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的身世,宋千曦是知道的。
爷爷很早就私下里对她说过。
宋千曦第一次听爷爷说起,应该是在方恒刚来到宋家的时候。
当时他们都还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岁。
那天,爷爷给两人买了玩具,给了方恒一辆遥控汽车,给了宋千曦一个洋娃娃。
然而宋千曦怀里抱着洋娃娃,眼睛却盯着方恒的小汽车。
十分钟后,爷爷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宋千曦已经一个人霸占了两个玩具,左手洋娃娃,右手小汽车。方恒则是站在一边看她玩。
爷爷见此,无奈地把小千曦叫到了书房里,语重心长跟她说,不能抢方恒小朋友的玩具。
小千曦大为震撼,为自己辩解说,是方恒自愿把玩具车给她的。
可惜知孙莫若爷,爷爷已经太了解小千曦的娇蛮放纵,说那不叫自愿,那叫被自愿,本来一人一个玩具,怎么会一转眼就全到你一个人手上了呢?
小千曦人都傻了,心想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什么叫被自愿?
见小千曦一脸没听懂的样子,爷爷把小千曦抱到了膝上,跟她说起了方恒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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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一对年轻人在爷爷的公司里相识。两人很有缘分,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正式交往后感情也很好,一年后就结婚了。两人结婚那一天,还邀请了爷爷当证婚人。
爷爷是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的,也很为他们高兴,觉得在自己的公司里成就了一段姻缘,是很积德的事情。
不久后的2000年,千曦的妈妈生下了千曦。同年的三个月后,那对年轻夫妻也生了一个小男孩,却在起名的时候犯了难。
他们觉得和爷爷有缘,又向来尊敬爷爷,于是就请教爷爷该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爷爷说,名字蕴含了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和祝福,与其在名字里赋予他容貌或财富,不如赋予他美好坚韧的品性。
爷爷想了想,提了一个“恒”字。
他说,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世间所有的事情,只要有恒心有毅力,不断努力向前,勇于克服困难,就一定都能达成。
于是夫妻俩给那孩子起名方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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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千曦和小方恒是同龄。
两人还是宝宝的时候,千曦妈妈偶尔会抱着小千曦去公司,方恒妈妈在产假期间也时常抱着小方恒去单位上。如果两人刚好碰上,也会自然而然地坐下聊聊天,交换一些育儿心得。
所以小千曦和小方恒其实很早就见过了,在他们才只有一岁左右,还留不下什么记忆的时候,两个妈妈还抱着两个宝宝一块合过影。
听爷爷说,当时小千曦已经在学走路了,走两步摔一跤。小方恒因为小三个月,还不会走路,急得跟在小千曦后面爬,还想抓小千曦的脚。
小千曦摔了跤后一回头,看到小方恒抓自己的脚,还以为是他干的好事,于是抬起小手就往人脸上巴了一巴掌。
小方恒哇哇大哭。
吓得千曦妈妈赶紧过来把小千曦抱走了,又连连给方恒妈妈道歉。
好在是小孩子手劲也没多大,方恒爸妈也笑得前仰后合,直说没事,抱着小方恒三两下又给哄好了。
后来爷爷每次说起这个事情,都会伸出食指用力点在千曦的额头,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从这件事情就能看出,他们家千曦从小就是个蛮娃子。
搞得宋千曦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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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好景不长。
大概是老天也会嫉妒平凡人的幸福,方家的幸福美满,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方恒六岁那一年,夫妻俩一同去外地出差,拜访一个供应商。
工作结束后正好碰上周末,两人想着难得出了趟远门,正好小孩在家也请了老人带,于是又一拍即合去了附近的景点游玩,却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方恒爸爸当场身亡,方恒妈妈也没挺过来,死在了救护车赶去医院的路上。
而6岁的小方恒,则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亲戚们推来推去,只有乡下的奶奶愿意留在城里照顾他。
宋老先生得知这个噩耗后十分痛心,专程上门去看望。看到6岁的孩子沉默伫立在父母的遗像前,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当场红了眼眶。
于是他蹲下身子,拉起小方恒的手,问他想不想去爷爷家玩?那儿有大房子,大院子,还有个跟你一样大的小姐姐,可以当你的朋友。
小方恒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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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宋老先生把小方恒带回了宋家。
两个孩子正好可以一起玩,也能互相做个伴。
宋老先生对待小方恒视如己出,从来没有亏待过他。而他也多次私下叮嘱千曦,说方恒的爸爸妈妈不在了,所以你要多照顾方恒一点,多让着他一点,不能欺负他。
当时的小千曦还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叫爸爸妈妈不在了。但千曦本质依然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性格野蛮了些,却有着自己的照顾人的方式。
上小学的时候,方恒就已经变得少言寡语,也不爱参加团体活动,因此也没什么朋友,经常一个人待着。
但没关系,小千曦性格比较闹腾,干什么都会拉着小方恒一起。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学钢琴学画画。
而且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几乎每次考试都是100分,就连家教老师都对两个孩子赞不绝口。爷爷对此也很高兴,每次考完试就带他们去吃大餐,买礼物。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们也算是两小无猜,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然而,上中学之后,考试拿满分就不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有了高下之分。
宋千曦从小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偏偏又有点粗心大意的坏毛病。她考试偶尔会看错题目,偶尔看错选项,甚至还曾经涂错答题卡。
老师为此多次提醒过她,爷爷也好几次因为这个说过她,可她真的很难改变这一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考试后多检查几遍。
可是方恒,跟她一起长大的方恒,好像就没有这样的弱点。
他依然保持着很高的分数,答错的题目会自己整理成错题集,问明白老师后再自己找类似的题目举一反三。
他是一个在学习上很有规划的人,跟马马虎虎的宋千曦截然不同。
在这样的对比下,宋千曦好像成为了家里的差生。
或者说,至少是更差的那一个。
渐渐地,宋千曦心里生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她想,要是方恒没有那么优秀就好了。
其实宋千曦也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可她却难以遏制这样的念头。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单纯的嫉妒,因为成绩更好的大有人在,她并不放在眼里。
她嫉妒的只有方恒。
因为只有方恒,会让她在自己家里都觉得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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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让她难受的一件事,发生在他们念高中之后。
爷爷不再带她去公司了,可他依然会带上方恒。
他还从S大请来了一位退休教授,提前开始教方恒大学里的经济学知识。
而当宋千曦感到好奇想一块听的时候,爷爷却说她这段时间成绩不太稳定,让她先专注学习,不要在其他的事情上分心。
那是千曦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爷爷的偏心。
如果说爷爷从前的严厉教导,偶尔还算是情有可原,那这种过分明显的区别对待,就实在让宋千曦感到难以接受。
她觉得,爷爷大概是不喜欢自己了。
他似乎更喜欢方恒,就像老师们也都喜欢方恒,都喜欢这种安静听话不惹事的学生,喜欢这种毫无棱角毫无性格只会埋头读书的书呆子!
