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凌学香正往上铺爬。
她脚上还带着水,在凌微月的床单上蹭了好几下才翻身上去。
凌微月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听见头顶传来擦头发的声音。
“都要嫁人了还看书,”凌学香没好气地嘟囔,“装什么大学问。天天熬灯费油,不用你花钱是吧。”
凌微月懒得理她。反正要走了,犯不着置气。
第二天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都上班上学去了。
凌微月换床单时,手指探进枕套,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一块卷起来的手绢,里面整齐地裹着钱。
她数了数,整整二十四块八毛。
不知道前身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人真是要及时行乐啊。
凌微月替前身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卷好放回去。
凌微月又从床底箱子里翻出一条粉色碎花布拉吉。前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去年过生日时,嫁去省城的姑姑凌美兰给她们姐妹俩一人买了一条。
凌学香那条是蓝色碎花的,夏天只要不上工就穿着,早就洗得变了形,领口的扣子都换过一回了。
而这条粉色的,前身一次都没穿过。
凌微月套上裙子,把耳朵以上的前半部分头发向后梳拢,用皮筋扎成一个小马尾,再将那条粉色丝巾在马尾上系了个蝴蝶结,其余的头发就那么披散在肩上。
一下子洋气淑女了不少。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打算去走廊看看锅里有没有剩饭。
【叮铃铃——】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凌微月脚步一顿,探出头往下一看。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主人将一只长腿支在地上。
往上看,白衬衫,额前的毛寸发茬被风吹得微微上扬。
傅以渐。
他下颌微抬,正蹙眉往楼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眼神顿了一下。
不自然地移开半秒,又移回来,唇线微微抿起。
“稍等,我马上就下去!”凌微月冲他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转瞬间消失在窗口。
傅以渐嘴角牵了牵,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车铃。
……
凌微月一溜小跑下楼,在傅以渐面前站定,微微赧然一笑。
“傅以渐,去你外婆那儿之前,得麻烦你先跟我去趟供销社。”
他没接话,岔开了话题:“你吃饭了吗?”
“额……”凌微月一怔,老实交代,“还没吃呢。”
傅以渐扬起下颌示意:“上车。”
“喔。”
凌微月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揽他的腰,好像有点冒犯。不揽,又怕不稳当。
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傅以渐已经蹬了出去。
她整个人惯性往后一仰,吓得眼疾手快,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傅以渐眼角余光往下扫了一眼,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看向前方。
夏天的青城清晨,太阳还不算毒。路两边的树连着树,风吹过来,裹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甜香,沁人心脾。
车子在一家国营早餐店门口停下来。傅以渐停好车,两人找了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
“有忌口的吗?”傅以渐问。
凌微月迅速摇了摇头。
他便自己去了窗口点餐。
凌微月一个人坐着,无聊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心里算起了账。
她现在手里就那二十四块八毛钱。
过几天要坐火车去航校报到。住院那几天她在值班室看过火车时刻表,从青城到吉市大概三十几块,学生票打五折,得先留出至少二十块。
待会儿去傅以渐外婆家,总不能空着手。傅以渐已经拎了那么多东西过去,虽然吃不到她肚子里。再说人家老太太被前身无差别攻击过,再怎么着也得买点东西赔个不是。红糖也好,糕点也罢,算来算去,怎么也得花个三五块才拿得出手。
到了航校那边,学校包吃包住,倒不用操心生存问题。可兜里就剩那么几块钱,万一有个急用,总还得想点办法赚点外快。
她想到系统5176,心里就来气。
穿书不给金手指也就算了,连点经济扶持都没有。
周扒皮!
馄饨端到了眼前。汤头清亮,飘着几滴油花和紫菜丝。
凌微月赶紧说了声谢谢。
傅以渐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用茶水烫了两只汤勺,递了一只给她。
凌微月接过来,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抬眼看他:“下次我请。”
傅以渐正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气,微微挑起眉头听了,自然地点了点头:“好。”
他吃相很好。
咀嚼时嘴唇微闭,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凌微月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话说办那假证,你有渠道么,需要我做什么吗?”
