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气氛有点诡异。
一个娃娃脸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呸呸呸了三声,皱着鼻子说:“不吉利不吉利,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摄影师冷笑一声。
“下一个谁来?”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刚刚还跃跃欲试的几个新生,这会儿都没了动静。
“我先来。”
一个柔美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大家循声看过去。
林莉从人群中走出来,高扬着下巴,优雅地走到墙前面,转过身对着镜头。
即使浅蓝布拉吉的裙摆被雨打湿了,头发也有些散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笃定又从容。
“拍吧。”她说。
摄影师看了她一眼,低头对焦。
【咔嚓。】
林莉始终大方自然地微笑着。
凌微月站在人群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才是书里那个高傲自信的林莉嘛。
“好了。”摄影师说。
林莉笑着冲后面排队的顾云铮俏皮地眨了眨眼。顾云铮不知趣地皱了皱眉,转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林莉也不在乎,得意一笑,跟旁边登记名字的人说:“我叫林莉。”
方才被吓到的大家,被她那副游刃有余的表现带动了,有人小声说“我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走上前去。
其实但凡当初去报名招飞的,又有几个是怕死的胆小鬼。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只是这位摄像师说得太直白,一下子把他们唬住了。
可仔细想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知道哪天会在这世上消失,自然要早早留下最好看的照片。
“我来我来!我叫周挽兰!”那个刚刚还说不吉利的娃娃脸女生跳着跑过去,站在墙前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严肃点。”摄影师说。
她吐了下舌头,赶紧把手放下来,站得笔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又一个人上去了。
安静的人群重新热闹起来,大家排队等着,有的还在后面自发地互相整理衣领。
傅以渐走了上去,站定后肩背自然挺直,两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额前垂下几缕被雨打湿的碎发,稍稍柔化了凌厉的眉峰,透出少年的清俊。
人群中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天哪,是他!”
“谁啊?”
“这次招飞体能成绩第一名呐!我看过他资料,来自陆军第20军第129师,叫傅以渐!”
“那么牛的吗?”
顾云铮站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一皱。他的目光淡淡扫向那个正在拍照的男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就是他考了体能第一?
这次他只考了文化课第一。若不是这个人,自己就是双料第一名了。
他绷紧下巴,唇角隐约有丝讥诮的弧度。
等傅以渐拍完,他放下手里的行李,准备上去拍照。
巧的是,凌微月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同时从两个方向往相机那边走。顾云铮没注意脚底下,一脚踩上了凌微月的脚后跟。
凌微月的劣质鞋本就是老演员了,被雨浇透后更是打滑。被他这一踩,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她疼得龇牙咧嘴。
傅以渐刚报完名字,听见动静急忙回过头,迅速穿过人群走过来,弯下腰朝凌微月伸出手。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边探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伸到凌微月面前。
全场寂静。
凌微月疼得直吸冷气,膝盖估计磨破了皮,火辣辣的。她抬起头,正对上两个人的目光。
一个温和平静,一个冷淡疏离。
傅以渐的手。
和顾云铮的手。
两个气运之子隔着她,对上了眼。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响了一下。
凌微月趴在地上,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风云变色》的旋律。她眨了眨眼,想象中的两个人甩着头发、踩着节拍斗舞的画面,当然没有出现。
“对不起。”顾云铮先开了口,顺便收回手,语气疏离。
傅以渐握住凌微月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没事吧?”顾云铮问。
凌微月摇摇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扯平了,上午我也踩了你,呵呵呵呵呵。”
笑声干巴巴地飘在空气里。
顾云铮点点头,上前拍照去了。
凌微月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郁闷地揉了揉膝盖。
不对啊,这是个笑点啊,他怎么不笑?
