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周茉的周末 > 12. Chapter 12
    朱八妹很讲礼貌,见人就鞠躬问好,对谁都傻呵呵地笑,尽管分不清谁是谁,更分不清那人是好是坏。

    虽然傻,却喜欢听人吟诗讲故事。

    大山教育条件艰苦,村子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学校,只有一间平房教室,叫“生物堂”。在这间教室里,老师不被称作“老师”,而是沿用旧习,唤之“先生”。在这里,学无前后,达者为先,不分年纪,不分性别,甚至不分物种,凡言之有物者皆能授业,欲格物致知者皆可受业。

    朱八妹每天第一个到学堂,如果是富先生的语文课,或是韩先生的历史课,她一定坐在最前排。没人知道她听没听懂,但考她上句,她肯定能答出下句,问她什么意思,却只呵呵傻笑。

    村里人说,毕竟八妹身体里流的是文人的血,骨子里自带文雅气质。

    朱家是从朱八妹太爷爷那一辈起隐居于旭阳村的,也就是周末的高祖父那一代。一百多年前,旭阳村所在的这座山,山水丛林、游鱼走兽,一派万物初始的风貌,养出来的人也原汁原味,看山是山,善良但粗俗,质朴却无知。

    据说,当年朱高祖在首城落难,于是携妻儿,并带了几大箱子书逃到这深山里,用所有积蓄买下一处小宅院和两亩地,埋名生活。至于因何遇难,又为何选择到这山沟沟里来,无人知晓。大家只知这家姓朱,看上去像大户人家出身,粗布麻衣难挡儒雅气质。且不说种地,他们连柴都烧不旺,频频向邻居富家求助。老富教厌了,见灶台上放了一本书,拿起就往灶里扔,朱高祖旋即抢来,像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对人吹鼻子瞪眼。

    老富却不生气,第一次见朱高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新鲜,笑说:“这玩意儿还没草纸厚,都不够格擦屁股,留着有啥用,不如用来烧火,够干,好燃,能赶紧吃顿饱饭。”

    朱高祖见村民个个目不识丁,不是长久之计,便与村民商讨,搭建一所学堂,教他们读书写字,有了知识就能去外面闯荡,赚大钱。来上学的人无需交钱,只需站到讲台上,给朱家人当先生,教他们如何种地、做饭。

    有人就说:“外面那么好,你干嘛跑这儿来?不学不学。”

    朱高祖转念一想,道:“小说,你们可知?若能识字,便能看懂里面的伦理八卦,男欢女爱,这个世界比你们以为的要精彩得多,疯狂得多。”

    于是,村民们日赶夜赶搭建学堂,不到半月,“生物堂”便落了地。

    朱家三口是学堂里的初代先生。自此,村民便称朱高祖为朱先生。他的妻子姓郭,则为郭先生,知识储备不输朱先生,而且心灵手巧,女红做得精美绝伦。朱家儿子则为小朱先生,年仅十岁,识文断字不在话下,还能吟诗作赋,比村民们都有文化。

    学堂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小朱先生长了胡子,生了儿子,取名为朱顺天,没过几天,富家小富,富大牛,也生了男娃,叫富二牛。

    村民们看着朱顺天和富二牛从小交好,同上学堂,在小朱先生的教导下,文采斐然。

    没人知道,富二牛羡慕朱顺天的一切。

    各家各户让自家孩子好好学习时,从来只拿“朱顺天”教育孩子,从未有人说:“你看看人家富二牛,多和人家好好学学。”

    富家代代拣粪,制肥手艺了得。在富二牛看来,没人愿意承认这等粗生粗长,成天和屎尿打交道的人是榜样,这显得自家孩子很没用。

    朱家呢?村里人说朱家人身体里流的是名门望族的血,至少是书香世家,在那个年代,穷苦百姓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既没闲,更没钱学文化。再看看朱家多么溺爱朱高祖带来的书,朱家宅子本就不大,却专门腾出一间房作书房,从不让外人参观,锁死。

    一堆纸,有什么好藏的?村民不解。

    富二牛深知,书里可以淘金,是无价之宝。他认为自己比不过朱顺天,就是因为他比他多读了这些书。他三番五次地去朱家祈求,回回被小朱先生婉拒。小朱先生从不挂脸,时刻斯文有礼,玉树临风。他羡慕朱顺天有这样好的父亲,也羡慕他有能干且貌美的母亲,一家和乐融融。甚至羡慕朱顺天的名字,顺天休命,帝王德行。再看看“富二牛”,有够俗气,而且是恶俗。

