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周茉的周末 > 6. Chapter 6
    安静的空间犹如坚硬的乌龟壳,不容外敌入侵。它耐心地、包容地,接纳周茉的任何坏情绪,任她发泄,任她破坏……让她的愤懑持续释放,渐渐地,从急到缓,终会平复下来。

    此刻,周茉与外界的电话线重新搭上,但未完全修复,处于短路状态。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她只知道,每当这时,妈妈一定在她身旁,立刻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的,再紧一点,这会让她有安全感。

    可是,妈妈怎么还不来?

    “妈妈。抱。”周茉缩在墙角,呜咽,“抱抱。”

    “妈妈不在怎么办呢?”

    这是谁?

    不是妈妈的声音,但和妈妈一样温柔,很熟悉。

    “看看我好吗?”身后的人又说。

    周茉脑中的警报系统未亮红灯,说明这人没有危险性。她紧贴墙角,缓缓转身,抬眼又垂眸。

    原来是周末。

    周茉仍止不住抽泣,扯了扯他的运动外套衣角,不作声。

    “要抱抱吗?”周末对她的意图一知半解,“我不是妈妈,也可以吗?”

    周茉摇头,加重手上的力道,从轻扯衣角,到一寸寸地紧握一把衣料,像麻花一样攥在掌中,仿佛不会表达的小孩子,抢回属于自己东西。

    “想要衣服抱抱你,是吗?”

    “嗯。”周茉涩涩地回答,声音很小,不易察觉。

    周末脱下外套,里面穿着短袖衬衫配毛线马甲。他用裹襁褓的手法,将周茉的身体紧紧束缚在衣服里,两只袖子绕到她身前,打上结。

    或因衣服上的余温,又或因周末理解她,更可能都是,她顿时感觉温暖起来,仿佛有人从她身后环她入怀。挤压感让她不会再感到无依无靠,不再茕茕孑立,身体很快安定下来。

    周末弯下身,检查周茉皮肤上的划痕,不碰她,只看。虽没有破皮,一些痕迹已经返白,他的心却是揪个不停,很酸涩,直冒到鼻尖:“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跑去通知他的人将大概说给了他听,他知道张家豪和周茉说了什么。

    “我关心你,是因为你也关心我。让你帮忙,是觉得你做得真的很好,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对你从来不是怜悯。”

    不是怜悯?

    “真的吗?”周茉狐疑,偷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仅仅两秒,又被他抓住,他的表情从落寞转为温煦。每次她看他,那双桃花眼总含笑,眸光潋滟,看不出恶意。

    “真的,我发誓。如果你不信,需要我怎么做呢?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信。”她下过决心,只信周末,但还是被人扰乱了心意,真不坚定,真没用。她不住又落了泪,啜泣道,“周茉只信周末。”

    这句话让周末愕然。见她落泪,他反射地伸手,猛然清醒,从自己的课桌里拿来纸巾,递给她,笑道:“能被周茉小姐信任,我真的很开心。”

    二人在教室交心时,周萧然早已到学校,手中握着在路上捡的木棍,径直冲向教室,欲跟欺负女儿的坏家伙好好“讨教”一番。见教室门窗紧闭,完全打探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深知,周茉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受惊,不好贸然敲门。

    教室外的学生见周萧然的架势,大气不敢出。一旁的女学生见周萧然失魂落魄,忙说:“阿姨,班长上次安抚过小周茉,这次应该没问题的。”

    上次?

    她怎么不知道?

    “茉茉的同桌吗?”

    “对。班长人很好,很照顾她。”

    周萧然侧耳贴向教室后门,听不见哭喊声,难道已经安抚好了?

    接着,她向女生询问前因后果。

    “那家伙人呢?”周萧然火冒三丈,但尽量不伤及女生,克制着问。

    “被班主任带去办公室了,就刚刚。”

    “要是他们出来了,麻烦你立刻到办公室通知我,谢谢你了。”

    周萧然说完,转头冲向办公室,只见周茉班主任愁容满面地站着,身上挎着皮包,一副才从外回来的模样,而正被她教育的男生竟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对老师视而不见。

    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和她打招呼的男生吗?

