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雾还没彻底散尽,南城城郊的柏油路浸着微凉的潮气,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周萧然早早叫醒还在浅眠的周茉,母女俩默契换上一身规整的黑衣,没有多余的装饰,素净、沉敛,是奔丧最妥帖的模样。黑色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晨间的凉意,像一层无声的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两人简单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只带了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提前备好的帛金、纸巾和零碎杂物,便出门赶车。先坐市区始发的大巴,车厢里塞满了赶早的村民和务工的路人,人声嘈杂,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早餐的葱油香气和尘土的味道。周茉靠窗坐着,全程沉默,指尖无意识抠着衣角,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里空空落落的。她长这么大,从未正经参加过一场葬礼,对生死离别始终带着懵懂的敬畏,只知道这是极庄重、极悲伤的场合,容不得半分嬉闹。
大巴驶出城区,一路往乡镇深处延展,柏油路渐渐变成平整的水泥路,两旁的高楼商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绿色田野、错落的农家瓦房,还有成片长势旺盛的农作物。天光一点点透亮,薄雾被朝阳揉碎,洒在稻田的水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中途换乘乡间小巴,车厢更狭小拥挤,座椅老旧发硬,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野独有的草木清香,却吹不散母女俩心头沉沉的压抑。
小巴一路颠簸,绕着盘山小路辗转前行,穿过数个零星村落,越过石桥与河沟,直到日头爬过头顶,过了晌午,车子才缓缓停在周家村村口的岔路口。母女俩道谢下车,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一路风尘仆仆,裙摆和鞋边沾了薄薄一层黄泥,浑身透着奔波后的疲惫。
周家村藏在群山褶皱里,依山傍水而建,村口立着两棵苍劲的老樟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身纹路斑驳,是历经百年风雨的模样。树下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火,散落着零星的农具,烟火气浓郁。村子格局规整,家家户户的院落紧紧挨在一起,青砖黛瓦,院墙低矮,巷弄纵横交错。顾名思义,全村几乎都是周氏族人,或是世代通婚的旁亲,盘根错节,家家户户都沾着或远或近的亲缘,是典型的宗族式村落。在这里,谁家的大事小情,转眼就能传遍全村,人情世故、流言蜚语,比风声传得更快。
刚踏进村口,便撞见一位扛着锄头的老汉。老汉年近七旬,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粗糙,脸上沟壑纵横,布满岁月的褶皱,头发花白稀疏,挽着裤腿,脚上踩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一看便是正要下地劳作。他肩头的木锄头磨得油光锃亮,锄头刃口干净锋利,是日日耕作打磨的痕迹。
望见忽然到访的陌生母女,老汉脚步顿住,浑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审慎与好奇。这几日村里办白事,往来吊唁的亲友不少,但大多是熟面孔,这两位身着黑衣、气质斯文的外乡人,他从未见过。
周萧然率先上前,身姿端正,语气谦和有礼,压着心底的沉郁轻声询问:“大爷,麻烦问您一下,周进步先生家怎么走?我们是过来吊唁的。”
老汉闻言,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惋惜与唏嘘,连连摇头叹气,苍老的嗓音带着乡土的沙哑:“唉,进步啊,好好的一个老实人,说走就走了,太可惜了,太突然了。”
几句感慨落罢,老汉善心引路,不再多问,扛着沉甸甸的锄头,转身带着母女俩往村子深处走去。泥土路蜿蜒曲折,顺着民居排布向前延伸,路边杂草丛生,点缀着细碎的野花,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还有村民闲聊的细碎话音。寻常村落的烟火热闹,与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格格不入,更衬得心底寒凉。
一路走着,老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再度开口发问,语气郑重又规矩:“你们是进步家的哪个亲戚?看着面生得很,从来没在村里见过你们。”
这是乡村白事最常规的问话,礼数周全,却也带着无形的打量,是宗族村落里默认的规矩。谁家吊唁,必先厘清渊源,既是尊重逝者,也是摸清来人身份。
哪个?
