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周茉的周末 > 11. Chapter 11
    周萧然看得出,在女儿心中,周末很珍贵。

    她也心疼周末的过往与现在,也因此,隐隐感到不安。他是个危险的孩子。或许,他像面粉一样,表面洁白柔和,一旦遇上明火,就成了火药。

    在学校,有老师和同学替她监视;在外,她会在电话里插足他们;在家,她的目光如戒尺,时刻拍在二人中间。

    每当他们在房间学习,她将房门大开,搬来桌椅,坐在门口办公,抬眼便能将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但她毕竟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不过是去给他们切水果的工夫,转身回来,便见自己女儿在哭鼻子。她下意识瞪周末,正要厉声质问,却见他泪眼愁眉,茫然无措,她瞬间软下心来。

    “阿姨,我——”周末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了?可以告诉妈妈吗?”周萧然从周茉后背抱她入怀,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谁欺负我的茉茉了?妈妈去打他好不好?”

    这时,周末递来纸巾,周萧然为女儿拭泪。

    良久,周茉抽泣道:“这题好难。”

    周萧然看向桌上被揉皱的《论语》,心下松了一口气,说:“肯定是今天学累了,脑子转不过来,睡一觉就好了。”

    补习提早结束了。

    周萧然送客出门,见周末恹恹道歉,忙说:“说什么对不起,这又不怪你。茉茉从小执拗,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一旦不如她所愿,就会哭闹。现在这种情况很少了,可能是太自责,看样子她很想把语文成绩提上去,得麻烦你多帮帮她了。”

    闻言,周末赧然道别,匆匆离开。

    颀长的身影在单元楼前缓缓远去,转眼间,速速奔回。他在三楼那扇窗户下徘徊,与它遥遥相望,只见它从敞亮的暖白色,缩成一团暖黄色,像快燃尽的篝火,像吃不到柴的卡西法。

    这道题确实很难。

    孤儿院的孩子都知道他是罪人,没人愿意和他玩,可他实在渴望自己这爿干涸地上,能有友谊小船划过,哪怕只有一艘。院长老师说:“阿祯,你肯定明白,现实是残酷且不平等的。人很自私,善意是等不来的,当你付出十分的善良时,才可能收获别人一分的感动。”

    自此,他不停深挖自己这块地,抛去腌臜的过往,让雨水冲刷、汇聚,充当上天赐予的圣水,蒙骗在此航行的友人——因为他的躯壳足够善良而感动了上苍。

    朋友们和他一人一船,在圣水雾气间前行。再丑陋的面孔,也会变得模糊,有种朦胧之美;再虚伪的言语,也会被迸溅的圣水洗涤,让人虔诚接纳。

    对他而言,友情是最安全的亲密关系,能轻易掌控自己的体面。

    亲情、爱情呢?他奢望,却害怕拥有。他们和他会是同船的关系,过于亲密的距离,真相终将暴露。前方,于他,于他们,都是恐怖谷。养父养母是化为人的天使,才接纳他的一切,他已知足,不再奢求有更多的天使出现,毕竟这里是唯利是图的人间。

    他羡慕别人示爱时的胆量,羡慕别人接受爱意时的果敢。或者说,他羡慕的是,那份不计后果的天真。对他而言,这美好东西,留在了娘胎,也许从未存在过。他不配。

    很多女生向他告白,他知道,她们喜欢的是他的躯壳。虽然如此,他也感激,感谢她们对他伪装技术的认可。这副好皮囊,经不起细看,不敢想象她们发现他真实的样子,会有多毛骨悚然。

    至于周茉,特别的存在。是天使吗?很像,无法断定,不敢探究。停留在朋友关系,是最完满的结果。多么自私的决定。

    这道题做到这里,周末转身离去。

    *

    周茉收了泪,心情却难以平复,妈妈在她身旁说了好一阵话,左耳进右耳出,更流不进心间。

    她想一个人待着,便说:“困了。”

