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用指腹蘸了点口红,正轻轻往唇上点按,像在纸上渲染水彩。
他见过小姨涂口红,总是直接拿起口红往嘴上涂一圈,有时还会用唇线笔勾一遍。
可眼前的少女不是这样。
她画过的唇雾蒙蒙的,由深到浅,徐徐漫开一圈,没人信这是一支口红就能涂出来的效果。
傅以渐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额头饱满,山根不算高,鼻梁却挺秀,鼻头微翘,唇瓣丰润,微微翘着。
抬眼时,好看的杏眼里像倒映着一潭绿泉,清凌凌的水光晃啊晃的。晃得他一阵心虚,赶紧低头看手上的报纸,竟连字都在乱跳。可又按捺不住,忍不住再偷偷去瞻仰她的美丽。
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她正用指腹轻轻地在唇瓣上拍最后一遍。
最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左右侧了侧脸,满意地弯起嘴角。
她站起身,把用过的几样化妆品归回原位。正好那对新人拍完了,大姐扯开幕布,回来放道具。
“大姐,我用完了,谢谢您啊。”
大姐抽空扭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哎哟,”大姐惊艳地扬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俊!这不把那些电影明星都比下去了?”
凌微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您过奖了。”
里间的摄像师朝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下一组!”
大姐帮摄像师换了个背景布,然后指了指前面:“站那儿去吧。”
两个人走过去。
傅以渐站在左边,凌微月站在右边。中间空出的距离,再站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摄像师从后面探出头,瞅了一眼,皱着眉说:“近点儿,近点儿!这是结婚照,又不是离婚照。”
大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嗔道:“当家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凌微月尴尬地笑了笑,往他那边挪了挪。
傅以渐也微微向她靠近了一点。
大姐一手拽着傅以渐的袖子往右拉,一手推着凌微月的肩膀往左靠。两个人被她摆弄了一阵,肩膀终于碰到了一起。
“手。”大姐说,“你——”她指了指傅以渐,“搂着她腰。”
傅以渐眉头轻轻一蹙。
他缓缓抬起右手,悬在凌微月腰侧,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别站那么僵啊,笑一笑,自然点儿。”
摄像师在一旁引导着。
凌微月想起即将奔赴的那段向往激扬的新生活,忍不住发自心底地笑了。
傅以渐却觉得,这比让他罚站军姿还难受。
他忍不住想,要是这真是在拍结婚照,此刻大概就不会这么尴尬难堪了吧。
摄像师继续指挥:“那个女同志,往男同志那边靠一靠,头歪一歪。”
凌微月听话地把头往左歪了歪。
傅以渐呼吸微微一紧,闻到她脸上淡淡的脂粉气,唇线瞬间绷成了一条线。
“男同志,”大姐笑着说,“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结婚是大喜的事,又不是上刑场。”
傅以渐这下更不会笑了,只觉得要是有面镜子,自己的脸一定是抽搐的。
凌微月好奇地侧扬起下巴看过去,望见他那一本正经硬挤出来的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把头转了回去。
傅以渐见她笑得那么灿烂,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
“对对对,就这样!”摄像师喊,“别动啊——”
【咔嚓!】
……
“一共三块六毛。”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扫了一眼柜面上的东西,麻利地用纸绳把桃酥捆好,和罐头并排放在柜台上,报了数。
凌微月摸出一把毛票,习惯了手机支付,这会儿忽然有点手忙脚乱。她抿着嘴,仔细辨认着钱的单位,确认了两遍,才双手递过去。
售货员数了数,抬眼看着她。
“还差一张糕点票和一张副食品票。”
凌微月一愣,脑子嗡了一下。
对了,这个年代买东西要票。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脸一下子红了。
柜台后面的大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糕点票和副食品票,有吗?”
凌微月清了清嗓子,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傅以渐就站在路边,背着手正低头看两个老头下棋。两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为了耍赖皮拌嘴,傅以渐看得好像还挺认真,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偶尔插一句嘴调和几句。
“女同志?女同志!”
售货员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凌微月转回脸,对上那大姐的目光,满脸尴尬。
怎么办?太丢人了。这辈子没这么窘过。
傅以渐从棋盘上抬起眼,看见凌微月站在柜台前咬着唇,一脸赧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他眉头微微一蹙,抬脚就往供销社里走。
“怎么了?”
