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正是各大写字楼下班的时间,人潮不断涌向公交站和地铁口。而城市各处的大型商场里,此时才刚要热闹起来。
马娟裹着头巾,戴着墨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国金中心一楼的淑云专柜。
一旁的柜姐很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晚上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啊,我就随便看看。”马娟装模作样地在店里转了一圈,柜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马娟最终在店铺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后,从手提袋里拿出了一件旧款的披袄,“哎你好,我就是想问一下哈,我朋友送了我一件淑云的披肩……方便帮我看看是不是正品吗?”
柜姐有些惊讶,但还是抱歉地冲她一笑,“抱歉,门店不提供真伪鉴定服务的。”
马娟连忙拉住了她,“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其实是因为……我好像把两件一样的衣服弄混了,分不清哪件是正品了,所以……想麻烦你们帮我看一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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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姐拿不定主意,只好请来了店里的店长。
店长是一位年纪稍长的成熟女性,她听柜姐说完大概的经过后,很利落地将马娟带来的披袄平展在了柜台上。
重点查看了领口、袖口等几个地方后,店长很快得出了结论,表情略显遗憾地冲马娟摇了摇头。
马娟看懂了店长的意思,顿时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然而她又不死心地从手提袋里拿出了另一件一模一样的披袄。
相比之下,这件披袄的状态要更新一些,就连领口的图案看着都更为鲜艳大气。
店长凝着眉,再次查看起衣服的各处细节。
马娟打量着对方脸上有些紧绷的表情,带着些复杂又矛盾的心绪,小心翼翼问:“这件……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片刻后,店长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的微笑也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这是我们2022年的秋冬款,衣服保养得挺好的,成色看起来也很新。”
马娟愣愣张着嘴“啊”了一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婉拒了柜姐再看看店里新款的邀请,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商场,一言不发地站在了马路边。
此时手机的铃声响起,马娟条件反射般接起了电话,手机里响起了她最熟悉的那个声音:
“喂老婆?还没下班吗?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啊!”
马娟鼻尖一酸,眼泪顿时就扑棱棱掉下来,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吸着鼻子擦着眼泪。
“老婆?”电话那端的人也终于听出了马娟的不对劲,语气瞬间变得慌张,“老婆怎么了老婆?哎呀老婆你别哭呀老婆!谁欺负你了老婆,你跟我说,我替你揍他去!”
“你还好意思问!”马娟终于爆发出一句带着委屈的斥责,“你怎么能送我假货呢?你不送就不送,送我假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多丢人多没面子吗!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同事已经在背地里笑话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似乎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来这个方向,但还是小心翼翼解释,“那、那我不也是希望你高兴吗老婆……你也知道,现在赚点钱都不容易,但你每个节日都要礼物鲜花的,我的钱包哪里吃得消嘞……”
马娟听了更生气了,“那你就别送啊!我逼你送了吗!你的钱包在我兜里吗!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我!”
电话那头的男人嗫嚅道:“嗨呀,对不起老婆,是我错了好不?你现在在哪呢?我去接你好不好?我带你去你之前一直想去的米其林餐厅吃饭好不?……”
马娟拎着衣服站在马路边,哭声尖锐得跟警车鸣笛似的,“呜——王宏成我讨厌你王宏成!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一起吃饭了!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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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西郊,御景庄园。
专车停在了宋家门前,宋千曦下车的时候,那位司机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她几眼。
宋千曦用指纹开了门,看见章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咦?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吗……”章阿姨一转身,看到的却是站在门口的宋千曦,“千、千曦?”
宋千曦大大方方一笑,踩着鞋跟换了鞋,走到厨房边嗅了嗅,“好香啊~”
章阿姨这才反应过来,关了灶台的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我没想到你会临时回来,都没准备什么菜。要不我从附近餐厅订个餐?”
宋千曦踮着脚远远地看了眼锅里的西红柿鸡蛋面,顽皮地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分我点面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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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别墅里,宋千曦和章阿姨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却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餐厅里一时只剩下宋千曦呼噜呼噜吃面条的声音。
很快,宋千曦吃完了碗里的面条,放下了筷子。
章阿姨看着宋千曦,没来由地有些心神不宁,打着哈哈问,“就吃饱了吗?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添点?”
