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渐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出门坐火车,千万别说自己坐得远。问你的人,有可能就是小偷。路途远的乘客,身上肯定带钱多。他们先踩好盘子,瞅准机会就下手。”
凌微月听完连忙点头,赶紧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傅以渐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话。小偷踩点这种事确实有,但刚才那个人,看那样子多半就是个出门打工的,想找个漂亮姑娘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可他不想让她跟那人说话。
更不想听她笑盈盈地告诉别人自己要去哪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凌微月彻底蔫了。
来的时候那股壮志雄心,在硬座车厢里咣当了四十八个小时之后,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她蔫头耷脑地靠在椅背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低头闻了闻白衬衫的领口,嫌弃地皱了皱眉。
馊了。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冲澡。
火车终于开进了吉市站。
外面下着小雨,站台上到处都是人。凌微月跟着傅以渐下了车,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把困意打散了几分。
出了站,广场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头上挂着块牌子,写着【空军第一航校新生专车】几个字。
凌微月的劲儿忽然又回来了。
她挺了挺腰,笑盈盈地跟着傅以渐往卡车那边走。
卡车上临时搭了块油布,车厢里已经分散着坐了几个人,都是年轻男生。
傅以渐先把行李扔上去,双手扒着车栏板,一撑一蹬,利落地翻了上去。站稳后把行李归拢到一边,弯腰把手伸下来。
“来。”
凌微月把手递给他,一只脚踩住下面的车栏。
雨势渐大,打得她睁不开眼。她一手攥着傅以渐的手,一手扒着车栏板,脚底踩上铁栏,忽然一滑。
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从栏板上滑脱,身子忽地往下一坠,正仰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还误踩上了那人的脚。
她狼狈地稳住身子,急忙回过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刘海被抿到一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被雨打得眯缝着,连声道歉,“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那人没出声。
凌微月眯着眼,先看见的是他的胸口。
雨已经把他身上的白衬衫浇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精壮胸膛的轮廓。肩宽腰窄,骨架舒展开阔。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进衣领里。
她慢慢抬起头。
突出的喉结,干净光滑的下巴线条分明。头发三七分,被雨浇透了也没乱,反倒衬得眉骨更高了。
那人的眉尾微微压下来,眼窝深邃沉静,一双眼睛正往下看着自己被踩脏的鞋。
他缓缓抬起眼,默不作声扫了凌微月一下,眼神陡然生出几分不经意的锐利。
好正点。
凌微月在心里啧了两声。
正准备再道一遍歉,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拖得长长,尾音向上翘。
“顾云铮!你等等我嘛——”
凌微月一愣。
顾云铮?
她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好好打量了一遍面前这张脸。
眉高眼深,鼻梁挺拔,唇线抿紧,显得寡淡疏离。
这就是书里另一个气运之子。
顾云铮。
她在飞机上看那本小说的时候,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他的戏份多,说起来他和傅以渐的篇幅差不多,印象深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实在不好惹。
桀骜,冷淡,话少,凡事只相信自己,对谁都不热络,不擅长团队合作。
可以说是那种让对手恨得牙痒痒、让领导又爱又恨的刺头。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靠家里才拥有这一切,所以他才固执地要用实力来证明自己。军区首长的父亲要他读军校,他读了两年,最后还是通过招飞一意孤行来了航校,气得父亲要跟他断绝关系。
顾云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神色寡淡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口。
“没事。”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侧过身子,从凌微月旁边绕了过去。
凌微月站在雨里,看着他翻身上了卡车。
那个娇娇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一个穿浅蓝布拉吉裙子的姑娘小跑着追过来,撑着伞娇娇气气的。她跑到卡车旁边,仰头看着已经坐稳的顾云铮,语气里带着嗔怪:“人家叫你你都不应的。”
顾云铮没理她。
姑娘不依不饶,跺了跺脚,仰着脸喊:“顾云铮,过来拉我一把。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到顾伯伯办公室,让他把你抓回去。”
顾云铮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凌厉地扫过来,眼神倏然一沉,嘴唇紧抿成线。
他来到这里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就是想摆脱家里带给他的所有光环,她还在这敲锣打鼓地唯恐人不知!
不知这丫头是从哪儿得知他通过了招飞,竟然也去报了名,还通过了!
“林莉!”
他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全是警告。
林莉?
凌微月愣了一下,又看过去。
这就是原书女主林莉?
害她被误穿进来的重生女主!
啧,也不能说害她啦。
毕竟她都坠机了,来到这也算托她的福重生了。
只是这画风有点不对啊。
原书中提到,女主林莉是个冷美人。高干家庭的出身给了她优越感,也给了她孤独。她内心缺爱,极度喜欢顾云铮,可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低头,于是越喜欢就越跟他对着干,仿佛这样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可现在她怎么这样娇滴滴的了,她不是一向走高冷路线吗?
凌微月分析,这次重生她大概是想改变些什么,故而换了性格。她记得书里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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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剧情的时候,林莉还没出场,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让她重生的执念,难道就是顾云铮?
傅以渐拍拍她的头顶,朝她伸出手。
“还不上来?”
凌微月回过神,赶紧又扒住车栏板。傅以渐拽着她的手腕往上一提,她总算爬了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看见顾云铮坐在车厢另一头,姿态散漫。雨把他全身浇透了,他好像也不在意,微微侧着脸,看向车外灰蒙蒙的天。
林莉坐在他旁边,取出手绢想给他擦擦额头的雨水,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把手绢收回来,攥在手心里,落寞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前世顾云铮升空军少将的庆功宴上,她喝了很多酒。他穿着少将军服,被人群围着,笑得客气疏远。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可她知道,他的心离她很远。
后来她醉酒开车冲进了海里。
水灌进来的时候,她想,如果重来一次,她不要骄傲了。骄傲有什么用?骄傲让她连他的手都没牵过。
没关系,现在重来了。
她坐在他旁边,咫尺的距离。
这次,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林莉缓缓抬起眼睛,再次亮晶晶地看向她喜欢的男人。
凌微月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傅以渐一眼。他正扯着头顶的油布往她这边拽了拽,好歹遮住了一点雨。
“谢谢。”她说。
傅以渐摇摇头,坐下来开始拧自己的衣角。
凌微月忽然想起来,他之前塞给她的那五十块钱还在包里。火车上人多眼杂,她一直没敢拿出来还他,后来又颠了一路,给忘了。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侧过身挡住后面的视线,偷偷塞进他手里,抬眼使了个眼色。
傅以渐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拒绝,便手指一拢,把那几张钱收了。
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凌微月颠得胃里翻腾,只能努力盯着车后倒退的景色,以此缓解想吐的难受。
到了学校,大家跳下车,三三两两拎着行李去办手续。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凌微月跟在傅以渐后面排了会儿队,交了通知书,填了几张表,领了些生活用品和床褥。
手续办完,刚要走出大厅,就被吆喝到一边去拍照。
她这才看见旁边支着一架相机。
一个板着脸的男摄影师站在旁边,不停地指挥一个个被淋得湿透狼狈的新生站到白墙前,一张张地拍着。
一个黑黑瘦瘦的女生凑过去,弯着腰看相机,新奇地笑着搭讪:“师傅,这是拍入学照吗?我在家还没什么机会拍过照呢。”
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凌乱的湿刘海,在旁边的窗户旁对着玻璃仔细整理了头发,想留下个好形象。
摄影师低着头摆弄快门线,连眼皮都没抬。
他拍完眼前的学生,才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嘴里冷冷地回答两个字:
“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