那之后,宋千曦彻底进入了叛逆期。
她染了头发,还谈了恋爱,又以想要出国留学为理由,转进了学校的中美班。因为她实在受够了每次考试后都要被拿来和方恒比较的生活。
反正爷爷更喜欢方恒,她在这个家里也是可有可无,那为什么还要乖巧听话?还不如放飞自我。
当然,爷爷对此也非常生气,她和爷爷也一次又一次爆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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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激烈的争吵。
她知道爷爷一向喜欢听话乖顺的孩子,想要她做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如今大概也很看不惯她现在染发逃课喝酒鬼混的做派,想必也很不理解从前那么乖的小女孩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她就是不想再听话了。
她不想再按照爷爷的期待活着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宋千曦的成绩也没有一落千丈。
或许她真的有点天赋在身上,学什么都很快,老师一讲就明白,所以哪怕不投入全部的时间,她也能拿到一个还不错的成绩。
高中之后,她凭着优秀的语言成绩去了美国读大学,彻底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她偶尔还会回家,可她和爷爷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了。
而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他选了方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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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方恒根本不适合这个位置,是爷爷选错了人。”宋千曦板着张脸,神情倔强,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
章阿姨凝视着宋千曦,摇了摇头,“千曦,你误会你爷爷了。宋老先生他一直都很爱你。虽然他确实也很看重方恒,但是在他眼里最重要的还是你啊!况且他最后还是把宋家的一切留给了你,不是吗?”
宋千曦沉默地垂下了眸子。
是的,爷爷把一切都留给了她。
但其实,宋千曦并不理解爷爷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一度以为爷爷会把淑云集团留给方恒,毕竟他当初看起来就像是认定了要方恒做宋家的接班人一样。
当然,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把公司交给了方恒来打理。
只是股份依然给了亲孙女而已。
事到如今,她也无法再向爷爷询问缘由,只能当做是老人家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了血缘关系。
宋千曦淡淡一勾嘴角,“谁知道呢?也许他最后才终于想起来我才是亲孙女吧。”
章阿姨轻轻叹了口气,“千曦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宋老先生他其实平等地看重你们两个,只是对你们有不同的期待和培养方式?”
宋千曦一抬眸,眼圈已经染上了红,“偏心就偏心,说那么好听干嘛?什么叫不同的培养方式?培养方恒当接班人,培养我在家弹琴画画摆弄洋娃娃吗?你管这叫平等的看重?我明明一点都不比方恒差!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到底输在哪了!”
章阿姨还想说什么,可门外却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是方恒回来了。
章阿姨立刻走到门口,打开了院子的铁门。
宋千曦也偏过头按了按眼角,止住了眼泪,才慢悠悠地跟上。
方恒的宾利飞驰停在了大门前,可他却从后排打开了车门,一头从车里栽了出来,踉跄几步后扶住了门口的小树,低下头就是一阵呕吐。
章阿姨连忙迎上去扶住他,“哎呀,又喝了很多酒吗?”
他的秘书也连忙从另一边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神情担忧地立在一旁。
只有宋千曦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心想,这人是蠢货吗?不会喝酒为什么还要喝这么多?为什么还要特意拎两瓶白酒去?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宋千曦愤愤偏过了头。
他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个,他连喝酒都不会……
是啊……他连喝酒都不会……
当年那个只知道看书学习的书呆子,怎么就开始抽烟喝酒了呢?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要吃药的地步了呢?
宋千曦攥紧了拳,压抑着心里头像是在打架的情绪,长长的指甲卡得她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口鼻倒灌进一口冷风。
最终宋千曦实在受不了了,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又拿着一瓶水和几张洗脸巾跑下了台阶。
她拧开水打湿了洗脸巾,帮方恒擦了把脸,又把矿泉水递到他手边,“来,漱个口。”
方恒漱了口,漱了好几遍,才感觉舒服了些。
他虚弱地抬头,眼前映出一个朦胧却又熟悉的人影。
“千……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