宋千曦边擦嘴边道,“不用了,已经吃饱了。”
“噢。”章阿姨点点头又问,“那……你今天在家住吗?方恒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但其实章阿姨这话才刚问出口,她心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方恒肯定是不知道的,不然大概率要推了今晚的应酬,赶回家陪千曦吃饭。
就算实在赶不回来,也一定会告诉她一声,再像昨天一样让她准备几个千曦爱吃的菜,怎么也不至于让她毫无准备地用一碗面条招待千曦。
宋千曦低下头,微微一笑。
“章阿姨这话说的。我回自己家,难道还得先征求一下方恒的意见?”
章阿姨一愣。
宋千曦这话听着像开玩笑,实际上却话中带刺。
章阿姨不明白宋千曦这个态度是从何而来,只能尴尬地赔笑,“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宋千曦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急着说话。
眼看章阿姨也吃得差不多了,才从包里拿出了那盒舍曲林。
“昨天……我在家里发现了这个。”
章阿姨看到那盒药,脸色一变。
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宋千曦的眼睛。
宋千曦摆弄着手里四四方方的药盒,微微一笑问:“所以……这药是谁在吃?”
章阿姨说不出话了。
她垂着眸子,似乎是陷入了犹豫。
宋千曦的笑脸逐渐失了温度,变得有些冰冷,“哎呀……看来我确实是离开得太久了。怎么,现在方恒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章阿姨心里一惊,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千曦小姐怎么会这么想?这个家里的大事小事当然是您和宋女士说了算。”
宋千曦打量着章阿姨,又把手里的药盒轻轻一掷,扔在了她的面前,“那我问你的问题,为什么不答?还是说……你对爷爷也会如此隐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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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阿姨没想到宋千曦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郑重道:“我对宋老先生从来没有过任何隐瞒。”
宋千曦不置可否地一挑眉。
章阿姨垂眸看着眼前的药盒,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这是方恒的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是因为他曾特意嘱咐过,说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果然。宋千曦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章阿姨想了想道:“具体的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但我印象里,他念大学期间就经常情绪低落,毕业后刚接手公司事务那两年压力也比较大吧。那段时间他看着没什么精神,也不怎么吃饭,整个人也瘦了很多,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刚毕业那会……那就是在22年前后了。
宋千曦与方恒同岁,上学毕业工作的时间也几乎一致,到目前为止的人生轨迹也都出奇的相似。
宋千曦又问,“那爷爷知道这事吗?”
章阿姨点了点头。
“那我妈呢?”
章阿姨再次点了点头。
宋千曦眼看又要炸了,“合着这个家里只有我不知道啊?”
章阿姨无奈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只告诉过宋老先生一个人。至于宋女士,是她心如明镜,对人体察入微,不用我说就发现了。”
宋千曦闻言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也收起了身上的尖刺,用鼻子出了口气,“所以方恒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就……?”
章阿姨的脸上也充满了无奈,“千曦小姐,您别担心。方恒一直有按时服药,定期复诊,情况还算稳定。据我所知,他近期恢复得还不错,已经慢慢停药了。”
宋千曦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可她还是很不理解。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
“怎么说呢……”章阿姨轻叹了口气,“其实方恒那孩子也很要强,自尊心也很强。就算有什么困扰,也不会跟我们任何人说。
“你妈妈曾经也给他介绍过几个咨询师,但咨询几乎都无法进行下去,只说方恒暂时还不愿意打开自己,不愿向咨询师寻求帮助。”
宋千曦陷入了沉默。
“但是……”章阿姨欲言又止。
宋千曦微微一抬下巴,示意章阿姨说下去。
“你也知道,方恒那孩子,从小就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宋老先生也一直很看好他,但这份期待想必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宋千曦缓缓蹙起了眉。
“上学的时候他就很努力,每天都学习到很晚才关灯。长大了也是一样,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接手公司的工作。”
“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好像还从没见他睡过一天懒觉。”
“哪怕是一根橡皮筋,绷久了也会断掉,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可惜的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像此时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的宋千曦也并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干脆放弃?
他现在攥在手里的,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你的意思是……是这份工作,这个CEO的位置让他太有压力了?”宋千曦想想都觉得有点可笑,同时又觉得可悲,“那我呢?那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又算什么?”
“如果不是当年他突然来到宋家,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