    说罢,她送妈妈出了房间,轻声锁门,关掉房间顶灯,只留一盏台灯,光线调成暖黄色。她向来不爱这个色调,觉得晃眼,却喜欢太阳,止不住地喜欢。压弯灯杆,光圈聚焦在桌面玻璃压板上,好似把太阳做成标本,镶嵌在里面,留在她身边,哪儿也不去。

    真自私!这和人们为了谋财,把原本在大自然畅跑的动物圈禁在一隅之地有什么区别。

    太阳应该高高挂起才对。

    周茉侧头枕在手臂上,心中下定,却没有其它动作,只眷恋地盯着玻璃里的太阳,久久不挪眼。一旁的手机响起来电振动声,她顾不上看是谁,大拇指挑开翻盖,盲摸接通键,覆在耳上,一如既往,等待对面先说话。

    “可以打开窗户,看看下面吗?”电话里的人温声细语,说时,夹杂几声甜软的猫叫声。

    这人的声音如维他命,让周茉活力满满。她拖开书桌,站到窗边,手在木框前停顿几秒,猛然推开,往下眺望。借着小区里昏暗的灯光,瞧见周末站在大树前,脸上是什么表情,看不真切。他看见她后,拿手机的那只手向她挥动,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猫,好像是小茉莉。

    他是想把猫给她,和她断清关系吗?

    正想着,只见周末把猫贴向脸颊,手机正对着他和它,像用对讲机那样说话:“小茉莉,周茉小姐好像因为我们的关系伤心了,我们应该向她坦白,不能让她担心,对不对?”

    “喵~”

    “我喜欢小茉莉,心里只有小茉莉,所以拒绝了其他女生的表白,小茉莉也喜欢我,对吗?”

    “喵~”

    “周茉小姐才是发现你的第一人,从来不是第三者,对不对?”

    “喵~”

    周茉百感交集。

    自己羡慕的居然是一只小猫。

    羡慕......还是嫉妒?

    她咬着下唇,舌尖咸咸的。

    “小茉莉,你说绛珠草会不会开出茉莉花?”周末说,“为什么周茉小姐这么像来还泪的仙子?”

    她噙着泪,沉吟一阵,低喃:“没哭......没。”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就当我看错了——周茉小姐,我们还能一起学习吗?”周末仰望她,语速渐缓,像温床边的摇篮曲,“明天,后天,接下来的每一天。”

    “嗯。每一天。”

    当时,周茉心乱如麻,根本没想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暑假过后,因为她选了理科,留在了原来的班级,依旧坐在角落的位置。班上有很多原来的同学,老姚、高妙语都在,她不再像高一开学时那么害怕陌生人。

    老姚坐在老位置,和新同桌聊得热络,忽然哭天喊地,像在上坟:“周末去了文科,我这以后的日子咋过啊!我的好兄弟欸!”

    “你为什么不跟着去文科?反正你哪一科都不偏,哈哈哈哈——”

    老姚正襟危坐不过一秒,跷起二郎腿道:“没经验了吧,数字和字母比汉字好抄呗。”说罢,离开了教室。

    周茉听闻,十分羡慕,但愿自己也能很新同桌相处得来。她垂头祈祷时,只听班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艳羡声,有男有女,脚步声在欢呼中向她靠近,她不由攥紧裙角。

    来人抽开椅子,口里似乎吃着什么,在唇齿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她下意识吸了下鼻子,熟悉的糖渍味让她安心。

    “早上好啊,周茉小姐。”

    “早上好。”她向他点头,偷瞄一眼,他的头发往后梳起,硬朗的眉宇下是温和的笑容,可靠而温暖。

    话音刚落,老姚从外回来,见了人,尖叫一声,一个飞扑抱向周末,把人压得直往她身上靠,后脖颈靠向她的肩头,发丝裹着糖果味和啫喱味搔过脸颊,像触了电,酥麻感贯穿全身,像跳跳糖撒满了全身,被她和他摩擦出的热气融化,在每个毛孔间爆破。竟不觉得讨厌,甚至想追寻这种刺激感。

    “喂,注意点啊。”浅绯红埋在周末的小麦色肌肤下,不易察觉。

    老姚被人推开后,反身坐在自己座位上:“你不是去了文科吗?”