    真是瞎了眼了,当时竟然会有希望是他和女儿同桌的念头。

    “你就是张家豪吧!”周萧然气冲冲地走去。

    张家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认出来人是周茉的妈妈,不以为意,正了正腕上的手表,继续玩手机:“是啊阿姨,又见面了。”

    什么态度!

    周萧然旋即举起棍子,想把那手机砸烂,一旁的班主任忙接住棍子,和她窃窃私语:“他是市副委的儿子,惹不起啊,到处都是人脉,这一棍子下去,会毁了周茉的。”

    周萧然咬牙切齿,放下棍子。

    “呵。”张家豪谑笑,眼睛不离手机,翻看QQ空间里的美女照片,心下叹气,好久没打/炮了,等把钱赚回来,马上约一个。

    刚瞄准一长相纯欲的妹子,还没看她胸大不大、腰细不细,手机忽被人抢去,砸在地上,班主任的惊叹声、惋惜声一同响起。

    这可是他才买的新款,花了大几千!

    张家豪旋即抬眼,只见周萧然紧贴他跟前站着,身影黑压压将他笼罩。他才不怕:“你有病啊!”

    正要继续怼,周萧然又是一巴掌打来:“管你爹是谁,就是天王老子,老娘照样打。”

    张家豪不服气:“我有什么错?我碰都没碰她,不过是几句话,她就承受不住了。”

    “怎么就没错了?自尊自大,没教养,没道德,没分寸。言语攻击就不是霸凌了?”

    “论错,也是班长的错,让一个有自闭症的人帮他讨班费,这才是霸凌!我说的都是实话,没一句重话,已经够客气了。难道因为她有自闭症,全世界的人都得让着她,哄着她?放以前,有自闭症的人都不配活着,有手有脚却做不出贡献,纯纯浪费资源,现在能有这待遇已经不错了。“

    周萧然哑然,泪光晃动,又是一巴掌扇去。班主任拉住她,她甩开。这远远不够,再扇,一下又一下,直把人扇到脸红肿。

    张家豪不是吃素的,但想着家里老头正竞选市正委,若是公共场合下动手打人,铁定完蛋,于是一忍再忍,结果忍无可忍,正要还手,只听有人在门口喊:“阿姨,他们出来了。”

    周萧然抹掉眼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办公室。她看不见任何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女儿,冲进教室,将人搂入怀中。

    “抱歉,妈妈来晚了。”

    周茉对于周萧然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过去总是这样。

    “周茉没事了。”周茉想碰碰妈妈,手却是束在衣服里,动弹不得。

    周萧然这才注意到周茉身上裹着一件运动服,是男生的衣服。

    “这是?”周萧然替她解开衣服。

    “周末的。”周茉指向站在身后的周末。

    周萧然循着指向看去,只见那男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诧异地望着她。她登时眼跳心惊,将周茉护到身后:“是你!”

    周茉总说同桌对她好,老师同学也说班长人好,那张家豪却说班长霸凌周茉,周萧然方才还觉得是那小子在推脱责任,糊口乱诌,现在看来,完全是那么回事。这种在道上混的人,精得很,最会装好人来玩弄人心,让人难辨真假,掉入陷阱。

    周萧然转身笑道:“茉茉,你先出去好不好,我和他说几句话。”

    “嗯。”周茉不情愿地回应。

    紧接着,周萧然让正把教室窗户和窗帘复原的同学出去等一等,顺带关上门。

    现在,教室只剩她和周末二人。

    “阿姨好。”周末堆笑。

    他分明一副认识她的模样,还有他脸上那伤,她绝对不会看错。

    她向周末凑近几步,低吼道:“别跟我装好人!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你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但你欺负我女儿,我绝不允许!”

    “阿姨,都是误会。”

    “我亲眼看见你伙同一帮人把人揍成重伤,你跟我说误会?你明知道茉茉有自闭症,却让她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让她去应付那种妄自尊大的权贵少爷,你跟我说误会?!”