简简单单两个字,规矩又正式,像一把轻软的尺子,猝不及防地丈量着她们与周家的关系。周萧然脚步微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精准界定。恩情太重,远超普通亲友,却又无血缘羁绊;相交甚深,却终究是外乡人,说不清道不明。
须臾,她语气诚恳,缓缓开口:“周进步先生是我们母女俩的恩人,往年在南城,我们两家往来一直很近,承蒙他照拂良多。”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直沉默垂首的周茉,忽然抬起头,眼底带着未散的低落,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般执拗的认真,轻轻纠正:“是很好的好朋友。”
声音不高,轻轻落在风里,却格外清晰。没有恩情的客套,没有世俗的权衡,干净直白,是她心里最纯粹的定义。周末是她最好的朋友,周叔叔便是值得她郑重送别、满心感念的长辈,仅此而已。
周萧然闻言心头一软,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与酸涩,随即对着老汉温和补道:“对,我女儿和他儿子周末是同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平日里相互照应,感情很深。这次听闻噩耗,我们连夜收拾,一早便赶过来了。”
老汉点点头,看似了然,心底却暗自思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后乖巧腼腆的周茉。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历来精准,村里人人都知周末命格特殊,自带晦气,亲近者多遭波折,村里人私下都暗暗避讳,不愿让自家孩子与他深交。没想到,这外界来的干净单纯的小姑娘,竟和那孩子是至交。
他看着周茉眉眼干净、气质温顺,一看就是家教极好、心思纯粹的孩子,不谙世事,不懂村里的流言纠葛,更不知周家藏着的宿命与晦气。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母女俩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般干净的小姑娘,可不能被这些腌臜事、晦气事糟蹋了。
周茉对此一无所知,全程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脚步轻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逝者。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场葬礼。母亲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在周萧然读大学时便相继离世,早已长眠故土,她从未体验过送别至亲的滋味。而生父那边的所有亲友,早在父母离婚那一刻,便彻底断了往来,再无交集。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简单又单薄,身边自始至终,唯有母亲周萧然一个至亲。她不懂葬礼的繁复规矩,不懂乡村白事的人情冷暖,更不懂生死别离的重量。此刻她只一味跟着大人往前走,眼神茫然,心里满是无措。
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在这场肃穆的仪式里,该站在哪里、该做些什么、该守哪些礼数。她更忐忑,自己这样贸然赶来,会不会打乱周家的安排,会不会给本就悲痛万分的周末平添麻烦。
她太了解周末了。他素来隐忍克制,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与苦难,哪怕再忙再累、再压抑难熬,也会下意识顾及身边人的情绪,温柔又体贴。如今痛失至亲,他必定崩溃难过,深陷极致的悲痛之中。她的突然出现,或许是慰藉,或许也是打扰。
纷乱的思绪缠在心头,压得她呼吸发紧,指尖不自觉交握、摩挲,反复重复着这个安抚自己的小动作,以此消解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就在她心神纷乱、茫然无措的时候,前方引路的老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前方,语气平和道:“到了,前面那户白棚子的人家,就是进步家。”
周茉猛地回神,顺着老汉指引的方向抬头望去。视线越过一方澄澈的鱼塘,塘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映着灰白的天光,清冷又死寂。鱼塘对岸的瓦房院前,一座雪白的丧葬棚孤零零立在那里,四四方方的轮廓,像一块规整冰冷的长方糖,硬生生嵌在满目青绿的乡野之间,刺眼又肃穆。白幡顺着棚顶垂落,随风轻轻晃动,无声诉说着离别与哀伤。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的温热,本该温柔,此刻却透着彻骨的寒凉。已经走出两米远的周萧然,察觉女儿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周茉猛地回神,收回纷乱的目光,攥紧衣角,局促又乖巧地快步跟上母亲的脚步。
她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铺天盖地的悲伤,是压抑死寂的氛围,是人人垂泪、肃穆静默的场面。这是她对葬礼全部的认知。
可万万没想到,比汹涌悲伤先一步抵达、狠狠撞进眼底的,是铺天盖地的疑惑与荒诞。
隔着短短五米的距离,喧嚣嘈杂的声浪毫无防备地席卷而来,瞬间包裹住母女二人。本该肃穆沉痛的白棚里,没有半分哀戚,反倒热闹得像是赶集过节,荒唐得让人心里发堵。