    “想学理了呗。”周末捧着本子,写着什么。

    “你就扯吧,肯定是别的原因。”老姚觑眼看周末。

    周末耸肩:“爱信不信。”

    “算了算了,你在这儿就行。”

    此刻,周茉还沉浸在那阵酥麻感中,忽然,散了的魂被旁人递来的纸条收束。

    【在这里,没有谁能像你一样在黑夜里保护我,以后的日子也要麻烦你了,我的骑士小姐。(〃▽〃)】

    南城的九月仍然炎热,南风卷来一股热浪闯进教室后窗,袭击她的身体,那阵本要散去的酥麻感随之震颤,她拼命向墙壁索取凉意。

    他们互传过很多纸条,几乎是他应答她的提问,有时是几个字,或是一个符号,大多时间是直接头口回答。大概是觉得写字麻烦吧。他主动地、正式地,像写信一样地和她交流,这是第一次。

    周茉将这张纸压在房间书桌的玻璃板下,台灯光圈聚焦的位置。为了不被发现,盖上早已准备好的蔚蓝色格纹桌布。秋去冬来,不管窗外是阴天还是暴雨,她的晴空都在房里陪着她。

    南方下雪少见,十二月下雪更是。今年冬天来的早,气温久违地降到零度。平安夜的夜晚,初雪降临,接道上,黄色灯光里雪如雨丝纷飞,落在地上化成了雨点。

    周茉跟在周末身后,寒风全被身前的人吃了,还有身上这套宝蓝色羊绒围巾和手套保温——妈妈今早送她的生日礼物——更是一点也不冷。蓝色毛绒手套裹着红苹果,捧在身前,她边走边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给周末。

    周末今天有些沉默寡言,很奇怪。在学校时,总拿着一个带珠光的深蓝色MP3看,只看不听。别人来送苹果,他迟钝地看一眼,懒懒答谢。这会儿,MP3仍被他攥在左手手心,随着步伐,在裤边摆动。一路上,他走几米,停一下,如此反复,她完全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不敢打扰,看着他的背影前行。

    这么冷的天,他只在校服制服里多加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刘妈妈见了,肯定是要担心的。

    忽地,周末在街灯下止步,转身。

    “这个——”他向周茉伸出左手,又收回,“没事。”

    正要回身,周茉那蓝色的、圆乎乎的、毛茸茸的手,指向他的左手:“你——”

    “怎么了?”他不由身体紧绷,声音发紧。

    周茉又指向他的右手:“冷。红了。”

    他心下松气:“没事,很快就到家了。”

    周茉垂着头摇头,将苹果夹在臂弯里,取下手套递向他。

    “你自己呢?”

    “周茉有羽绒服。”周茉拍拍自己鼓囊的腹部,“还有暖宝宝。”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又迅速收回,伸出右手接下,看着手掌上长度只到自己第二指节的手套,觉得可爱得好笑:“你的手套这么小,我怎么戴呢?”

    “啊~”周茉恍然大悟,将苹果放在羽绒服大口袋里,穿上手套,取下围巾,“用这个。”

    “我不太会戴围巾。”周末煞有介事地说,“你能帮我吗?”

    周茉点头。

    他正要弯腰,周茉却让他抬手,用围巾把他的双手捆在一起,包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以蝴蝶结系紧。此刻,他就像被押去刑场,游街示众的犯人。不过,衙役和刑具都可爱过了头,温暖过了头。

    “谢了,手法不错。”他笑说。

    周茉身体轻微摆动,蓝色的手在身侧扑腾,像海豚的胸鳍。她忽地憨笑一声,浅浅的。

    下一刻,周萧然来电,催他们赶紧回家吃宵夜。

    老小区年久失修,路灯坏了还未修复。周茉走在前头,牵起围巾,带着周末穿过一片漆黑,进了单元楼。她迈上台阶,走了两阶,被后面的人叫住,感应灯一同亮起,楼道口黄光忽闪,像黑暗里的走马灯转至春天,花季雨季纷纷而来。

    “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先解开呢?”周末站在楼梯下,抬了抬被包成粽子的双手。

    周茉不解,但照做,站在楼梯上帮他解开。

    “抽开蝴蝶结这个动作,像不像在拆礼物?”周末说。

    “嗯。”她收起围巾,绕回自己脖子上。

    周末却迟迟不手收,十指交叉,握成空心拳:“里面有圣诞老人的礼物?你想要吗?”