    思来想去,他鼓起勇气,求自己父亲给他改为富金玉,金阶玉砌之意。

    富大牛听了,在院子里狠揍了他一顿,边扇他耳光边骂:“操/你/娘的,敢嫌你老子没文化。什么金啊玉的,娘们儿兮兮,有什么好!”说着,矮围墙外有人路过,富大牛故意拔高声调,往富二牛裤\裆一拍,“男人就该硬挺,你以为什么人都配叫富二牛?你得感谢你爹,多亏老子的大牛,才让你这儿这么得劲儿,让你有子孙满堂的天赋。你那不争气的娘,就是被你老子的大牛吓死的。”

    这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有人说,富大牛没本事,把祖传手艺丢了,整天不是吹烟圈,就是瞎吹牛,富家的分明是因为他败家,给气死的,没准是给打死的。富家的脸上、胳膊上常挂彩,不知道衣服底下还藏了多少,长年累月,身子才愈发羸弱了。富大牛得这一儿子,不知道是老天在惩罚他,还是瞎了眼。

    富二牛虽然比不过朱家儿子,但放古代,至少能考个九品官。他从小不爱吃饭,就爱咬文嚼字,细胳膊细腿,步态虚飘,常穿白褂子,说话阴柔,整日像鬼一样在村子里荡来荡去,一看就不行,别说十胎八胎了,有一胎都难。

    富二牛不以为意,只当他们在说别人,翘起下巴路过。他叫富金玉,和他有何干系?

    富二牛二十岁时,富大牛抽烟把自己呛死。家父头七未过,他就跑去把名字改了。

    隔年,富金玉和朱顺天一同娶亲。这回,富金玉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回。他对同学韩桂枝钟情许久,没想到,她对他也有意,实属是郎情妾意。韩桂枝是村里最聪明的女子,也是小朱先生的得意门生。她父母早逝,家中就她一人,样貌虽不出众,但气质温婉,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管是爱好,还是家世,都和他十分契合,门当户对。

    而朱顺天结的是娃娃亲,两人未曾见过面,不情不愿。那人是山另一头村子里的,叫夏小花,大字不识,妖精的皮囊,粗人的气质。倒是老实本分,朱家的女主人都沉默寡言,这一代更是,直接娶了个哑巴。

    村里婆子和朱家介绍过几门亲,都比夏小花能干,个个牙尖嘴利,最适合这些酸文人,毕竟靠山吃山,不叫他们卖作物时吃亏。朱家不要,小朱先生偏认准了夏小花这一个媳妇儿。朱顺天不乐意,但没有极力反抗,很快认命。

    小朱先生过世后,朱顺天、富金玉和韩桂枝开始在朱家堂教书。大家都爱上韩先生的历史课,不为别的,就为看看她今天的肚子有没有大起来。一年又一年,夏小花给朱家生了七胎,个个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富家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大伙儿见富金玉和韩桂枝对此丝毫不在意,便没了看乐子的兴趣。或许,这就是文人雅士吧。他们在外相敬如宾,关了门只顾着研究学问,天天能听见韩桂枝大声朗读或背诵小说的声音,高亢到震颤。

    人怎能对文学癫狂到这种地步呢?

    无人理解,连朱顺天都对此深感疑惑。作为邻居,他听得最真切——那是《堂吉诃德》,他的父亲曾在学堂里读过故事的开端,韩桂枝很感兴趣,父亲临终前,将它赠予了她。

    韩桂枝曾说,她的身体里住着堂吉诃德的灵魂。每当隔着围墙,听她高声或读或背这本小说时,好似把灵魂吞了出来,以韩桂枝的身份与它面谈,口吻从请教,到质问,最后成了抱怨。或许是看到了结局,理想主义在她日日的嘶吼中破碎。堂吉诃德为她没有桑丘流了泪。

    朱家七个孩子在韩桂枝的故事声中长大。他们先后带领一批批村里读过书的年轻一代出了山,各奔东西。新一代几乎走光,没过多久,夏小花又怀了,生这一胎时,年纪大了,又大出血,丧了命,留下孩子和朱顺天相依为命。这胎是女儿,乳名叫八妹。

    一天,村里开大会,众人围坐一圈,有人问起,是否取了大名。

    朱顺天看着怀里的小娃娃说:“朱钰。”

    众人听闻,直夸好名字,玉嘛,宝贝,漂亮。唯有富金玉问:“是哪个字?”