    这一切,站在走廊上的周茉都看在眼中。

    每当妈妈叫她去远处待着时,说明妈妈要和别人说的话,不能让她听见。她知道,这些话是关于她的,很沉重,妈妈怕她听见,伤了心。

    关于自己的事,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这只是次要。

    重要的是,她并不希望妈妈像超人一样活着——难过,一人熬;压力,一人扛——妈妈却沉浸在个人英雄主义里无法自拔。妈妈只是人,没有超能力,血肉被磋磨后,没了就没了。她希望妈妈活得自在点。于是,她背着妈妈在网上学了唇语,她多少能看懂一些。

    她站在窗边,时不时转变角度,透过仅有的、没被窗帘遮挡的玻璃窗一角,尽可能将二人的话揽入眼中。几乎是死角,看不真切。

    妈妈为什么要拿根棍子?

    抓棍子的那只手好像颤得厉害。

    妈妈对周末似乎很不满意。

    “你倒是解释解释啊,误会在哪?”

    周末沉吟许久,在周萧然看来,他正在编造完美谎言,维持自己在学校的好人身份。

    “打人,事出有因。”周末黯然神伤,“收班费这事,确实是我不对。”

    周萧然哼笑一声:“没法子了,所以承认了是吧。”

    说着,悲愤涌上心头,始终不敢太大声,“为什么?她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个可怜的孩子?”

    “可怜?”周末难以置信道,“她一点也不可怜。”

    周萧然双眼猩红:“你当然不觉得可怜,你要觉得她可怜,还会这么戏耍她吗?她就是遭到再多白眼与嘲笑,你也绝不会怜悯一点。”

    “她不需要我的怜悯。”

    “是啊,谁需要你这种和恶魔一样的人的怜悯,和你接触都是罪过,但你又不想承认自己是恶魔,所以整天套着好人面具。”

    周末瞠目结舌,如鲠在喉,眼中竟泛起泪光。

    “被我说中了吧,看样子没少犯罪。”

    周萧然既生气自己粗心,坏人天天围着女儿转,自己竟没察觉到丝毫异常,也生气这人利用女儿的良善,满足私心。虽然不知究竟是何私心,但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她越想越害怕,在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不如把人打死。

    如此想着,周萧然旋即高举棍棒,向人打去,却是滞了空,下不去手。

    “茉茉——”周萧然讶然看着忽然插进来周茉。

    周末也惊讶不已,好在反应迅速,用胳膊包住周茉的头。见棍子停滞,心下松气,放开了手。

    “不要。”周茉挡在周末身前,不停摇头,手在两侧抬起,蝴蝶手上下摆动,“不可以。”

    周茉从未护过外人,看来,是被这坏小子蒙骗得很彻底。

    “他是——”周萧然不敢说实话,怕周茉接受不了。

    “回家。”周茉扯了扯周萧然的袖口,“妈妈回家。周茉饿了。”

    周萧然只好顺应女儿,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拎起书包,往外走去。而周茉将运动服叠整齐,放在周末桌上,听见他和往常一样,笑着和她说再见,才安下心,跟上周萧然的脚步。

    路上,天色铁灰,弯月清亮,看来明日是大晴天。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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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在路灯的照映下,影子时长时短,分不清谁是母谁是女。

    许久,周萧然才开口:“这个学校我们不去了,妈妈帮你找更合适的学校。”

    “不要。周茉不转学。”

    周萧然想到自己惹了权贵,没准断送了女儿的上学路,也许没有学校再愿意收她,她却不为此难过,更是松了口气:“那就在家学,妈妈给你请家庭教师,这样妈妈能时刻看着你,再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周末是好人。”

    周萧然转身,语重心长道:“茉茉,你根本不了解他。你才和他相处多久,就这么相信他。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天天给他带吃的,还帮他做事,怎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末是好人。”

    “这次妈妈不会让步了,明天就去给你办退学。”

    周茉不再答复这件事,垂着头说:“周茉饿了。”

    看来是默许了。

    周萧然心想下,松了口气,赶紧抛掉沉闷的情绪,笑问:“今天还是老三样吗?妈妈已经买好菜了,想吃别的也可以。”

    “吃面。”

    “行。”

    到星辰小区门口时,周茉忙拉住要往里走的周萧然。

    “怎么了?”