    听不明白,但谁不想要礼物呢?

    “想。”

    “平安快乐。”周末摊开手,蓝色MP3躺在掌心。

    “给周茉的?”她看着他掌中,蓝色壳子上荧荧的银色光点,好似把星空摘了下来。

    “生日快乐,周茉小姐。”周末迈上一个台阶,口吻温柔,像在说耳语,只有她能听见。

    “你知道?”她错愕一瞬,抬眼便见他的喉结在滑动。

    “嗯。想了很久要怎么给你,没想到,这一想,一天就要过去了,再不送就没机会了。”

    “谢谢。”她从口袋拿出苹果,递去,拙舌道,“平安快乐。”

    周末接下,像欣赏钻石一样,高高捧着,看着:“苹果要是能做成永生的就好了?”

    “为什么?”

    “嗯......因为你送的祝福,我都想保存下来,就像......”周末戛然而止。

    “像什么?”

    “答案刚刚已经给你了,你会明白的。”周末指向她放了MP3的口袋。

    *

    深夜,周茉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答案是什么。

    给她了?

    可他只给了MP3。

    反正睡不着,不如下载些歌到MP3里,这比用手机听歌更方便。

    如此想着,周茉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连接MP3,电脑桌面弹出来的可移动磁盘内存条血红。Recording文件夹里竟然有368个录音文件。

    这是送给她的,应该可以听吧。

    她戴上耳机,双击鼠标,双眸秋波里跳出白色方框。

    【今天是20xx年10月27日,很意外,很开心,收到了周茉小姐的草莓牛奶。真的很甜,比糖还甜,喝完伤口立马不痛了。你说得对,糖吃多了不好,我尽量控制。】

    ......

    【今天是20xx年10月31日,万圣节。谢谢周茉小姐的提醒,不然我真的要感冒了,还是你心细,感谢上天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同桌。】

    ......

    【今天是20xx年12月24日。抱歉周茉小姐,我在老师那看了你的个人信息,私自记在了脑子里。今天是平安夜,吃了我送的苹果吗?不知道高妙语买的好不好,但愿能好吃吧。今天也是你的生日,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抱歉没法当面和你说,明年一定会,而且要送你一份神秘礼物。你能听见我说的这些话时,说明你已经收到了。】

    ......

    【今天是20xx年1月18日。抱歉,我这边实在太忙,抽不出空和你聊天,顶多聊一两分钟,想着太匆忙,又怕漏掉你的消息,干脆就没联系你了。现在是除夕夜的23点58分,楼下就是首城的护城河,有好多人在守岁等烟花,你听,很热闹对吧。你和阿姨应该也在守岁迎新吧,我想我们那个老小区肯定更热闹。10、9、8......2、1。新年快乐,周茉小姐。】

    ......

    【今天是20xx年12月24日。时间过得真快,又到平安夜了,这会是我录下的最后一条语音,因为这个MP3今天会交到你手上。希望你收到这个礼物不会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怕你知道后,不再给我写祝福,你大概不明白你的祝福在我这多么有意义。这很自私,对吧,我知道,所以决定这个谎言到今天为止,对你更坦诚一些。另外,我有个自私的请求......如果以后想和我说什么,可以直接张口告诉我吗?因为周茉小姐的声音很甜很温柔,当面说也好,打电话也好。对了,还有一个可能过分的请求......我理解你用名字自称,但谁都可以叫“周茉”,可你才是你,只有你是你,你才是对我好的那个人。希望有一天,能听见你说“我”。据说今天会下雪,初雪,真是个好日子,愿周茉小姐在这纯白的日子里十六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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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更要天天快乐,永远快乐哦。】