他神色淡然,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凌微月更尴尬了,但心下因为他过来稍稍安定了些。她在心里腹诽:本姑娘这辈子没被钱逼到这份上过,几张票难倒英雄汉!
她抿着嘴唇,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我……忘带票证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丢人。前几天还跟人谈条件,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现在买东西连票都不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占便宜。
傅以渐垂睫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脸红扑扑的,一副想钻地底的窘迫模样。
他压了压嘴角,修长的手指从裤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票证出来,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去,把东西推过来。
出了供销社,凌微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等傅以渐骑出去一小段,才迟疑着开了口。
“我……我以后一定还你票。”她不自然地挠了挠额头,“还有之前拎去我家的那些东西,我以后也折现还你。”
“不用。”
傅以渐的话被夏风送过来,飘进她耳朵。
“不行。”凌微月急急地说,“一码归一码。咱俩本来就是交易,不能让你吃亏。”
从前她就最怕欠别人人情。
傅以渐没出声。
白衬衫被风鼓起来一点。
他默默扫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际两侧。
鬼使神差地,刚刚帮她解围那点愉快成就感,霎时烟消云散。
前面是个拐弯,傅以渐拧了一下车把,车头迅速一偏。
凌微月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她低呼一声,本能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手臂贴着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腰腹间结实的肌肉。
凌微月红了脸,小嘴终于不再叭叭了。
……
傅以渐外婆家住在巷子最里头。
他把车停在门口,凌微月从后座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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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以渐伸手一推门。
院子里头比外头凉快不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院子当中择菜,手指头飞快地掐着豆角两头,掰成段丢进旁边的盆里。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一张瓜子脸,眉眼跟傅以渐有几分像。她笑眯眯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忙站起身迎上来。
“舅舅!”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塑料水枪,虎头虎脑地一头扎进傅以渐怀里。
傅以渐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扛在肩头上。小虎.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耳朵,笑得嘎嘎的。
“妈,你快来看,小凌来喽!”余思巧朝屋里喊了一声。
“哎——”
屋里这一声答应得欢天喜地。
门帘一掀,外婆出来了。
老太太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瘦瘦小小的,精神头却足得很。她迈着小碎步急急走过来,像是怕凌微月跑了似的,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凌微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今天硬是热得很哦,”外婆眼睛亮亮的,满脸是笑,“小凌渴不渴嘛?快跟我进屋吃西瓜,浸了一上午井水,安逸得很咧!”
凌微月被那双干瘦却温热的手握着,看着老太太脸上明媚亲切的笑,鼻子忽然有点酸。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毕竟前身那样大闹一场之后,她以为自己对他们家来说,应该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的存在。
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点闷:“外婆,我跟您和小姨道歉,那天我——”
“嗨呀!”外婆一挥手,不让她说下去,“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咯。”
小虎.骑在傅以渐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凌微月,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大姐姐是哪个嘛,长得恁个好看。”
余思巧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在他腚上轻轻拍了一下:“啥子大姐姐哦,这是你舅舅的对象,快叫舅妈!”
凌微月脸腾地红了,刚要摆手说不用不用,小虎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如洪钟。
“舅妈!”
余思巧笑得前仰后合,外婆也跟着笑,连傅以渐都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凌微月被笑声围着,红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余思巧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让:“来来来,进屋坐,外头晒。”
一进客厅,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个果盘,盘里是切好的西瓜,旁边是早就泡好的茶水。
凌微月一进门就被余思巧按着肩膀坐到了沙发上。
外婆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颤巍巍地举到她面前。
“吃,吃嘛。”她说。
凌微月赶紧双手接过来。
果然是在井水里浸过的。她咬了一口红瓤,凉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身上的燥热散了大半。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在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正跟小虎闹着的傅以渐,眉头一皱,伸手拽了他一把。
“猪娃,乖猪儿,”外婆嗔怪道,“快把结婚证拿来给你外婆我瞅瞅嘛。”
凌微月正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听见这话,西瓜汁呛进了嗓子眼。
她眼泪都呛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傅以渐回过头。
凌微月抬起头,隔着咳出来的那层水雾看他,想笑又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