    “周周来吃。”

    意料之外。

    周茉很少主动要求吃不常吃的食物,正好去看看老伯,周萧然便带着她去了面馆。

    学校和面馆在一条路上。

    星辰小区出门左拐,去往一中。出门右拐,直走不到两百米,即是“周周来吃”。

    店铺不大,夹在水果店和超市之间,里头的格局像纸巾盒,窄窄长长,方方正正。这会儿,早过了饭点,店里人不多,二老一如既往,笑容满面,见周萧然带着女儿来探望他们,更是欢颜笑语。

    周茉很少尝试新口味,依旧要了份黄瓜鸡蛋炒面,周萧然看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便随了女儿。堂食。二老客气,送了很多卤味,还特意打包了些,让人都带回家吃。明明是周萧然来见救命恩人,却是自己大包小包地往家拿,弄得她很不好意思。下次来,得记得多带些上门礼。

    周萧然如此想着,和周茉并排坐在桌前,吃着炒面。

    老伯和老媪坐在隔壁桌,和周萧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伯盯着母女俩桌上的棍子看了半天,棍子不长,通身毛糙,既不像建筑用料,也不像趁手的工具,不住问:“这棍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太太补充:“抓的时候可得小心,别刺到手咯。”

    “垃圾,忘丢了。”周萧然尴尬笑笑,随即将它扔进腿边的垃圾桶,心中腹诽,搞不懂为什么一直带着它,又不是战利品。

    客人零零散散地进出。不久,一位光头男人提着两箱营养品进来,脸上挂着带着歉意的笑容,二老见他,却是大惊失色。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交过保护费了吗?”老伯将老太太护在身后。

    保护费?

    这年头还有如此狂妄之徒。

    周萧然不由往里靠,侧身挡住周茉。

    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不就是那天被周末打趴的光头男人嘛?

    没错,就是他!他脸上挂彩,贴着纱布。

    “那天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收保护费了。”光头男人递上赔礼,从口袋掏出红包,“这是当时你们交的钱,还添了一点我的心意。”

    老伯不收,怕这人别有用意。

    光头男人低声下气,死乞白赖地让人收下,甚至跪地求原谅,左扇自己一个耳光,右扇自己一个耳光,仿佛要是得不到二老的原谅,会面临很糟糕的境地。丢点面子根本不算什么。

    二老心软,应下了,光头男人忙道谢,然后连滚带爬离开了。

    这里是有鬼吗?

    他到底在怕什么?

    周萧然始终看不明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周萧然干坐着,等周茉吃完——周茉从小到大,吃饭都很墨迹,面一根根吃,饭一粒粒吃。

    那光头男人走后,店里又忙了起来,大概因为到了年轻人下班的时间,来的都是年轻上班族。偶尔来几个年纪稍大的中年人,似乎和二老很熟,点的外带单,却舍不得走,要么站在收银台和老太太唠嗑,要么站在出餐口和老伯扯家常。

    各有各的话说,但他们都提到二老的儿子,对他一顿猛夸,向二老讨教是怎么把孩子养得这么优秀——学习好,人品好,孝顺父母,关心邻里......总之哪哪儿都好。

    周萧然听得着实有些羡慕。

    哎,谁不想要这样一个不用操心的孩子呢?

    估计这家儿子早已是成功人士了,不知在哪高就,没准在国外,所以才没空陪父亲去看病。

    虽然这么想,周萧然看向一旁的周茉,已心满意足。她的孩子也很漂亮,很懂事,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没有嫌弃的道理。

    “妈妈。”周茉放下筷子,忽然说,“周茉请客。”

    “哪用得着你出钱。”周萧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欣慰,感恩上天赐给她这么好的宝贝。

    “不用钱。”周茉从书包里翻出一沓免单卡,放在周萧然面前。

    周萧然翻看卡片,的确是这家店的免单卡。

    “你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会有这个,还这么多。”

    “优秀儿子给的。”

    “???”

    这时,从门口传来老太太的关心声:“你怎么就回来了?今天不用晚自习吗?”

    “想我的好妈妈了,所以回来了。”儿子撒娇道。

    “就你嘴贫。”

    周萧然抬头望去,来人竟是周末!