    368条语音,有长有短,周茉坐在书桌前,哭了笑,笑了哭,泪哭干了,天亮了,起身向十七岁的自己走去。

    周茉明白,这些语音让周末尴尬,她不曾提起,也无需多言,周末那么聪明,肯定明白她已经听过了,她只向他表示自己对MP3的喜爱。之后的日子里,她几乎天天贴身带着MP3,比起音乐,这些真挚的语言似乎更动听,更让她安心。尤其是下雨天,听着它,她能短距离地独自行动。

    元旦节前夕,她从妈妈那得知,周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要到头了,刘妈妈殚精竭虑。母女俩都不明白,为什么周末不回老家,再不回去,可能就再也没法和自己父亲说话了。

    元旦这天,周萧然实在忍不住,拐着弯儿问。周末听出了意思,疲惫的身子穿在笑容面具里,说:“我也想回,但我妈不让——”没再说下去,似乎后面的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南方过小年这天,刘兰君扛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来感谢周萧然对儿子的照顾,几乎把年夜饭置办齐了。周萧然说,等孩子们放学,请她去饭店吃饭,她却说,家里头离不开人,得赶着回去。周萧然送人去大巴站,偷偷塞了一千块在刘兰君包里,临别前,拐着弯儿问她,为什么不让周末回去帮手。

    刘兰君的头发已经全白,面黄肌瘦,被这一问,脸上更是没了血色,说:“小周,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先走了,下回再说啊。”

    显然是一句客套话。

    周萧然不再纠结,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可不是长舌妇。

    清明节,周末过完生日后,话越来越少,时常拒绝周萧然的邀请。在学校,周茉见他郁郁寡欢,提出和他换座位,却被拒绝。母女俩都明白其中缘由,不敢说太多,怕说到伤心事,尊重他的一切决定,默默陪伴。

    这些日子,周末心情再差,也会每天送周茉回家,在楼下等着,直到她房间亮起灯,待她探头,向她挥手道别。放假时,每晚会在楼下向她道晚安,像是在例行每日的安全报备。

    端午节前一晚,那一别后,周茉站在窗边,从昼到夜又到昼,累了就趴在书桌上睡,怎么也等不来他的身影。假期最后一天,她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轮回播放MP3里的语音,直到听到最后一条语音,他说,有什么事就直接和他说,开口说。她再也忍不住,拨通“阿祯”的电话。

    无人接听。再打,还是不接,一直打到天黑,接连打了60通电话,每一通都等铃声自然燃尽,她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害怕他不理她,更害怕他出事。她向妈妈借来手机,继续打,也是不接,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萧然见女儿临近崩溃,在房里一个劲地哭喊,忙给刘兰君打电话,得知周末回了老家,可能太忙,所以没接到。那边三言两句,说得匆忙,便挂了。

    周茉听到人很安全,才放下心,但依然难过,她打了那么多电话,还发了短信,他一个都看不见吗?他是故意躲着她吗?是她做错了什么,惹他厌烦了吗?

    没过几分钟,她收到“阿祯”发来的短信。

    【我很好,别担心。】

    周茉彻夜未眠,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简单,而且那六个字和周末平时的语气不一样。冰冷,没人味。

    凌晨四点半,窗外暗如幽冥,客厅里一片寂静,钟声格外清晰。周茉已经穿戴整齐,出门上学。出了小区门口,她的腿不听使唤地往面馆走去。

    “周周来吃”变成了“洪记手工面”。

    这家店只有开张天生意还不错。周末带她来吃过一次,她就吃了半根,便放下了筷子。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北方男人,钟馗般的架势,揉的面却软趴趴的,配上稀汤寡水的汤底,难吃得像泔水。有不少顾客投诉,汤里时常飘些不明物体,老板却屡教不改。他时常坐在门口和人闲聊,东张西望,似乎根本不在乎生意好不好。虽是如此,却24小时营业。没人懂这位洪老板到底在想什么。