    朱顺天为了让众人都明白,说得直白:“金字旁一个玉。”

    韩桂枝用手指逗小娃娃,说:“真金玉,钰成玄宝。多好的字,是不是啊,钰儿。”

    有人逗趣:“八妹生来是真金玉,那富先生呢?生来叫二牛,这块金玉岂不是假的?”

    朱顺天赧然:“金玉,我没这个意思,也没想这么多,我给她换个字——大家就叫她八妹好了,这个名字接地气,亲切。”

    “哎呀,名字,身外之物罢了。而且谁听都知道是玩笑话,我都奔五的人了,怎会因一句玩笑话较真。”富金玉挂笑,“坚金,美德,好字啊,就这个了。”

    这一晚,韩桂枝的口中的故事尤其壮烈,闹得院里鸡犬不宁,所有声音杂糅成一团,塞进了朱顺天耳中。

    朱顺天十分苦恼,富金玉向来温柔斯文,从不抱怨,真怕大会上的事伤了他的心。如果给女儿改名,又怕教人误会,这不摆明了让人觉得,在他心中,富金玉是虚与委蛇之人?岂不是更伤人自尊?

    听见韩桂枝的嘶吼声后,朱顺天更是心慌,辗转反侧。其实,他更乐意叫女儿八妹,这样能安慰自己,他有八个孩子,一点也不孤单。

    万万没想到,第八个孩子竟是个傻的。也好,安安心心留在村里陪他过日子。但愿在外的七个孩子顺遂平安,不要挂念这个家,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他很清楚,他们不会再回来。的确,他们一去不复返。

    朱八妹十三岁时,朱顺天思念成疾,忧思过度,病逝,享年六十岁。

    富金玉把朱八妹看得很重。韩桂枝明白,他一直盼望有自己的孩子,盼到了花甲之年,她却怎么也生不出,现在更不可能。八妹是挚友的孩子,对他而言,就如亲身女儿。他想靠八妹化解对孩子的欲望,千般万般地,深入地疼爱她。不够,怎么也不够。

    为此,富金玉召集众人,由他带领村中男性,建立“父亲会”;由韩桂枝带领女性,建立“母亲会”。村民铭记朱家对旭阳村的贡献,自此,朱八妹成了整个村的女儿,短短五年,从整天浑身泥点子的小女孩,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大伙儿说,八妹是朱家姐妹里,长相最艳丽、最新派的,比画报上的模特还时髦。如果不傻,抛掉懵懂的眼神后,就不止艳丽了,而是妖冶如火,不知多少男人会为之欲/火/焚/身。

    春天,播种的季节,富金玉在朱家院子里抛出一小块地,种下黄瓜种子。涨势旺盛时,架起架子,待它捆绑攀爬。

    “过段时间,八妹就有吃不完的黄瓜了,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富金玉笑说。

    “黄瓜黄瓜!”朱八妹欢呼雀跃,学着样给架子捆铁丝,“好吃好吃!”

    村里男人擅打猎,隔三岔五带山珍美味去朱八妹家中,顺带修缮家中的老物件儿。或许因为八妹懂礼,会帮着他们做事,送男人出门时,大概是累坏了,额角挂着汗珠,脸色发白,身上总乱糟糟、皱巴巴的;

    女人们则会带上新做的衣服、鞋子,和八妹最爱的鲜花,顺带帮她整理家务,再烙几张大饼,饿时能应个急。八妹送女人出门时,大概是女人习惯性包揽家务,不让八妹搭手,她身上总是熨帖的,梳着和女人一样的发髻,鬓边夹着各色鲜花,脸上洋溢着轻快的笑。

    夏天,朱家黄瓜藤上结了果,嘶嘶蝉鸣声闯进“生物堂”,撞见富金玉正告知男人们,八妹近来爱吃鱼,尤其是鱼鳔,可以多捕些鱼带去。男人们相视一笑,挑眉瞪眼,像在说:“你先去,你活儿好,鱼好抓的话,我再去。”