一点都不懂幽默。
话说一共才见他两次,一次从车上掉下来栽他怀里,一次被他踩得趴在地上,这八字是有多不合。
……
凌微月拉着大包小包去了女生宿舍。说是女生宿舍,其实就一间,跟男生宿舍都在同一栋二层小楼里。厕所和水房东西各一间,女生用二楼最西面的,剩下的一楼两侧和二楼东侧都归男生。
这一届没招几个女生,能来的都算凤毛麟角了。
她和刚才那个叫周挽兰的娃娃脸女生一起进了宿舍。凌微月选了靠窗的上铺,周挽兰在临近她的上铺。等大家都到齐了,开始自发闲聊,数了数人头,发现有个床位空着。
“那个床位的人呢?”有人问。
周挽兰正用浸了花露水的小手巾擦脸,嘴一撇:“你们不知道?听说那个女生一接到招飞通过的消息,兴奋得手舞足蹈,结果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航校最后就没要她。”
凌微月正在铺床,闻言惊讶地转过头:“不会吧?”
“真的!”周挽兰郑重其事道,“不光女生这边,男生那边有一个是我之前的同学,身体壮得像牛一样。你们猜怎么着?参加招飞最后被筛掉的原因,竟然是脑袋太大,戴不下飞行员头盔,啊哈哈哈。”
几个女生全笑了。
下铺有个女生面对着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凌微月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赶路累了。
等她和周挽兰从澡堂洗完澡回来,那姑娘还躺着,姿势都没换过。
凌微月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走过去看了看床头的铭牌。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怎么烫,但有一层凉凉的虚汗。
“余慧君?”凌微月轻声叫她,“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
余慧君慢慢转过来,面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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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嘴唇发白,一双细眉紧锁。她是江沪人,身体素质一向不错,谁曾想初次来东北这边,竟一时水土不服。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身子忽然一歪,趴在床沿上呕的一声,些许呕吐物溅在上铺庄宝菊放在下面的鞋面上。
宿舍一片寂静。
庄宝菊探出头来本想看热闹,结果一看自己的鞋遭了殃,急忙从上铺跳下来,脸当场就绿了。
“你干什么呀!”她抓狂地跺脚,“你吐哪儿不好你吐我鞋上!我这鞋是新买的!”
余慧君被这一嗓子吓得脸更白了,忍着头晕,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鞋我给你刷,你要是不嫌弃,你先穿我的,你穿多大码?”
庄宝菊冷笑一声:“我这鞋是我舅舅出差从香江带回来的牌子货,你那双破鞋能比吗?谁稀罕穿你的?”
余慧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委屈:“那……你先穿我的,我现在就下地给你刷鞋,明天应该就能干了……”
庄宝菊不搭腔,抱臂拿眼角瞟人。
林莉坐在庄宝菊对头的上铺,手里翻着一本书,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过。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顾云铮,其他的闲事与她无关,不值得费半点心力。
凌微月看了余慧君一眼,见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想着自己的实际心理年龄比这屋里的女生们都要大上小十岁,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弯腰从余慧君床下拿出那双鞋,递到庄宝菊面前。
“庄宝菊,”她说,“教练员要是知道余慧君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她不仅可能留不下来,你也会因为对舍友不友好被特别记上一笔,你应该能想到吧?”
庄宝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反正到时候我会如实反映今天的情况。”凌微月微微扬眉,语气平淡。
庄宝菊看了看凌微月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周围。女生们都在看着这边,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假装没看但耳朵竖着。
“哼。”她一把从凌微月手里拽过那双鞋,转身去拿自己的饭盒。换鞋的工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眯眯地凑到林莉床前,仰着脸说:“莉莉,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吧。”
林莉嗯了一声,合上书下了床,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凌微月这才去取了打扫工具收拾地面上的残局。
余慧君的眼泪这才落了下来:“谢谢你,同学,给你们添麻烦了……”
“孤单一人在外面谁没个难时候,咱们互帮互助,坚强起来。”凌微月安慰她,顺便出去扔垃圾。
凌微月下铺的罗超英这才开口:“余慧君,要不你请几天假吧,你这样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余慧君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的:“不用。我知道这次机会来得不容易,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脆弱,只会给教练员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挽兰下铺的严胜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可别给大家拖后腿。”
大家都没再出声。
余慧君垂下眼,又面朝墙躺下了。
晚上大家去食堂吃饭,周挽兰路上也在嘁嘁喳喳地讨论。
“顾云铮,你们都见到了吧?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