们会和之后,就会抓紧离开。”

    谭雾问:“那你现在有几成把握?”

    祝观澜顿顿,也不太确定,“大概……五成?”她方才说得轻巧,但心里也知道,在裴家的严防死守之下,计划实施变数良多。

    谭雾又问:“既然这么没底气,为何不提?”

    提什么?

    祝观澜飞速地眨眨眼,才明白谭雾说的是提“要求”。

    “我已经讨要了一张请帖。”祝观澜道:“再提要求,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怎么就得寸进尺了?”顾思远没等谭雾开口,抢先插嘴:“你一个令牌就换了一张请帖,实在有些亏了。”

    这几日,他也大概知晓了祝观澜所求何事。裴翊白他确实不认识,但对于面前孤零零站着的女子,顾思远还是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有朋友还愿意这样帮他,他一定会感动得泪眼汪汪。

    “既然令牌在你手里,你有什么要求,就大胆的讲出来。”顾思远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他一拍胸脯,“若是我师父不愿意帮你,我来帮。”

    谭雾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重新看向祝观澜,“我一向是好人做到底,你若有想法,直说就行。”

    “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们还没出城,就又被抓回去了。那样的话,我的令牌和请帖岂不成了无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