    父亲会会议结束后,富金玉是第一个上门的,但他没带鱼,一如往常,和女人一样,送上一捧鲜花。没过多久,韩桂枝提着一篮子鱼鳔从富家出来,有干有湿,遂进了朱家门。大门从里打开时,富金玉双手背在身后,得意洋洋地出了门,正巧遇上一男人,二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各自回了家,脸上皆浮显一层桃色。

    与此同时,朱家正房里,炕上褥子扭出一个个旋儿,朱八妹坐在老旧的铜镜前,镜子里,韩桂枝站在八妹身后,面容模糊且扭曲。

    韩桂枝替朱八妹梳发,编成双麻花辫。

    “女人生下来就是做这些事的。”韩桂枝眼神空洞,嘴角勾起笑意,“听话的女人,才是好女人。”

    “不要,不舒服。”朱八妹撇嘴。

    “钰儿成了坏女人的话,大家就不会和你玩了,更没人和你说故事了,你想这样吗?”

    朱八妹疯狂摇头:“八妹要听故事。”

    “那就去习惯,习惯了就不痛了。”

    “好吧。”

    “黄瓜熟了,我教你做鱼泡炖黄瓜好不好?钰儿长大了,该学怎么做菜了,很有意思的。”韩桂枝在朱八妹耳边戴上富金玉带来的野花,白色花瓣围着红色花蕊。

    梳妆完,韩桂枝带着朱八妹来到黄瓜藤前。

    “这个好。”朱八妹一手转着辫子,一手指向一根硕大的,绿油油的黄瓜,“吃这个。”

    “好的先留着,先把不好的杀了吃,挂着光吃营养不长个。”说着,韩桂枝摘下一根又短又细,轻微发黄的瓜。

    这根黄瓜泡在清水里,始终萎靡不振,无法复水。韩桂枝将起取出,放在案板上,像崭骨头似的,刀落风起,将瓜劈成两半。接着,从篮子里取出已经泡发的鱼鳔,黄瓜塞进去,说:“这样裹起来,一起去煮,黄瓜能入味儿,还不会烂,而且黄瓜汁都留在鱼泡里了,咬一口会爆汁。”

    朱八妹含住一块冬瓜糖,又塞下一块,说:“快做快做,八妹饿了,八妹想吃。”

    “以后经常会有男人来让你做这道菜吃,你每天晚上把干鱼泡泡在清水里,一定要泡软哦,不然吃着太硬,会划伤身体的。做不好这道菜,可就不是好女人了。”

    朱八妹连连应声。

    之后的日子,村里男人都爱提鱼上朱家,只有富金玉带花。女人们和以往一样,有时笑说:“八妹,你怎么吃鱼吃不腻啊,房里都有鱼腥味儿了,还好能用花香压压。”

    “八妹是好女人。”朱八妹每回都闷闷地回答同样的话,神色复杂,目光乱瞟,像害羞,像不知所措,撅起的嘴巴又像是在表达不爽。

    女人们不解,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下次再多带些花就是,谁家有花露水,也带来洒一点。

    有一年,外界开始关注大山里的生活,派遣了一批大学生进山支教。其中一位男青年留洋归国不久,西装革履,名叫Jason,是这些大学生里最有见识的,而且长得好看,深目挺鼻,状如胡愁。大家都爱上他的课,包括朱八妹。

    或许因为朱八妹特殊,且样貌出众,Jason对她也十分感兴趣,格外和她说了很多外国故事。有时是在学堂里,有时是在朱家院子里。

    一天,二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Jason口中的故事戛然而止,视线锁定在偏房上了锁的门上,操着一口中不中、洋不洋的腔调,笑问:“八妹,那里面是什么?”

    “书。”

    Jason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向她:“为什么要锁起来呢?书不应该给大家看吗?”

    “爸爸说不能给外人看。”她旋即用双手挡住Jason的脸,“八妹要好好保护它们。”

    “八妹真是好孩子呢。”Jason用鼻尖搔了下她的掌心,直痒到心尖。

    “八妹是好女人。”她红着脸说。

    “哦?”Jason低笑一声,只手裹住朱八妹的手腕,往下压,她的模样直闯进他眼中,妖媚的面容上竟然尽显娇憨,这比直白的撩云拨雨新鲜太多,刺激太多,直击他的要害,不禁亲吻她的手背,“八妹是怎样的好女人呢?可以和我说说吗?”