棚子里的人清一色穿着深色衣裳,看似守着葬礼的礼数,脸上却无半分悲色,个个眉眼舒展,笑得眉眼弯弯、面红耳赤,玩得尽兴又肆意,将这场丧事彻底当成了消遣玩乐的场子。几张临时搭起的木桌旁,围满了闲散的村民,有人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啃着西瓜,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打趣,家长里短、流言碎语不绝于耳;四张麻将桌同时开工,麻将碰撞的清脆哗啦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盖过了所有细碎的低语;还有几桌人围坐着打纸牌,输赢吆喝声、玩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更荒唐的是,角落有人拿着手机外放歌曲,音量调得极大,通俗的流行曲调轰然回荡在白棚内外,硬生生把肃穆灵堂变成了喧闹的KTV。歌声、牌声、笑声、谈笑声交织缠绕,混杂成一团嘈杂的洪流,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口发闷。
周茉浑身僵硬,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底的不适感汹涌翻涌。她从未见过这般热闹荒唐的葬礼,逝者未寒,灵堂在前,众人却嬉笑玩乐、肆意消遣,把生死离别当成了无关痛痒的热闹。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耳朵,隔绝这刺耳的喧嚣,可指尖抬到半空,又骤然顿住。她拿不准葬礼的礼数,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是否失礼、是否冒犯逝者,只能硬生生克制住本能的抵触,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不等她纠结犹豫,身侧的周萧然早已洞悉她的窘迫与不适,抬手从容打开随身小包,取出一对小巧的降噪耳塞,轻声递到她手里,语气温柔安抚:“戴上吧,声音太吵了,别伤了耳朵,也别乱看,守好自己的心意就好。”
简单一句话,轻轻抚平了周茉心底的无措。她乖乖接过耳塞戴上,瞬间隔绝了大半喧嚣,刺耳的喧闹被层层过滤,变得遥远模糊,心头的压抑也稍稍缓解。母女俩并肩立在棚外的空地上,一身素净黑衣,安静肃穆,与棚内的热闹荒唐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与此同时,引路的老汉见母女俩安顿下来,便彻底放下了差事,自顾自走进白棚。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围坐闲聊的五名中年村民身边,压低声音快速低语了几句,目光隐晦地瞟向棚外的母女二人。五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望来,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周茉和周萧然身上,打量、探究、好奇、揣测,各色情绪藏在眼底,直白又刺眼。
简单打量打探过后,有人立刻招手,喊老汉过来凑腿打麻将。老汉也不推辞,顺势将肩头的锄头随手搁在棚边的墙根下,泥土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微的尘粒。他全然不顾门外还站着两位远道而来的吊唁客人,转身便落座入局,熟练地抓起麻将,加入玩乐的队伍。
麻将在木质桌面上飞速洗牌、碰撞,清脆的叮当声连绵不绝,清脆得像餐厅里不断响起的服务铃铛,催着人不停忙碌、不停周旋。而这场荒唐热闹里最忙碌的人,便是刘兰君。
她一身素孝衣裳,鬓发一丝不苟挽起,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连日操劳、彻夜难眠的倦意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可即便身心俱疲,她依旧要强周全,时刻维持着主家的礼数,穿梭在人群之间,不停给各路宾客添茶倒水、寒暄应答,面面俱到,礼数周全。
她一边笑着应付众人的寒暄打趣,一边余光无意间扫向棚外,视线骤然定格,心头猛地一颤。
远处立着的两道黑衣身影,身姿清隽、气质熟悉,不是周萧然母女是谁?
刘兰君瞬间怔住,下意识以为自己连日操劳、心神不宁,累得出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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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定眸再望,那两道身影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沉静又真切,不是幻觉。
一瞬间,浓烈的羞愧与酸涩席卷了她的心头,滚烫的情绪压得她抬不起头,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迟迟不敢上前。
她心里清楚,周萧然夫妇与周进步渊源极深。一年前周进步偶然帮了周萧然大忙,自此两家交好,往来密切。这一年来,周萧然感念周进步的恩情,时时记挂着周家的难处,不仅时常照拂在外求学的周末,偷偷给困境中的刘兰君塞钱接济,默默帮衬了她们母女无数。
周进步病重的日子里,周萧然多次驱车赶来探望,送药送物、尽心宽慰,从未缺席。如今周进步骤然离世,于情于理,都该由她亲自登门告知噩耗,郑重道谢,让这位真心相待的挚友知晓,她的善意从未被辜负,周家始终铭记她的恩情,早已将她视作至亲挚友。
可她忙于丧事琐事,分身乏术,迟迟没能腾出时间报信,最终竟让外人扫街的老王传了消息,害得人家母女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自行赶来。这般淡薄疏漏,实在失礼,让她满心愧疚,无地自容。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愧与酸涩,快步上前迎候。出乎她意料的是,周萧然没有半分责怪与怨怼,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温声细语地上前宽慰她,反复叮嘱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温柔的体谅,愈发衬得她的疏漏浅薄,刘兰君心底的愧疚更重几分。她暗自轻叹,左防右防、事事周全,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该来的终究来了。事已至此,万般纠结皆是徒劳,只能随缘、随安。