    周茉不敢靠近,躲在大树后,仰望面店楼上的居民房,盼望有人能从里打开窗户,那个人最好是周末,最好是那个爱笑的周末。

    这一望,一个小时过去了。

    “老王,昨儿个咋不见你人?这玻璃一天不擦,就灰蒙蒙的。”洪老板见扫街的老王来了,给他打包来了一碗拌面。

    老王放下垃圾车,坐到台阶上,叹气道:“老周走了,昨天连夜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洪老板显然知道“老周”是谁,一边扇蒲扇,一边叹气:“人生苦短呐~”

    话音刚落,只见一女孩儿从树后走出,隔着两米远问老王,怯怯地问:“叔叔。老周是。周进步吗?”

    老王耳背,听不清:“你说什么?”

    女孩儿重复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洪老板的听力倒是敏锐,就是隔着十米远的人和他说话,也能听清。见女孩儿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之前周末带来的“小女朋友”,有自闭症,说话得直接点,否则可能听不懂。他尽量细着嗓子说话,显得人温柔,说出口却像是太监:“姑娘,周末他爸死了。”

    此话一出,周茉的反应更加大了,泪如雨下,围着那块地转圈,跺脚,一会儿啊啊叫,一会儿说:“在哪?在哪——”

    洪老板和老王没见过这场面,手足无措。

    此间,挂在周茉脖子上的手机一直振动,洪老板见呼吸灯上划过“妈妈”二字,立马接听,叫人来面馆接女儿。

    周萧然匆匆赶来,周茉仍在转圈,不停说:“在哪?在哪?”

    周萧然将周茉搂紧,得知缘由后,对她说:“你是想去见周爸爸是吗?”

    “嗯。”周茉哭得越发厉害了。

    周萧然向老王要了地址,放下手头工作,给周茉请了一周假,买了最近的一班大巴,往南城南边的周家村去了。

    *

    端午节前夜,周末送周茉回家后,刚进家门便接到刘兰君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头的人,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最后不多的理智在说话:“阿祯啊,好多人,好多人,要带我走。让我走吧,好痛啊,好痛。阿祯啊,阿祯啊,好好的。阿祯啊,儿子啊。我很乖,带我回家。不要,不要。”

    周末蹲在木制隔断前,身体缩回了当年最底下的那根线,闷着头说:“爸,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

    电话里换了刘兰君接听:“爸爸估计撑不过明天了,你清楚就好,这边不用你担心,好好在那边上学,记着爸爸的好,知道了吗?”

    “我赶最早一班车回去。”

    “爸爸不会想见你受人白眼的样子,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吧。”

    “我不在那,他们不一样说三道四吗?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往我坟上泼脏水。对不起,这回不能听您的了。”

    刘兰君不再多说,应允了。

    “如果周姨给您打电话,不要把这事告诉她,我不想她来参加葬礼。”

    “明白。”

    第二天,周末坐上凌晨六点的大巴,南下。

    他靠坐在窗边,高速路外层层叠嶂的青山向后行驶,东边葱郁的山头沐在金光中,像佛光悬在佛陀的肉髻后。

    人们说,钟灵毓秀,山美水美,孕育的人也会美。其它山他不知道,反正他出生在的那座山,孕育的人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他在那座山里,只生活了三年。三岁,年幼无知,对很多事情并不清楚,是邻居韩奶奶去孤儿院探望他时,帮他把脑中那幅模糊而破裂的山涧画拼接了起来,重新润色。

    那座山位于北方,如果按出生地来算,他是实打实的北方人,原名叫朱祯,随母姓。

    山里有个村庄,因为处于最早迎接初生的太阳的位置,名曰旭阳村。

    他的生母是村里有名的美人。美,的确美。韩奶奶说,家里老头子,也就是富爷爷,时不时夸她一句: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但她有名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美,又或是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有够傻,疯疯癫癫的,是这个村的守村人,名叫朱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