    朱八妹点头,天天对他点头,对他尊重式的温柔点头——区别于富金玉强迫式的温柔,对他也不喜欢鱼腥味而喜欢花香的喜好点头。支教结束时,Jason似笑非笑,对她说:“我已经是你的内人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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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有人来接你离开这里,一定要答应,带着书和他一起走,好吗?”

    朱八妹喜笑颜开,依旧点头回应。

    这之后,朱八妹天天把“老虎油”三个字挂在嘴边,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没过多久,女人们发现她的肚子凸了起来。男人们弓着背,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开口,唯有富金玉腰杆挺得直直的。等到孩子出生,富金玉抱起那男娃娃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对劲,那直挺的腰瞬间塌了,小声抱怨:“怎么一点也不像啊?到底是哪儿来的杂种?”

    女人们稀罕这孩子,不停夸他长得俊,像娘。不像的那一部分,也好看,没人知道谁是孩子的爹,因为村里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一问朱八妹,她只回答:“老虎油,老虎油。”

    有人猜测,这孩子是不是那个留洋学生的,当时见他俩走得很近。当即就有人反驳,怎么可能?那种贵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乡下人,还是傻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不纠结孩子的爹是谁后,大伙儿开始纠结孩子的名字。他们问朱八妹,孩子叫什么好,她说:“老虎油。”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韩桂枝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小朱先生给我的那本书的翻口上有一个“祯”字,就叫朱祯吧,既寓意吉祥、幸福,也象征正直和善意,就当是孩子祖辈给起的名字吧。”

    众人赞叹:“好好好,这个好。”

    唯有富金玉低低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朱祯三岁时,村里来了辆大货车,司机是个彪形大汉,说要把朱八妹和孩子带去南城,孩子的父亲在那等着。村民本不信,男人还没见到朱八妹人,开口便是一句“老虎油”,暗号对接成功,他们瞬间信了。

    朱家空了,能带的都搬上了货车,只差人上车了。朱八妹拉着朱祯掠过男人,向女人们一一鞠躬道别,对富金玉视而不见。

    脚刚踩上货车踏板,朱八妹忽被人拉住,转头一看,原来是韩桂枝。就这么一瞬,韩桂枝哭得撕心裂肺:“钰儿,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八妹记住了。”朱八妹抱住韩桂枝,摩挲她的后背,“韩妈妈别担心,八妹会好好的。”

    韩桂枝对朱八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拥抱。

    不到六岁的周末对这些事似懂非懂,他只清楚一件事,在旭阳村时,韩奶奶对他好,像亲奶奶一样待他,而富爷爷不喜欢他,不管他说什么讨喜的话,富爷爷都不理睬他。

    这天,雾气缭绕,孤儿院被森森白雾吞噬。循着绵长的故事,拨开云雾,只见韩桂枝瘦得只剩皮包骨,坐在秋千上,填不满儿童座位。周末费力地替她荡秋千,这是大山里从来没有的玩具,希望奶奶也能玩玩。

    他说:“奶奶,你能把我带走吗?”

    韩桂枝会心一笑:“我老了,马上要去很远的地方,只能一个人去。”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如果我是好人,也许有机会。”说罢,韩桂枝离开了孤儿院,步履蹒跚,曾经那个能稳稳托住他的背,佝偻着,越来越瘦小,在迷雾中隐没。

    周末完全听不懂韩桂枝的话,每天独自坐在秋千上等,等不住了,死乞白赖地求院长老师联系韩奶奶。院长老师只好打电话到旭阳村,一时间,她瞠目结舌,一直听电话里的人说话。挂下电话后,她沉吟好一阵,才把实情告诉周末。