简单寒暄安抚过后,周萧然礼数周全,轻声开口询问:“兰君姐,请问在哪里交帛金?我们远道而来,略尽心意。”
刘兰君连忙摆手阻拦,语气恳切真诚:“不急不急,真的不用急。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颠簸辛苦,先好好坐下歇歇,喝口水缓一缓,还没吃饭吧?先填填肚子,别的事稍后再说。”
周萧然如实点头:“还没,一早赶路,没来得及吃东西。”
闻言,刘兰君立刻领着母女二人走到白棚入口的空桌前,快速端来干净碗筷,麻利布上热好的饭菜。都是乡下白事常备的家常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虽不精致,却足以饱腹。安置好二人落座,她再三叮嘱她们慢慢吃、好好歇息,便匆匆转身离去,继续打理繁杂的丧事琐事。
她转身前,周茉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刘妈妈,周末呢?我想见见他。”
提到儿子,刘兰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隐秘的疲惫,她心不在焉地轻声应答:“他刚刚还在这里守着灵堂,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我回头找找他,找到了就让他过来陪你,你先乖乖吃饭。”
话音落,她便匆匆融入喧闹的人群,忙着应酬宾客、打理杂事,身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淹没。
刘兰君一走,周遭原本散落的目光瞬间再度聚焦过来,变得愈发直白灼热。方才闲聊的五名村民,十只眼睛齐齐锁定桌前的母女,五张嘴巴低声议论不休,细碎的耳语声断断续续传来,落在母女二人耳中,格外刺耳。
几人相互推搡示意,最终推出一位短发中年女人作为代表,大大方方走到周茉身旁的空位坐下,笑容热情,带着乡下人特有的主动与熟稔。
周茉本就腼腆拘谨,被一众陌生人直白打量,心底愈发局促不安,下意识往周萧然的方向靠拢,紧紧挨着母亲的肩头。她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紧张地不停交错、反复摩挲,细微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全然的无措与紧张。
短发女人细细打量着周茉,眼底满是真切的赞叹,笑着开口:“这小姑娘长得真标致,眉眼干净,气质也好,太亮眼了。”
这般直白的夸奖,周茉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垂着眸子,愈发拘谨。周萧然从容替女儿应答,语气温和有礼:“谢谢您夸奖。”
女人见周茉羞怯沉默,不爱搭话,误以为是身体不适,随口好奇问道:“这孩子手怎么一直动?是抽筋不舒服吗?”
周萧然淡淡一笑,温和解释,替女儿解围:“没有的,大姐,这是她的小习惯,性子腼腆,见到陌生人容易紧张,就会下意识这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麻烦您换到我这边坐可以吗?让孩子放松一点。”
“行行行,这有什么的。”女人爽朗应下,顺势挪到周萧然身侧,目光依旧落在羞怯的周茉身上,正要开口再说些家常闲话,棚外忽然传来两声清晰的汽车喇叭声。
短促的声响不算刺耳,却瞬间刺破棚内的喧闹,牢牢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棚内打牌的、闲聊的、嗑瓜子的,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目光尽数投向村口的方向。
一辆黑色宝马轿车缓缓驶入视野,车身锃亮崭新,一尘不染,在满是泥土气息的乡村小道上,显得格外奢华突兀。北城牌照的车牌数字规整吉利,价值不菲,普通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车的贵重。
车子稳稳停在白棚前的空地上,引擎声缓缓熄灭。驾驶位的车门率先打开,走下来一个精瘦挺拔的男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亮整齐,戴着一副精致墨镜,隔绝了所有眼神情绪。一身剪裁得体的高端休闲西装,版型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他快步绕到车后座,抬手绅士地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姿态谦逊周全。下一秒,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优雅下车,瞬间夺走全场目光。她一身轻奢套装,面料细腻高级,剪裁贴合身形,锁骨处佩戴的钻石项链精致夺目,细碎的钻石在午后天光下折射出万千星芒,熠熠生辉。她手肘处轻轻挂着一只限量版铂金包,款式稀缺、质感顶级,是见多识广的周萧然一眼就能认出的爱马仕Birkin,价值不菲,寻常人难以企及。
紧随女人身后,一个约莫小学年纪的小男孩蹦跳着下车,一身精致的贵族穿搭,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领结,笔挺的五分西装短裤,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从头到脚精致规整。最惹眼的是,他两侧的裤口袋鼓鼓凸起,各插着一把银色玩具手枪,透着孩童的顽矜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