傅以渐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已经办妥了。”他又舀起一个馄饨,徐徐吹着,“待会儿就能一起拿给外婆看,就说今天上午领的。”
“这么快?”
凌微月瞪大眼睛,放下筷子,赶紧把那张纸展开。
说是结婚证,其实就是一张纸,比A4纸大一圈,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上头印着花样边框,写着结婚证书四个大字,下面分行写着他们俩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发证机关的名称,落款处盖了个红戳。
说实话,她也没见过这个年代真正的结婚证长什么样。
应该不容易露馅吧?
她小心地折好,递还给他。
傅以渐接过去,低头继续吃馄饨。
凌微月不知道,这张纸着实费了他不少周折。
那天在邮电局,师长许鹏波那通电话打得他一头雾水。当天他就连夜坐火车回了省城的部队,第二天一早径直去了师长办公室。
许鹏波四十来岁,是他爸生前的战友,又和他.妈认了干亲,傅以渐小时候一直喊他干舅舅。这些年,许鹏波对他照顾不少。
只见他抽着烟,眯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傅以渐面前的桌上。
“拿去吧。”
傅以渐低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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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证。
他愣了一下。
“找了人,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许鹏波靠在椅背上,徐徐吐着烟圈,“以前淘汰过时的空结婚状,印了一批没用完就废止了。盖的也是早就作废的戳,骗骗你外婆、我.干妈,应该够了。”
他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小傅,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人知道了,影响很不好。”
傅以渐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许师长,谢谢您。我们一家给您添麻烦了。”
许鹏波摆摆手,叹了口气。
“小傅啊,”他深吸一口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咱们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是真不容易呐。像你这样的好苗子,一万个人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呢,就只能做这个坏人,狠心骗骗干妈了。唉。”
傅以渐舀起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放下勺子,用纸擦了擦嘴。
“待会儿得麻烦你陪我去拍张合照。”他自然地看向凌微月,“我外婆说了,要留张合照给她看。”
凌微月正低头喝汤,听他这么说,赶紧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好。”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应该的。”
……
照相馆。
凌微月跟在傅以渐后头推门进去,柜台后头没人,只有里间传来人声。
一个戴着大黑框眼镜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个粉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照相?”
“嗯。”傅以渐点点头。
“等着啊,前面还有一对儿。”大姐说完头又缩回去了。
凌微月往里间瞟了一眼,这才看见里头站着一对男女,男摄像师在前面调光。
女的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卷卷蓬蓬地堆在肩上。男的穿了件军装,看似站得直挺挺的,实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站着刚才那个大姐,正拿着一块粉扑往新娘子脸上补妆。
大姐化妆的手艺,怎么说呢,很奔放。
白粉底往脸上糊,像是在和水泥。两坨高原红附在脸蛋上,嘴唇勾了粗粗的唇线,掩盖了人家本身就很好看的唇形。
准新娘二十出头的模样,被大姐这么一画,眼看着往三十岁奔去了。
凌微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幕布后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跟那大姐说:“大姐,看您挺忙的,要不我自己画?我看您这边有家伙什儿闲着。”
大姐爽快地一点头:“行,大妹子,那边台子上有,你自个儿画吧。”
凌微月道了谢,走到旁边的镜台前。台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
她在镜台前坐下来,打开粉饼盒,蘸了点粉轻轻按在脸上,只薄薄地擦了一层。
十八岁的少女,本来就天然去雕饰。擦完又蘸了点腮红,在手背上涂匀了,再往颧骨上抹,那颜色便像是自己皮肤里透出来的,自然得很。
傅以渐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随手从报架上抽了张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无意识地把头往右偏了偏,目光从报纸上方掠过去,落在镜台的侧面。
凌微月正侧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