    韩桂枝来孤儿院之前,杀了富金玉,离开孤儿院后,她在朱八妹坟前服药自杀了。尸检结果显示,她身上有多处暴力所致的内外伤,下\体严重撕裂,严重变型。

    很久之后,周末才明白,那天韩奶奶和他说的话,是她留下来的一封遗书,她选择成为自己的桑丘。就像院长老师说的,别人的善意是等不来的。每当有大人来挑选心仪的孩子时,他总冲到前头,笑着说:“我会很乖的,我会洗衣服,会做饭,会按摩,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大人们见他模样好,还活泼,无一不满心欢喜地向院长老师了解他的过往,听完,皆像是见了瘟神一样避开他。他不再抱希望时,遇见了天使般的养父养母,他们没读过书,怕受骗,于是还带了一个男人。后来,周末才知道,这位是周家老幺,是他的小叔叔,名叫周耀祖,是周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上了大学,开了间小药厂,在当大老板。

    那天,周末对周进步说了同样讨好的话。三人了解完情况后,周耀祖拉着周进步走,却是被甩开。

    周进步望向刘兰君,见她点了头,遂走到秋千前,在周末身前蹲下,握住他的双手,和颜悦色道:“孩子,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周末瞪大眼睛:“愿意!”

    “大哥,你疯了吗!”周耀祖急得跺脚,“你想气死爸妈吗?”

    周进步不理睬,自顾自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刚刚你说的那些话,不要再说,我来这里不是找保姆的,我希望你成为你想成为的自己,好吗?”

    周末对父亲那时的笑容历历在目,如今定格在了黑白照片上,摆在周家老屋堂屋的正中央。而跪灵的不是他,是周耀祖的儿子。他只能站在灵堂外远远地望着,更看不见躺在水晶棺材里的父亲。他们说他晦气,和逝者相冲,影响逝者上路。

    随便吧,只要父亲能一路走好。

    天黑了,屋檐下的白灯笼亮起,周末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身后白棚子里有人胡了牌,把麻将推倒,大笑一声:“十三幺,快!给钱!”

    其余三人不情愿地掏钱,一人忽然扯开话题,试图慢点给钱。

    “听耀祖说,他亲妈上面有七个哥哥姐姐,已经死了六个,个个都才三十岁上下。”

    “他怎么晓得的?”

    “前段时间,周进步闹着要去祭拜那女人啊,他没办法,带着去见了咯。去那一看,好家伙,是个无名墓园,可能根本就不是墓园,里头有好些没名字的墓碑,跟乱葬岗似的。那女人那一排都姓朱,加上她正好七个。”

    “还有一个呢?”

    “鬼晓得哦。”

    “那女人走的时候是不是才二十四五岁哦。”

    “是啊,造孽欸,我看他们家上辈子没少做坏事,这辈子一个个遭报应,个个短命,和他们沾亲带故的也容易丧命。周进步一直身体很好,突然就走了,晦气哦。”

    这时,刘兰君端来茶水,望着桌上的牌,笑嘻嘻地说:“要死咯,你这十三幺还要不要了?都在这里躺好久了。收钱都不积极?”

    说罢,转身向周末走去,摸了摸他的背,过了好一阵,才说:“抱歉,没有和你说。爸爸去见你亲妈,是想告诉她,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把你教得很好,让他在晚年能享天伦之乐。”

    泪水在周末眼眶里沸腾,不住使劲向上看。

    “你知道,爸爸当初为什么带你回家吗?”

    周末认为是因为父亲善良,但他此刻一旦说话,泪水会止不住外流,便摇头回答。

    “因为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他想带当年的自己回家,好好爱他。爸爸是家里最老实,也是最不聪明的那个,学东西慢不说,还总犯错。他觉得自己作为老大,理应让着两个弟弟,不争不抢,只抢脏活累活,赚钱供弟弟读书,从不抱怨,深怕被嫌弃。可是到头来,爷爷奶奶还是看不上他,两个弟弟明里暗里说他笨,拖累了这个家。你呢,和他一样,太善良了,时刻在讨好别人,他最不希望看见你这样。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被自己压抑坏的,所以,他希望你,不开心了就发泄,不想做就不做,想哭了就哭,不要把坏情绪都憋在心里,更不要去包容别人的坏情绪。”

    这时,刘兰君的手机响起,是周萧然的来电。周末对她摇头,她立刻意会,找理由结束了这通电话。

    “茉茉好像哭得很厉害,你真的不给她回个信吗?”刘兰君想起自己才说完的那番话,“不想发就不发,以自己为主。”

    周末还是发了。以足够简洁的口吻报平安,他没有心情打多余的字,一低头,泪水太重,总往外掉,一下又一下砸碎屏幕。

    该死,找个句号为什么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